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骨中有龙

第91章 骨中有龙

白石驿是秦国北上官道上的军站,负责为边军换马补粮。

此刻院门大开,地面干净得反常。

血迹、尸体和兵器劈砍留下的痕迹一样都寻不到,马槽里的草料却尚未干透,墙边水桶也只结了一层薄冰。

这里的人刚走不久。

数名秦将搜遍军驿。

战马、御寒军衣和药材全部被调走,粮仓只剩底层受潮的陈粮,库门官锁却完好无损。

负责查验的女将跪在龙辇外。

“陛下,驿站官印和账册都在,驿丞、驿卒与交接官员全部失踪,现场也看不出外敌闯入的迹象。”

玄夙归走下龙辇,扣着戚澈然的腰,将人一同带进正堂。

他颈间逆鳞尚未稳定,她只将人按在主位旁侧坐下,手仍搭在他的后颈。

“账册。”

三本军册很快被送上来。

玄夙归随意翻了两页,推到戚澈然面前。

“看看。”

戚澈然开口时,嗓音仍有些哑。

“陛下的兵部出了问题,问我一个楚国人?”

“你看得懂。”

“看得懂,不代表我要替你看。”

玄夙归指尖穿过他的银发,缓缓按住鳞根。

“朕让你看。”

戚澈然懒得再争,伸手翻开账册。

三日前,兵部下发北境换防令,将白石驿内的战马、军粮和御寒物资统一调往西北青枯关。

兵部大印、度支司复核与转运文书一应俱全,负责交接的官员还留下了两份复核凭证。

戚澈然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账册被玄夙归搁在一旁,她的视线始终停在他的侧脸。

“看出什么了?”

她的拇指沿着逆鳞边缘慢慢压过。

戚澈然后颈发麻,撑在账册旁的手指随之收紧,目光却仍停在调令上。

“印不像假的。”

堂内几名秦将同时抬头。

“陛下从未下过这道换防令。”

“所以才有问题。”

戚澈然将两份文书并到一处。

“调令格式、骑缝印与度支司复核都没有破绽。若只是仓促伪造,驿丞不会照规矩补完账册,更不会把官印留下等人查。”

玄夙归抬眼。

“验印。”

随军掌印官立刻上前核对。

片刻后,她伏跪在地。

“陛下,骑缝、暗纹和印泥都是真的。”

正堂内彻底安静。

戚澈然指尖点在调令末尾。

“假的只有这道命令。”

“能让一道本不该存在的调令走完兵部、度支司和沿途军驿,再被所有人当作真令执行,动手的不会只有一个人。”

玄夙归唇角缓缓弯起,将他鬓边一缕银发绕在指间。

“继续。”

“三日前,阵枢还没有送到北线,你也尚未下令追击。”

戚澈然扫过账册上的日期。

“她们提前抽空北线军驿,不是临时为了阻拦今日的追军。”

他抬眸看她。

“有人早就在动你的兵部和驿路。”

现有账册还无法证明对方是否提前猜到她会北上。

但能够同时动用兵部、度支司与军驿,那张网显然已经伸进秦国中枢。

玄夙归捏起调令看了两眼,随手扔回桌面。

负责白石驿的秦将跪下。

“陛下,经手官员、驿丞及其族人如何处置?”

“杀。”

堂外亲卫正要领命,戚澈然仍翻着账册。

“现在死得越快,藏在后面的人便越安心。”

玄夙归垂眸看他。

“她们既然敢留下真印和全套账册,就不会坐在家中等你杀。现在动手,最多杀几个早被舍弃的替死鬼。”

戚戚澈然语气冷静,听不出半分求情的意味。

只将账册上的几处名字一一点给她看,把玄夙归准备砍向替死鬼的刀引向更深的位置。

玄夙归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全部押下,封锁消息,不准自尽。”

她抬眼看向堂内众人。

“家眷、门生、往来书信,一样都不能漏。”

“朕回来以前,一个都不准死。死一个,看守她的人便替她把刑受完。”

堂内众人伏得更低。

杀令只是暂缓。

等着那些人的,将是一场比死亡更漫长的审问。

堂下众将伏着身,心里却已经掀起波澜。

玄夙归方才已经说了杀。

整个秦国,敢在这道杀令落下以后再次开口的人没有几个,真正能让她改变处置方式的,更是屈指可数。

这个楚国男子既未求情,也未说一句软话。

他只翻了几页账册,便把女帝原本落向替死鬼的刀,指向了藏在兵部之后的整张网。

他坐在玄夙归身侧,能翻阅秦国军册,能查问兵部调令,也能让她听完自己的判断。

这样的分量,早已超过了一个供女帝取乐的禁脔。

戚澈然方才留下的,不过是几条暂时不能死的命。

玄夙归却显然很满意。

她抬手扣住他的腰,将人从身侧拖近半步。

玄夙归低头靠近时,戚澈然肩背本能地僵了一下。

那一瞬僵硬尽数落进她眼底。

她指尖在他腰间停了一瞬,仍然俯下身,那截微微分岔的舌尖沿着逆鳞边缘缓慢扫过。

本体气息沿着鳞缝渗入,骨中的鳞根顷刻收紧。

热意猛地扎进颈骨,扫过肩背和四肢。

戚澈然握着账册的手骤然收紧,腰背却失去支撑般向她倾去。

那声喘息被他咬碎在喉间,仍漏出一线压不住的气音。

堂下传来极轻的甲叶摩擦。

秦军将领就跪在几步之外,门外还有来往的黑甲亲卫。

而他前一刻还在这些人面前翻阅军册,此刻却被玄夙归一个动作逼得失去力气,只能向她怀中倾去。

玄夙归稳稳接住他,也接住险些滑落的账册。

她感受着怀中的战栗,笑得病态而恶劣。

“赏你的。”

戚澈然眼尾染上一层压不下去的湿红,声音依旧冰冷。

“我不是在帮你。”

“你坐在朕身边,替朕查朕的兵部。”

玄夙归掌心贴住他的腰腹,将人牢牢留在身侧。

“帮没帮,轮不到你说。”

一名秦将听见方才那线气音,下意识抬了抬眼。

玄夙归眼中的笑意顷刻冷下去。

龙威轰然压落。

那名秦将双膝重重砸地,额头贴在砖面上。

“谁准你看他?”

“臣知罪。”

玄夙归收回目光,指尖重新揉过戚澈然颈间鳞片,方才那股压得人骨头发寒的杀意也随之散去。

“这张脸归朕。”

“这颗脑子,自然也归朕用。”

戚澈然冷声道:

“陛下最好别忘了,我查出来的是秦国有人要反你。”

“反朕的人很多。”

玄夙归满不在意。

“最后能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堂外重新忙碌起来。

附近两座小驿送来的军马优先换给前锋,原本体力不支的坐骑留在白石驿休整。

北追大军在此短暂停留,玄夙归继续处理军报,任由戚澈然走出正堂。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晨雾尚未散尽。空荡荡的马厩横在院中,北风从半开的栏门间穿过。

玄夙归坐在堂内,隔着敞开的门看他。

亲卫得了她的眼色,谁也不敢拦。龙血契约同样安静,未曾传来半分强制拉扯。

最初十余步,只有颈间逆鳞渐渐发冷。

走到院中,龙涎香淡去,原本与她隐隐重合的心跳也乱了一拍。

戚澈然继续向前。

他想知道这片鳞究竟给自己套上了多长的锁链,也想知道,初蜕逆鳞认得千年前那个人,是否意味着现在的他同样必须被拖回玄夙归身边。

三十余步外,骨中鳞根骤然勒紧。

随之而来的不只是疼。

玄夙归的气息一淡,颈骨深处便像被生生挖空了一块,心跳失去原本熟悉的节律,连血液都在顷刻间冷了下来。

逆鳞在皮肉下收缩震颤,疯狂寻找着本体的气息,催促这具身体回到龙涎香最浓的地方。

只要转身。

只要重新靠近她。

所有折磨都会停止。

戚澈然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一点。

完整逆鳞才入骨不久,此时对本体气息的依赖最重。

他不知道这种牵引会持续多久。

至少在鳞根彻底长稳以前,它已经替玄夙归圈出了一座看不见的牢笼。

戚澈然脚下一晃,手掌重重撑住冰冷石墙。

冷汗很快浸透衣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尾也被那股难以启齿的缺失感逼出湿红。

龙念未动,契约也安静。

玄夙归甚至没有抬手。

是长进他骨头里的逆鳞,自己在寻找本体。

身体正在催促他回头。

戚澈然咬紧牙关,又往前走了一步。

颈骨深处骤然传来更加猛烈的剧痛,视线也在瞬间发黑。

他膝弯几乎失去力气,手掌死死抵住墙面,才勉强撑住身体。

院内秦军尽数垂首,谁也不敢窥视。

玄夙归终于放下军报。

她坐在正堂主位上,玄色衣袍铺在身侧,金色竖瞳隔着数十步落在戚澈然身上。

她始终坐在原处。

唇角却一点点弯起。

“不是想离朕远些吗?”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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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心锁颜:龙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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