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雀跃
欧阳克垂着眼，指尖缓缓摩挲着扇骨，心底只剩一片荒唐的自嘲。
他定然是疯了。
从前那颗肆意张扬的心，早就被秦婠一刀一刀剜得稀碎。
他遍体鳞伤，险些连性命都折在中原。
若非沈竹书相救，他早已化作荒郊野骨，尘归尘土归土。
侥幸活下来后，他收拢心神，第一时间联络白驼山旧部。
等到一众牧蛇女赶来，他重归众星捧月的位置，再度成了旁人敬畏追捧的白驼山少主，风光依旧。
可素来风流的他，竟然对万千美色兴致全无。
身边侍女个个容貌姣好、温婉柔顺，他却连半分亲近的心思都生不出来，日子过得清心寡欲，如同遁入空门的僧人。
世人皆道他多情，可这世间多情之人恰恰痴情。
他不是傻子，更没有自虐的嗜好。亲手捅向自己的那一刀，不过是赌了一场卑微又可怜的局。
他赌自己一身鲜血，能换来她一丝半毫的心软与怜悯。
赌她哪怕看在往日情分上，会留在他身边。
他所求不多，不过是她的一点宠爱，一点不舍。
可十赌九输，他算是认清了。
彼时的秦婠，决绝得近乎残忍，将伤痕累累的他，独自丢在波谲云诡的中原。
无数个日夜，他心底一个声音在汹涌叫嚣，他想她，他爱她，他不能失去她，
他要放下身段，不顾一切地求她。
可仅剩的傲骨死死拉扯着他。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这般没骨气。
是她先狠心放手，是她漠视他的伤势、辜负他的真心，是她将他独自留在绝境受苦。
这种凉薄之人，应该彻底放下，从此两两相忘，再无瓜葛。
但是嘴上一套，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套。
他忍不住在心里演练过千万次重逢的场景。
他告诉自己要冷淡、要疏离，要把从前的痴心尽数收起，要端起白驼山少主的架子，要让她知道，他早已不将她放在心上。
可方才目光撞上秦婠那一瞬，所有隐忍的底线，所有自我告诫的狠话，所有痛苦所有不堪所有纠结所有执念，
尽数崩塌，溃不成军。
那些翻来覆去的怨怼、委屈，通通被心底涌起的担忧覆盖。
千思万绪堵在心头，最后剩下的只有最笨拙、最温柔的惦念。
他只想问她一路奔波累不累，腹中可曾饥饿，离开他之后，日子过得安稳不安稳。
无数个深夜里咬牙压下的思念，在此刻尽数破土而出。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克制不住地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想把这许久的别离、满身的伤痕、满腔的牵挂，都揉进一个紧紧的拥抱里。
可他终究忍住了。
他怕一靠近，就再也舍不得放手。
更怕自己这副不值钱的模样，会换来她又一次漠然的转身。
但眼看着她又要走了，他再不说话就来不及了。
他不愿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不愿再承受一次遥遥无期的别离。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最后只能装出一副冷淡样子。
幸好，秦婠对他……应该还有情的。
要不她为什么关心他饿不饿？
饭桌上，他连吃饭都觉得耽误时间，只想趁机多看秦婠两眼。
隔了这么久未见，她比从前出落得更美。一站在那里，周遭所有人都似成了陪衬。
可她也瘦了。
脸颊褪去几分柔软，身形看着单薄许多。
落在欧阳克眼里，刺得他心中发紧，涌出无尽的疼惜。
这段时日，他大部分精力都在找欧阳锋上。
他心悦秦婠，深情不假，可他终究不能抛却血亲。
此番南下临安，他最紧要的目的就是寻找不知所踪的欧阳锋。
情爱刻骨，他能分出一部分人打听秦婠消息，但他做不到为了儿女情长，抛下唯一的亲人置之不顾。
奈何天公不作美，二人都音讯全无。
他别无他法，只能循着叔父昔日走过的踪迹，顺着路线一县一镇细细排查。
就算一寸寸翻遍大宋山河，他也得把叔叔找回来。
心底牵扯着寻亲无果的忧愁，重逢的雀跃淡去大半。
欧阳克眉头蹙起，正要轻叹口气，一只油乎乎、沾着点心碎屑的粗手径直伸过桌面，毫无顾忌地抓走了他面前的鸡腿。
他回神，这才记起饭桌上并非只有他与秦婠二人，还有这么一号旁人在场。
他抬眸，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一身宽大道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遮得身形臃肿，脸上覆着严实的面具，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贪吃的大嘴。
欧阳克看他吃得满嘴流油，憨态十足，举止粗鄙迟钝的同时冒着木讷傻气。
偏偏是这副模样，欧阳克心头却莫名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他想抓，想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又缥缈得抓不住。
他相信秦婠对自己也是忠贞不二……好吧，偶尔也有那么零星一点怀疑。
但眼前这个人无论样貌气度、资质风骨，都绝不可能在秦婠的选择之列。
越是如此，越是蹊跷。
以秦婠的性子，独来独往，不会随身带着一个毫无用处的痴人累赘四处奔波。
此人又藏头露尾，面具遮颜，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
可念头盘旋在心底，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启齿。
直接开口询问？
以秦婠的性子，多半轻描淡写搪塞过去，半句实话也不会吐露。
自己动手，强行伸手扯下那人脸上的面具更是下策。
以秦婠护着此人的模样，惹恼了她，说不定她会拂袖离去。
欧阳克指尖无意识点了点桌面，目光反复落在那副遮得严严实实的面具之上，脑中反复权衡。
片刻，他心底冒出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
他扬声唤来客栈伙计，特意再点一只肘子。
不多时菜肴上桌，那肘子果然选得极好，个头硕大饱满，油光锃亮，香气扑面而来。
欧阳克暗自心中盘算。
此人贪嘴嗜食，可脸上面具只留了一道狭小的开口，吃东西十分受限。
这样大块的肉，隔着面具根本无从下嘴。
保不齐他嫌吃得憋屈，自己主动把面具摘下来大快朵颐。
欧阳克不动声色，将那盘肘子往男人面前推了推。
而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装作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