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步尽归龙
天色刚亮,龙辇驶入秦军北营。
营门前的黑甲军齐齐跪下,兵刃撞地的声音沿着军阵传开。
戚澈然靠在软榻深处,隔着车帘看着一面面黑龙旗从眼前掠过。
玄夙归放下军报,起身整理衣袖。
黑金帝袍沿着纤细修长的身形垂落。
封印将她压回千年前刚登临龙位时的少女模样,那张脸清艳夺目,金色竖瞳里仍带着一夜未散的餍足。
戚澈然冷着脸转开视线。
玄夙归俯下身,捏住他的下颌,目光扫过颈侧尚未消退的咬痕。
“朕出去一会儿。”
“在这里等着。”
戚澈然抬手拍开她。
“我就不。”
玄夙归盯着他看了两息,唇角慢慢弯起。
“随你。”
她掀帘下车。
车外很快传来秦将禀报军务的声音。
“陛下,各营已经整军完毕。”
“凤都北闸仍有凤卫集结,是否继续封锁?”
中军旗立在龙辇前方数步。
玄夙归站在旗下,接过舆图。
“等朕的命令。”
戚澈然慢慢摊开手掌。
一簇金红凤火从掌心升起,比离开凤台时凝实了许多。
他闭上眼,将凤火沿着经脉压向下腹,裹住藏在红莲深处的黑色鳞纹。
若有若无的牵扯随之平息,鳞纹也重新伏进莲纹深处。
火凤残魂低声道:
“凤火的确变强了。”
“至少暂时能压住它。”
戚澈然睁开眼。
玄夙归已经离开龙辇,龙涎香却仍透过车帘压进来,缠在他的呼吸里。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像昨夜那样,仅仅因为她走远几步,便本能追逐那点温度。
或许这道锁并非牢不可破。
戚澈然撑着软榻站起身。
腰间仍残留着酸痛,双腿却稳稳撑住了身体。
他掀开车帘。
守在龙辇两侧的秦军立即握住刀柄。
“请公子留在车内。”
戚澈然一步踏上车辕,掌中火光骤然亮起。
两侧黑甲军同时拔刀。
刀锋出鞘的瞬间,玄夙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让他走。”
秦军动作齐齐停住。
玄夙归站在中军旗下,身边跪着几名秦将。她垂眸查看舆图,视线连半寸都未曾偏向龙辇。
一名秦将迟疑道:
“陛下,他若是——”
玄夙归缓缓抬眸。
金色竖瞳淡淡扫来,那名秦将的声音当场断了,立即低头退开。
黑甲军收刀让路。
戚澈然从车辕上走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下腹红莲轻轻一烫。
龙血契约沿着莲纹向内收紧,像一只手隔着血肉扯了他一下。
金红祖火立刻覆上红莲,将那股牵扯压了回去。
戚澈然越过跪在车旁的秦军,向营门走去。
最初几步,红莲深处的鳞纹始终安静。
他穿过两列黑甲军,又从一排森冷长戟前走过。身后的龙涎香一点点变淡,掌中凤火却越烧越旺。
满营黑甲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道银发身影。
中军旗下,玄夙归仍在下令。
“前军先行。”
“重骑压后,伤员与粮车走中道。”
戚澈然已经走出十余步。
火凤虚影在他身后短暂展开双翼,金红火光沿着肩背散开,将血契的牵扯牢牢压住。
他不指望凭这几十步逃出秦营。
他只想知道,玄夙归留在他身体里的锁,究竟有没有尽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甜的声音。
“十九。”
红莲深处的黑色鳞纹随着这声数字轻轻跳了一下。
戚澈然脚下骤然一顿。
玄夙归仍垂眸看着舆图,仿佛只是随口念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下一步落得比方才更重。
“二十。”
鳞纹再次跳动,恰好与他的脚步落在同一刻。
身后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
“二十一。”
黑色鳞纹第三次跳动。
它不像一块死去的烙印,更像玄夙归留在他身体里的一只眼睛,隔着血肉数着他走出的每一步。
戚澈然掌中的凤火骤然窜高。
玄夙归翻过一页舆图,继续下令。
“北行第一道关口由玄甲营接管。”
“凤都留下的人不得追击,违令者斩。”
戚澈然越走越快。
营门已经近在眼前。
只要再往前几步,他便能知道这道锁究竟能把他困到什么程度。
舆图再次翻动。
“三十一。”
红莲深处也跟着轻轻跳了一下。
戚澈然将掌中凤火压向下腹,死死裹住黑色鳞纹。
他继续向前。
一步。
又一步。
玄夙归按在舆图边缘的指尖忽然停住。
红莲深处的鳞纹也跟着停了一瞬,像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她的指尖正直接按在戚澈然的血肉上。
“三十五。”
玄夙归抬起眼。
“三十六。”
戚澈然抬脚跨出下一步。
脚尖落地的刹那,红莲深处的龙血契约猛地收紧。
剧痛从莲纹深处炸开,沿着腰腹贯穿全身。
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阵更加难熬的空虚。
像维系着四肢百骸的龙息忽然被人抽走,胸腔骤然空了一块。
戚澈然身体一晃,腰腿同时发软,掌中凤火也跟着散乱。
玄夙归唇边缓缓浮起笑意。
“三十七。”
火凤残魂厉声喝道:
“退回去!”
“那道鳞纹已经认了她的龙息。你离得越远,它收得越紧!”
戚澈然猛地按住下腹。
黑色鳞纹彻底活了过来,紧紧咬住莲纹深处的龙血契约。
每一次收缩都牵动腰腹深处的经脉,痛得他眼前发黑。
疼痛之下,红莲又升起一股更加难堪的热意。
身后的龙涎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
他的身体却比理智更早记住了那个方向。
只要退回去,重新走进玄夙归的气息里,胸腔里的空落、下腹的剧痛,还有红莲深处那股逼得人发颤的热意,都会立刻平息。
戚澈然迈出去的那只脚,几乎本能地往回收了半寸。
察觉到这个动作,他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又将那只脚硬生生踩回原处。
玄夙归唇边的笑意慢慢深了一线。
“回来。”
她立在中军旗下,声音依旧清甜。
“朕可以当乖雀儿只是出去透了口气。”
戚澈然唇色发白,眼尾被疼痛与热意逼出一抹艳红。
冷汗沿着苍白侧脸滑落,呼吸已经乱了,眼神却仍冷得像刀。
“你做梦。”
他咬破舌尖,掌中凤火轰然重燃。
金红祖火沿着经脉冲入下腹,狠狠撞向黑色鳞纹。
剧痛骤然翻了数倍。
戚澈然腰背绷紧,身体踉跄着向前倾去,一掌重重撑住地面,双膝却仍死死绷着,不肯跪下。
凤火不断灌向红莲深处的鳞纹。
黑色纹路表面终于张开一道细缝。
火凤残魂声音一振:
“祖火逼退它了,趁现在!”
戚澈然抬起头。
营门就在数步之外。
他撑着不断发软的腰腿,强行站直身体。
第三十八步,重重落下。
那道绷到极致的血契,竟真的被他拖着向前挪了一步。
四周秦军同时变了脸色。
玄夙归按在舆图上的手指停了一瞬。
金色竖瞳缓缓收窄,细长瞳仁压成一线。她唇边那点笑意反而一点点深了。
戚澈然胸口剧烈起伏,唇角扬起一线冷意。
“看来,你留下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玄夙归凝视着他。
“好。”
她缓缓合上舆图。
“再走一步给朕看。”
戚澈然眸色一冷,再次迈步。
金红凤火越烧越旺,鳞纹表面的细缝不断向外蔓延。
滚烫热意从红莲深处一路烧至胸膛,连每一口喘息,都带上了压不住的轻颤。
只要再烧一会儿。
只要将它彻底烧碎——
数十步外,玄夙归的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舌尖缓缓抵过犬齿,金色竖瞳里的笑意愈发浓稠。
“长得倒快。”
戚澈然脚步骤然停住。
火凤残魂的声音也在同一刻变了。
包裹在鳞纹外面的凤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
那些张开的细缝也在缓慢合拢。
那根本不是被祖火撕开的伤口。
是黑色鳞纹主动张开的嘴。
一缕缕金红凤火正被它贪婪吞下,转眼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停下!”
火凤残魂骤然厉喝:
“它在吞噬你的凤火!”
戚澈然立即截断经脉中的祖火。
已经迟了。
尝过凤火以后,藏在红莲深处的黑色鳞纹彻底苏醒。
纹路边缘迅速融化,化作滚烫的暗金液体,从莲纹深处渗出。
它贴着红莲缓慢绕了一圈。
每绕过一瓣,莲纹便跟着亮起一分。
像一条终于苏醒的活物,正贴着他最隐秘的烙印,确认属于自己的领地。
戚澈然浑身骤然绷紧。
下一瞬,暗金液体猛地冲出红莲深处,沿着他的腰腹直窜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