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骤变
欧阳克懒得与他废话,指尖一弹,一枚雪亮的银锭脱手而出,稳稳落在男人脚边,声响清脆:“再来一局。”
看着那成色十足的银两,络腮胡眼底贪意骤起,当即改口大笑,语气愈发张狂:“好!老爷果然大方!这银子我不收,暂且押在这里,待会谁能赢我,这银两便赠予谁,权当添些彩头!”
围观人群瞬间沸腾,喝彩起哄声此起彼伏,人人都盯着欧阳克看热闹。
秦婠却全然没将眼前的输赢放在心里,目光游离,扫视四周人群。
在视线掠过张扬得意的络腮胡时,她留意到他身侧默默立着一个小矮子。
这人身形极瘦,干瘪单薄,整个人皮包骨头,脸颊凹陷、脖颈细伶,看着常年食不果腹、受尽饥寒,浑身透着一股灰败阴郁的死气。
察觉到秦婠的注视,小矮子立刻抬眼回望,一双眸子漆黑发亮,滴溜溜飞速转动,狡黠又阴诡,眼底藏着不怀好意的算计,半点不像表面那般怯懦卑微。
就在二人对视这短短片刻,场上赌局接连落幕。
欧阳克不急不躁,陪着络腮胡一局局对赌,却连着又输了数局。他面上依旧从容温雅,不见半分焦灼急躁,仿佛输的不是银两,只是随手消遣的闲趣。
几局下来,络腮胡赢得手软,愈发傲气张扬,故意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笑着戏谑:“老爷还接着玩吗?”
“继续。”欧阳克语气淡淡,依旧应声。
络腮胡故作疲惫:“我这手着实摇累了,不如换我兄弟上来陪老爷玩玩?”
“随意。”欧阳克毫不在意。
话音落,那干瘪瘦小的矮子便缓步走上前来,顶替了络腮胡的位置。
他拿起乌木骰盅,动作迟缓,不像赌鬼那般花哨张扬,也没有什么技巧。
他双手拢着骰盅轻轻晃动,骰声沉闷细碎,毫无声势,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待到摇骰结束,即将开盅定输赢的刹那,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骤然伸出,按住了他正要抬盅的手背。
力道不重,却禁锢住他所有动作。
欧阳克俯身:“这次,我来开。”
小矮子眼底闪过一丝阴晦的光,吐出一字:“请。”
秦婠立于侧后方,没有看即将揭晓输赢,视线冷然锁定退后一旁的络腮胡。
她清晰看见对方手背在身后悄然挪动,指尖摸索着什么物事,动作隐晦,藏着十足的歹意。
她心中了然,这两人从头到尾就不是单纯赌戏,而是步步设局的埋伏。
秦婠不动声色,伫立旁观。正好让上前博弈的欧阳克先替她试探一番对方底牌。
正想着,骰盅掀开。
三点分明,点数落地——
接连输了数局的欧阳克,竟稳稳赢下了这一盘。
围观众人轰然惊呼,就是输赢落定的这刹那,正是络腮胡算好的破绽时机!
他眼底凶光骤现,猛地从后背抽出一枚青纹小铃,腕力一振,剧烈摇晃起来。
“叮——叮——”
铃音诡谲,穿透力极强,无形音波瞬间漫开,专门趁人胜负落定、心神松懈之际侵入识海,乱人心神、扰人神智。
秦婠眼疾手快,两步掠至欧阳克身侧,双掌飞快覆上他的双耳,隔绝住大半诡铃。
欧阳克会意,手腕翻振,掌心运力,猛地一拍台面。
桌面上散落的骰盅、碎银、骨骰尽数被掌风震得腾空飞起,紧接着他抬掌再出一记刚猛掌风,凌空拍向漫天飞物。
霎时间,所有物件齐齐朝着摇铃偷袭的络腮胡袭杀而去。
络腮胡不躲不退,反手将青铜幻音铃抛向小矮子,两人配合多年的默契早已刻入骨髓。
小矮子接铃的同时,他沉腰发力,双臂猛地掀翻身侧厚重的实木赌桌。
宽大赌桌横空翻转,死死挡在身前,桌板直面承接欧阳克扇骨袭来的力道,木屑纷飞、震声轰鸣,拦下所有近身攻势,替小矮子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小矮子枯瘦五指接住飞来的铃铛,诡谲铃音再次响起,钻入耳膜、渗入经脉、缠上神魂,无孔不入地充斥在整条街巷之间。
这幻音最是歹毒,不困人昏睡,反倒挑动人心最深处的暴戾与躁怒。
入耳刹那,一股无名业火骤然从胸腔窜起,心头莫名浮躁狂乱,所有理智尽数被焚烧殆尽。
人一旦被铃音缠上,便心神难宁、怒火滔天,胸腔胀得发闷,眼底只剩偏执戾气,恨不得手撕眼前一切活物,生吞敌手血肉方能平息躁动。
方才秦婠及时捂耳,替欧阳克挡下首轮突袭,可幻音早已弥漫在周遭空气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丝丝缕缕的音波顺着缝隙钻入识海,哪怕二人意志远超常人,此刻眉心也隐隐发沉,心绪泛起极难压制的波澜。
街边来不及逃散的围观百姓,原本只是呆滞伫立,片刻后双眼骤然赤红,瞳孔涣散无神,彻底被幻音勾起凶性。
他们全然失了心智,两两扭打撕扯在一起。
有人拳脚乱挥,有人揪住对方衣襟死拽狠撞,街巷间尖叫、怒骂、撞击声混杂一片,混乱不堪。
好好的市井渡口,转瞬沦为人人互殴、戾气滔天的修罗场。
小矮子站在混乱中心,双铃摇得愈发急促阴冷,干瘪的身子微微颤抖,癫狂大笑响彻纷乱街巷:
“我的幻音铃挑尽世间嗔怒!任你们武功再高,心志再坚,今日也得被怒火啃碎神智!”
络腮胡隔着挡身的翻桌,沉声喝道:“乖乖废了武功束手就擒!免得被自己的心魔逼疯,落得和这些凡人一样的下场!”
欧阳克长睫微沉,指尖攥着扶手。这铃音比起黄药师的碧海潮生曲差的太多,但他也不如当初那样健全。
他耳根虽得庇护,可周身流转的真气已然受音波扰动,躁动不稳。
若是说话,敌人就知道他们计划,有了应对之法,此刻只能考验默契了。
欧阳克与秦婠四目相对,无需半句言语,已然心意相通。
他双臂撑起身子,借着力道腾空而起,白衣掠风,径直朝着桌后的络腮胡飞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