第82章 暗渠无门
第二根死魂锁断裂的龙吟还在凤都上空回荡,闸楼两侧的引线已经烧进石缝。
“快走!”
玉痕话音刚落,身后的黑铁门便传来一声巨响。
秦军撞上来了。
戚寒衣停在甬道入口,凤头枪横扫而出,将从门缝探进来的数柄长刀一并震退。
下一刻,火星钻入油纸。
轰——!
整座闸楼剧烈震动。
碎石从头顶砸落,爆炸卷起的热浪顺着甬道扑来。戚寒衣及时退入门内,身后的铁门连同半座石楼一起塌了下来。
追兵的喊杀声被彻底压在乱石之外。
戚澈然却在爆炸响起的同时停住脚步。
胸口的血契骤然勒紧。
刚被祖火压回经脉深处的龙血再次苏醒,沿着腰腹一寸寸收拢。
那股力量并不急着将他拖回去,只是缓慢缠住他的骨血,像在提醒他——
困住玄夙归的锁,又少了一根。
戚澈然抬手抵住石壁。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火凤残魂的声音从血脉深处响起。
“第二根也断了。”
“你越往外逃,她挣得倒越快。”
“她破阵,与我无关。”
戚澈然撑着石壁继续向前。
火凤低低笑了一声。
“那你抖什么?”
戚澈然指尖收紧。
“闭嘴。”
宴清歌回头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立刻折返回来。
“然然?”
“我能走。”
戚澈然避开她伸来的手,强行压下腰腹深处翻涌的热意。
祖火只能暂时压制龙血。
玄夙归每挣断一层锁,那份压制便会弱上一分。
甬道内潮湿狭窄。
玉痕举着火折走在最前方,沿途经过的几处岔道都被泥石堵死。墙上的水痕杂乱不清,旧水图也早已与如今的凤都不同。
戚霜看着前方又一条封死的支路,脸色越来越冷。
“这就是你说的第三条路?”
“旧水图是三十年前的。”
玉痕蹲下身,用指尖捻过地上的湿泥。
“这里还有风,主道没断。”
“你最好没有带错。”
戚寒衣的凤头枪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后背。
“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玉痕站起身,神情未变。
“放心。”
“我比你们更不想死在这里。”
他说着继续向前,余光却从戚澈然身上一掠而过。
仅仅两根死魂锁断裂,玄夙归留在那人体内的血便已经躁动成这样。
隔着数里,隔着层层泥石与城墙,她依旧能牢牢攥住戚澈然。
玉痕收回目光,握着火折的手指缓缓收紧。
甬道越往前,风声越清晰。
半刻钟后,前方终于出现一片微弱天光。
戚霜眼底一亮。
“出口到了。”
众人加快脚步,绕过最后一道石弯。
可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城外河岸。
泄洪口被十二根粗大的黑铁楔彻底钉死。
铁架交错封住整个水口,缝隙间还浇了尚未凝固的铁汁。中央悬着一道黑金封条,封条上压着玄夙归亲手留下的龙纹帝印。
那是第二道帝令的一部分。
纸面还残留着极淡的龙涎香。
上面只有一行大秦军令。
奉帝令,封水口。
四周安静下来。
玉痕走到铁架前,伸手敲了敲黑铁楔。
沉闷回声传进甬道。
“新封的。”
戚霜一刀劈在铁架上。
火星炸开,黑铁楔却纹丝不动。
“秦军发现了这条路?”
“未必。”
玉痕盯着那道黑金封条。
“她们若知道我们在这里,门外不会这么安静。”
火凤残魂忽然开口:
“她没猜中你走了哪条路。”
“她只是没给你留下任何一条路。”
戚澈然望着封死的泄洪口,久久没有出声。
玄夙归不知道旧祭道,也不知道他会选择哪一条暗渠。
可她根本不需要知道。
四门、水道、渡桥,所有离开凤都的出口都已提前封死。
他一路逃到这里,不过是在她关上的门中,重新选了一扇。
戚澈然走到黑铁架前。
他尚未碰到那道封条,体内一路躁动的龙血便骤然安静下来。
盘踞在腰腹深处的灼痛迅速散去,绷紧了一路的双腿竟也跟着松了力。
那点残留的龙涎香沿着呼吸渗进血肉,像一只熟悉的手,缓慢抚平他经脉里的躁动。
戚澈然踉跄半步,手掌险些撑上那道黑金封条。
他猛地稳住身体,像被那股过分熟悉的安抚烫到一般,骤然退开。
火凤残魂轻轻笑了一声。
“她连人都没来。”
“只留下一点气息,你这具身体便知道该往哪里靠了。”
戚澈然眼底泛起一层冷意。
“闭嘴。”
“凶我有什么用?”
火凤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这具身体又不听你的。”
玉痕回头时,正好看见戚澈然收回微微发抖的手。
他的视线在黑金封条上停了一瞬,没有开口。
戚寒衣走到铁架前。
“能炸开吗?”
玉痕检查过十二根黑铁楔,又摸了摸凝固一半的铁汁。
“可以。”
“但剩下的火药只够炸一次。”
宴清歌问道:
“门外若有秦军呢?”
“那便一起炸。”
玉痕取下腰间仅剩的火药,开始沿铁架根部填埋。
“继续留在这里,后面的追兵迟早会挖开塌方。”
“门炸开以后,外面是谁,各凭命。”
戚寒衣握紧凤头枪。
“炸。”
玉痕抬眼看向戚澈然。
“你呢?”
戚澈然盯着那道黑金封条。
龙血正安静地伏在他的经脉里,等待门外那道熟悉的气息再次出现。
“炸开。”
他的声音很冷。
“就算门外是她,我也要亲眼看看。”
玉痕扯了扯唇角。
“好。”
他将引线一寸寸埋入火药,火折的微光映在漆黑铁架上。
与此同时,凤台上的第三根死魂锁已经绷到极致。
惨白魂火缠满玄夙归的手臂。
最后四道活魂锁仍贯在她的肩背、腰腹与脚踝。守阵的四名女子脸上血色尽失,寿元与修为沿着锁链不断涌入龙楔。
楚明昭抬手按住眉心。
凤纹红玉中,又一滴楚凤精血被强行逼出。
红玉再次缩小,裂纹几乎贯穿整个玉身。
金红凤火随精血落入阵心,重新覆盖三道龙楔。
玄夙归抬起眼。
那张年轻得近乎陌生的脸上,已经看不见半点笑意。
“你们拿他做阵眼。”
“锁住他还不够。”
“如今还要用凤纹拖他回来。”
楚明昭掌心尽是鲜血,声音依旧平稳。
“离开阵心,是他自己的选择。”
玄夙归看着她。
金色竖瞳缓缓收成一线。
“朕怎么锁他,是朕的事。”
清甜的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可拿锁链拖他回来的人,是你们。”
她停了一瞬。
“还把他弄疼了。”
玄夙归握紧第三根死魂锁。
楚明昭厉声道:
“压阵!”
四名守阵者同时燃烧命火。
死魂锁收紧到极致,惨白魂魄张开血口,狠狠咬向玄夙归的手臂。
玄夙归任由魂齿刺入皮肉。
黑红龙血沿着指缝滴落。
下一刻,她五指猛然合拢。
“谁准你们碰他?”
咔嚓——
第三根死魂锁从她掌中寸寸碎裂。
惨叫声响彻凤台。
三道死魂锁尽断,最后四道活魂锁同时反噬。
四名守阵者经脉齐裂,命火瞬间黯淡,修为顺着破碎锁链倾泻而出。
她们接连摔倒在阵纹之外,鬓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
黑色龙焰沿着锁链反卷而去。
一道。
两道。
四道活魂锁接连崩碎。
龙楔深处传来沉闷龙吟。
一条遮天蔽日的黑龙虚影在玄夙归身后短暂浮现,又被第三道龙楔强行压回人形。
玄夙归身体微晃,很快重新站稳。
她依旧无法显化真身。
可凤台上,已经没有任何一根锁链还能困住她。
黑焰沿着帝袍烧过。
宽大的黑金衣袍重新收束,贴合她纤细修长的身形。
玄夙归抬脚踏出破碎阵心,黑金帝靴碾碎最后一片霜纹。
楚明昭握住只剩拇指大小的红玉,挡在凤台边缘。
“玄夙归。”
“九国尚在凤都。”
玄夙归从她身边走过。
“那便让她们等着。”
“朕现在没空杀。”
一名浑身染血的秦军斥候冲上凤台,单膝跪地。
“陛下!”
“北河旧闸楼入口被火药炸塌。御雀与戚家两位将军、宴家嫡女,还有一名持黑铁短器的男子进入了闸楼下方暗道。”
玄夙归脚步停下。
“出口。”
斥候迅速答道:
“按凤都旧水图,那条暗道最近的出口是北侧旧闸,位于城外三里。”
“秦军已依第二道帝令,封死城外所有水口。”
玄夙归抬起染血的手,理了理袖口。
“其余出口继续封着。”
她踏下凤台,黑色龙焰随帝靴一路烧过破碎阵纹。
“北闸那扇门——”
“留给朕。”
话音落下,黑焰自她脚下席卷而起。
等楚明昭再次抬眼,凤台上已经失去了玄夙归的身影。
城头守军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漆黑龙影掠过夜空,转瞬越过北侧城墙。
泄洪道内。
玉痕已经将火折贴近引线。
暗红火星迅速向铁架下方爬去。
戚寒衣三人同时握紧兵刃。
戚澈然站在众人身后,胸口忽然重重一跳。
刚刚安静的龙血再次苏醒。
这一次,它没有躁动,也没有撕扯。
它只是沿着他的经脉缓慢游走,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下一瞬,黑铁闸门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一步,又一步。
最后停在门外。
玉痕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扯断引线,将燃烧的那一截踩灭。
一只手贴上冰冷的黑铁门。
熟悉的清甜声音穿过厚重铁架,落进狭窄甬道。
“乖雀儿。”
“朕来给你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