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鳞锁千年
御辇驶上北行官道后,凤都的城墙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火凤残魂在重新充盈的经脉中盘旋片刻,忽然开口:
“现在你还不明白,那条恶龙为什么总要碰你吗?”
戚澈然眉心微蹙。
“你想说什么?”
“龙凤祖火本就同源。”
火凤的声音比往常更冷。
“她一次次将龙息压进你的经脉,不过是在追逐能够令黑龙血沸腾的力量。”
“你体内的凤火越强,她便越舍不得放手。”
戚澈然垂眸看着掌心。
“这只是你的猜测。”
“猜测?”
火凤残魂低低笑了一声。
“她每一次靠近你,最先被唤醒的是什么?”
“是红莲,是龙血,也是你体内这簇火。”
“你以为那是喜欢?”
它停顿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诮。
“龙族向来轻贱人类。”
“若没有这身凤血,你凭什么认定,她还会多看你一眼?”
戚澈然裹在衣袍里的手指忽然停住。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那点异样来得毫无道理。
玄夙归想要的是他,还是藏在他体内的凤火,本就没有区别。
无论为了什么,她都一样蛮横、残忍,令人厌恶。
若她真正迷恋的只是凤火,反而应该是一件好事。
等这份力量离开他的身体。
等凤火不再吸引她。
玄夙归或许便会失去兴趣。
到那时,他也终于能够摆脱这场荒唐的囚禁。
按理说,他该觉得轻松。
可想到玄夙归有朝一日会像如今抓住他一样,去追逐另一簇更强的火,胸口那点沉闷竟愈发明显。
他甚至说不清,那股烦躁究竟从何而来。
火凤残魂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她追着不放的,或许从来不是你。”
戚澈然指节骤然收紧。
“闭嘴。”
“怎么?”
“听见她想要的可能不是你,失望了?”
“我让你闭嘴。”
红莲中的凤火骤然翻涌。
玄夙归察觉到他体内力量的变化,偏头看了过来。
她原本正翻阅秦军呈上的密报,见戚澈然脸色不对,便随手将竹简丢到一旁。
“又在和那只火鸟说什么?”
戚澈然冷冷道:
“与你无关。”
玄夙归没有追问。
她伸手覆上戚澈然小腹。
金红凤火立刻沿着莲纹浮现,比离开凤都时凝实了许多。
玄夙归眯起金色竖瞳。
“长得倒快。”
戚澈然身体微僵。
火凤残魂在血脉深处冷冷说道:
“听见了吗?”
“她第一眼看的,仍是你的火。”
玄夙归并不知道它说了什么。
她指腹压住红莲,感受着其中增长的力量,唇角反而勾起一点满意。
“也好。”
“朕的乖雀儿,总不能一直这么弱。”
“等你再强一些,寻常锁链、阵法和兵器便伤不了你。”
戚澈然抬眼看向她。
玄夙归的神情没有半分玩笑。
她是真的希望这簇凤火继续成长。
可究竟是因为凤火属于他,还是因为她本就渴望这股与黑龙同源的力量?
一句话莫名抵到戚澈然唇边。
尚未真正成形,便被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了回去。
他不该在意玄夙归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更不该向她追问。
戚澈然冷着脸移开视线。
玄夙归看了他片刻,指腹缓缓摩挲红莲。
“突然不高兴了?”
“我一直都不想看见你。”
“那方才怎么一直看着朕?”
戚澈然闭上眼。
玄夙归轻笑了一声,也没再逼问。
御辇外很快传来急促马蹄声。
“陛下。”
“凤台附近的九国军队正在重新集结,楚明昭也已调动城中凤卫。”
“北闸与西水门皆已被凤卫接管。”
玄夙归一手仍揽着戚澈然,另一只手挑开车帘一角。
夜风卷动她散落的黑发。
那张因封印而退回十二三岁少女模样的脸庞清纯稚嫩,透着近乎天真的甜美。
可那双金色竖瞳里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威压,却让车外身经百战的将领连呼吸都觉得恐惧。
“秦军退出凤都内城。”
“北营不撤。”
“水道、渡桥与北城官路继续封锁。”
“是。”
“告诉楚明昭。”
玄夙归放下车帘,指腹随意摩挲着戚澈然腕间尚未消退的红痕。
“天亮以前,送来归阵图、旧金环,还有所有碰过朕乖雀儿的锁链。”
车外将领迟疑片刻。
“若楚帝不肯交呢?”
玄夙归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戚澈然散落的银发。
听到这话,她抬起那张稚气未脱的少女脸庞,轻轻弯了弯唇角,声音清甜得像在讨要糖果。
“那多好啊。”
她白嫩的指尖绕着银发,语气天真又残忍。
“少一样,朕就烧她一座宫。”
“少两样,朕就屠她一殿人。”
说完,她将嘴唇贴在戚澈然瞬间僵硬的耳廓上,金瞳里闪烁着病态的兴奋。
“要是她什么都不交……”
“乖雀儿,朕就带你回去。”
“当着你的面,把你的明昭姐姐、你的阿晏,还有楚国剩下的所有人,全、部、捏、碎。”
“好不好?”
戚澈然猛得睁眼。
“你敢!”
“你要那些锁链做什么?!”
“记账。”
“碰过你的女人,朕已经记住了。”
玄夙归将他腕间那只手抬起来,指腹压过被铁链磨出的伤痕。
“碰过你的东西,也该一件件清算。”
戚澈然抽回手。
“疯子。”
玄夙归没有否认。
她的目光沿着他的下颌一路向下,最终停在空荡的颈侧。
旧金环留下的淡痕仍在那里。
先前满身血污,又急着将人从北闸带走,她没有立刻追问。
如今御辇中安静下来,那圈空缺便显得格外刺眼。
“朕给你的金环呢?”
戚澈然沉默片刻。
“断了。”
玄夙归指腹贴上那道淡痕。
“谁断的?”
戚澈然没有回答。
玄夙归看了他片刻,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无妨。”
“等楚明昭把旧环送来,朕自然会知道。”
她指腹缓缓摩挲那圈旧痕。
“断了便断了。”
“旧的确实太脆。”
戚澈然立即抬眼。
“我不会再戴。”
玄夙归低头吻过他颈侧新留下的咬痕。
“这次,朕以初蜕之鳞为环心,重新给你铸一只。”
戚澈然眸光微动。
“初蜕之鳞?”
“黑龙完成第一次血脉蜕变后,自旧鳞中脱落的那一片。”
玄夙归的指腹依旧贴着他的颈侧。
“一生只有一片。”
戚澈然皱起眉。
“你要把一生只有一片的东西做成囚具?”
“不是囚具。”
玄夙归纠正他。
“是朕留给你的东西。”
戚澈然并不知道,那片黑鳞已经被她保存了一千年。
当年她踩着姐妹的龙骨走出噬龙渊,成为秦国唯一龙嗣,第一件事便是握着初蜕之鳞飞往楚国。
她想把那片鳞放到那个救过她的男人手中。
允许他进入自己的巢穴。
允许他沾染自己的龙息。
允许他从此受到黑龙庇护,再无人能够伤他。
可她飞过万里山河,只看到一座被烧毁的空巢。
那片本该送出去的初蜕之鳞,最终被她带回秦国,锁进龙渊城最深处。
一放便是一千年。
如今它终于能够重新回到这个人身上。
只是这一次,玄夙归不再相信赠予,也不再相信他会心甘情愿走进龙巢。
既然留不住。
便铸成环。
锁在颈间。
让他再也无法离开。
“我不需要。”
戚澈然的声音将她从千年前拉了回来。
玄夙归眼底那点短暂的幽暗迅速散去。
“你需不需要,不重要。”
“初蜕之鳞承载着朕最纯粹的龙息。”
“以它为环心,凭你现在这点凤火,斩不断。”
她的指尖沿着那圈淡痕缓缓收紧。
“旁人也碰不得。”
戚澈然冷冷盯着她。
“你以为换一只金环,我就会重新做你的宠物?”
玄夙归偏了偏头。
“乖雀儿什么时候不是朕的宠物?”
“我从来都不是。”
“那你现在在哪里?”
戚澈然没有回答。
御辇沿着北行官道不断向前。
车厢里到处都是玄夙归的气息,他身上穿着她的衣服,红莲下的龙血契约随着她每一次靠近缓慢发热。
就连刚刚恢复的凤火,也来自她留下的龙息。
火凤残魂在血脉深处冷冷提醒:
“看清楚了吗?”
“她想要你的火,也想用自己的力量把你彻底困住。”
戚澈然的脸色更加难看。
玄夙归俯下身,轻声说到。
“那个环可再不是一块死铁。”
“那是朕的逆鳞,是活着的龙血。”
“一旦戴上,它就会随着你的体温呼吸,一点一点,长进你的皮肉里,嵌进你的骨髓里。”
玄夙归的指腹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咽喉,眼底尽是痴迷。
她感受着戚澈然跳动的脉搏,笑得艳丽而恐怖。
“以后,无论是谁,只要敢多看你一眼,敢碰你一下,这片鳞就会替朕,把他们烧成灰烬。”
“乖雀儿,你永远、永远都只能是朕一个人的。”
“我说过,我不会戴。”
那张稚气未脱的少女脸庞上,浮出一点近乎天真无邪的清甜笑意。
她的犬齿轻轻压住那道空荡的颈痕。
“乖雀儿。”
“朕是在告诉你。”
“不是在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