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保重
旷野之上,风沙卷着细砾扑面而来。
沈竹书抬臂,替秦婠挡住迎面扑来的尘沙,淡淡道:“习惯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反而把秦婠逗得一笑。
“多谢你的衣服。”笑够了,她才道。
沈竹书目光落在她脸上:“就只谢我的衣服?”
秦婠挑眉:“不然呢?”
“那我,或许可以贪心一点?”
“说。”
沈竹书望着营帐方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我想劳烦你送心兰回家。”
原来是这事,她还以为他会趁机得寸进尺。
“你帐下这么多兵卒,还用得上我?”
“用得上。”沈竹书道,“他们皆是上阵杀敌的兵士。”
“嗯?”秦婠疑惑一声。
“士兵的命属于沙场,我不能调遣他们去办我的家事。”
“若是可以回家避祸,他们哪会拒绝?离开这里就能多活几日,谁不想?”
“是啊,没有人不想。”
沈竹书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朔风吹乱他额前几缕碎发,却掩不住他眉宇间漫开的悲凉。
他何尝不明白呢?
秦婠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是怕放出这一个归乡的口子,引得全军将士争相求取?
还是担忧此举动摇戍边军心?
眼前的沈竹书,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单纯的沈大哥了。
片刻沉默过后,秦婠颔首:“好。”
沈竹书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卸下几分沉重:“谢谢,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秦婠并不把话说得太满:“我可不敢保证一帆风顺,要是途中横生意外,我就抛下她跑了。”
“不会的。”
他几乎是立刻反驳,秦婠双手环胸:
“怎么不会?这么肯定?你还不知道我在江湖中的名号。”
“什么外号?”沈竹书望着她,声音轻缓,“血观音……不也是观音么?”
她本来还以为他不知道呢,要不,按照世人对女子的约束,他怎么能对她心无芥蒂?
不过,不管他想法。她的名字还能这么解释?
真是新鲜。
手上染过无数鲜血,被江湖人冠以凶名,到了他口中,却换出这样一番说辞。
秦婠瞥他一眼:“强词夺理。”
沈竹书低笑:“若是你心底毫无善意,世人便不会唤你观音,该叫你血手人屠才是。”
“说不定只是因为我生得好看。哪有女子叫人屠的?”
沈竹书认真思索片刻:“也有可能。”
“哪有可能?”
“都有。”
秦婠抓住话柄:“之前你不是教导我,做人应当谦虚,不可自夸吗?”
“之前?”沈竹书喃喃重复,思绪似乎随之飘向了遥远的旧时。
他眼底浮起一层怅然,“之前啊……真是过了很久呢。想来,是当初那番话伤了你。往后我不会再说了。”
或许是人吃饱了就太过放松,秦婠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这些。
过往什么的,面对不合适的人拿出来,就是柄刀子,割得两个人都伤心。
两人相顾无言,正这时,沈心兰从营帐内快步跑了出来,望着旷野上伫立的二人:
“哥哥,风这么大,你还要在这儿吃多少土?站这么久不累吗?快回去歇息吧。”
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在偷听,秦婠见她出来,当即开口:“正好你来了,我们走吧。”
“走?”沈心兰一愣,“往哪儿去?”
“送你回家。”
刚才黄蓉已经跟沈心兰说过,她昏迷了整整一日一夜。
此番闯入金国,本就是她任性惹下的祸事,眼下她也没有撒娇的底气。
不过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看向沈竹书。
沈竹书知道她心思,摇摇头:“这里也不安全,我就不留你们了。”
“好吧,这么快啊……”沈心兰垂落脑袋,眉眼黯然,“我知道了。”
她心里想留下来,想长久陪在兄长身侧。
可边关战事吃紧,沈竹书一身重担,根本无暇顾及她,她万不能留在这里成为哥哥的拖累。
沈心兰望着兄长,眼眶有些泛红,她强忍着没有落泪:“哥哥,我是大孩子了,以后不会再让你操心了。”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长大。”他摸摸她的头,“可你必须要长大了。”
“最后再一起吃顿饭吧。这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沈竹书无奈一笑:“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多愁善感?”
秦婠自然不会拒绝一顿饯行的晚饭。
几人围坐在军帐内的木桌旁。
黄蓉简单扒了两口,便推说已经吃饱,起身出去帐外透气。
帐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满桌饭菜摆在眼前,沈心兰却咽不下去。
“哥哥,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她捏着筷子,忐忑抬眼。
“嗯,”沈竹书往她碗里夹些菜,“多吃蔬菜。”
“爹娘从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沈竹书闻言失笑:“怎么,你这是在咒我?”
“你总这样,你们全都是骗子……”沈心兰小嘴一扁,眼底蒙起一层水雾,“可我愿意再信你一回。这一次你要是还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沈竹书看向她,温声说道,“那我们拉勾。”
“又来这套。”
沈心兰嘴上嘟囔,却还是乖乖伸出小指。
沈竹书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指尖:“我若是食言,往后你再也不要理我。”
短暂温情之下,藏着战事带来的痛苦。
秦婠静坐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秦婠把要走的事跟黄蓉说了,不出预料,黄蓉决意留在此地。
她打算继续搜寻郭靖下落。
为了能留下,她提出可以将武穆遗书暂借沈竹书参阅。
沈竹书应了下来。
不多时,沈竹书已经替沈心兰收拾好行囊,亲自送二人来到马前。
“心兰,路上万事听从秦姐姐的吩咐,切记。”
沈心兰坐在马背之上,晃了晃背后的包袱:“哎呀,这话你都说好几遍了,真啰嗦!”
沈竹书无奈摇头:“你这孩子……”
沈心兰笑着俯身,他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随即,他神色一转看向秦婠,语气郑重恳切:“婠婠,心兰就拜托你了。”
“嗯。”秦婠颔首,没有多言。
她甩了下手中马鞭,“驾!”
胯下乃是军中良驹,四蹄翻飞,疾驰而出。
等她再回望时,沈竹书的身影已经缩成旷野之中小小一点。
“沈竹书!”她扬声喊道。
远处那人抬手挥挥。
“保重!”
沈竹书动作微微一顿,而后再度抬手挥动。
秦婠转过身子,这回她再也没有回头,策马带着沈心兰,向着前路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