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白石屯，老葛头家

三轮摩托突突的噪音是这荒野中唯一单调的背景音。

车厢四面漏风，冻得人骨头缝发凉。

年轻人，他说他叫小栓，把着方向，脖子缩在衣领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颠簸的土路，话很少。

林风坐在车斗里，背靠着一个装化肥的编织袋，视线掠过小栓紧绷的肩膀，投向两旁飞速后退的景色。

深秋的北方原野一片凋敝，枯黄的牧草在寒风中起伏，像一片凝固的黄浊海浪。

远处，墨绿色的林海线越来越近，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那就是大兴安岭的支脉，老金沟就在那片林海深处。

直播一直开着，镜头有些晃，但高清画面依然将北境的荒凉与广阔忠实地传递了出去。

弹幕刷得飞快，有人抱怨太冷，有人赞叹景色壮阔，更多人则在猜测“不干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栓，白石屯离老金沟多远？”林风提高声音，盖过风声和引擎声。

小栓似乎哆嗦了一下，没回头，闷声说：“七八里地吧，在山沟另一头。老金沟……是条大山坳子，我们屯子在沟口这边坡上。”

“最近屯里不太平？”

“……嗯。”小栓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惧怕。

“丢牲口，羊，牛，还有狗。死的惨，血都没了，肉被啃得乱七八糟。”

“有人看见是什么东西吗？”

小栓猛地摇头，三轮车跟着晃了一下：

“没！谁晚上敢出去！就、就有人听见动静，像人哭，又像狼嚎，瘆人……”

“还有人说，看见过影子，在林子边，月光底下，站着，老高……”

“站着？”林风追问。

“都那么传，谁知道真的假的。”小栓显然不想多说，用力拧了拧油门，三轮车吃力地爬上一个土坡。

翻过土坡，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土路尽头，是一个坐落在山脚缓坡上的小小村落。

几十户低矮的土坯房或砖瓦房散落着，房顶大多覆着厚厚的茅草或陈旧的灰瓦，几缕稀薄的炊烟在冰冷的空气里笔直上升。

村子周围用歪歪扭扭的木栅栏象征性地围了一圈，有些地方已经倒塌。

这就是白石屯，比林风预想的还要偏僻破败。

屯子口，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榆树下，蹲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揣着袖子的老头，正眯着眼朝这边张望。

看到三轮车和林风这个生面孔，交头接耳起来。

“到了。”小栓把车停在屯子口一块空地上，熄了火，跳下车，显得有些局促。

“那个……钱……”

林风数了八十块给他。

小栓接过，塞进棉袄内兜，搓了搓冻僵的手，犹豫地看了看林风：“你……你真要在这待？听我一句，趁天还早，跟我回镇上吧，这地方……”

“我看看再说。”林风背起包，跳下车斗。

小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发动三轮车，调转车头，一溜烟地沿着来路跑了，仿佛后面有鬼追。

林风站在原地，感受着屯子里那些从门窗缝隙，墙角阴影里投来目光，混杂着好奇警惕和一丝排斥。

空气里有牲口粪味、柴火烟味，还有一种……压抑的不安。

他朝那棵老榆树走去。树下的几个老头停止了交谈，都看着他。

最中间一个，戴着顶油腻的狗皮帽子，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叼着个旱烟袋，是屯里最年长的，叫老根叔。

“后生，打哪来？来干啥？”老根叔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旅游的，听说这边林子风景好，来看看。”林风说，这个借口很常见。

“旅游？”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嗤笑。

“这穷山恶水的，有啥好看的，赶紧回吧，天快黑了，不安全。”

“怎么不安全？”林风顺势问。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没接话。

老根叔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风，重点在他鼓鼓囊囊的背包和衣领不起眼的摄像头上停留了一瞬：

“后生，听劝，这屯子不留外人。”

“你要看林子，白天在外头看看得了，晚上必须走，没地方住。”

“我付钱，找个地方借宿一晚就行。”林风说。

“没人敢留你。”老根叔摇头，语气坚决。

“不是钱的事，赶紧走，趁天还亮。”

气氛僵持，直播间弹幕也感觉到了这份毫不掩饰的排外和紧张。

“这村子戒心好重……”

“肯定有事！都不敢留外人过夜！”

“风哥，要不先撤？感觉不对劲。”

“怕什么！风哥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们越这样我越觉得有鬼！”

林风没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个老头，又看了看屯子里那些低矮沉默的房屋。

他知道硬来没用，这些老辈人有他们的固执和恐惧。

“行，那我就在屯子外面找个背风的地方凑合一晚。”林风点点头，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老根叔忽然又叫住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后生，你真要留下？”

林风回头。

老根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用烟袋杆指了指屯子最西头，靠近山脚林子的一处孤零零的院子。

“那家……就老葛头家，他儿子前阵子没了，就一个老头带个孙子。”

“他家屋子破，你不嫌弃，自己去问问。”

“他要是肯留你，那是你的事。不过丑话说前头，出了啥事，屯子里不负责。”

说完，他摆摆手，几个老头起身，佝偻着背，慢慢踱回了各自的院子，不再看林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