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荒唐
人生世事,从来荒唐又戏剧。
欧阳克总算彻底体会到这句话的意味了。
就在他心底积压“怨怼”、恼她绝情、说服自己要放下她时,
他猝不及防撞破了事情的“真相”。
面具落地之前,他心里还打着算盘。
想着等摸清这男人底细,该如何让秦婠将他送走。
可面具落地的那一瞬,所有恨意、所有算计、所有不甘,尽数僵死在胸腔里。
这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变了样子也不会认错。
居、居然是……是他叔叔欧阳锋?!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石化在轮椅之上。
秦婠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欧阳克揭开的不是惊天秘密,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她好似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
欧阳克喉结滚动一圈,良久,才挤出一丝颤抖的嗓音:
“婠婠……你当初离开我……是为了替我找叔叔?”
他目光怔怔看着秦婠,心头五味杂陈。
记忆里高大精壮的叔父,如今白白胖胖。
日渐清瘦、眉眼藏倦的人却是她。
她把欧阳锋养得气色安稳、衣食无忧,却苦了自己。
瞬间,积压在他心底的“新仇旧恨”尽数烟消云散。
他也曾疑心当初秦婠指点九阴真经暗藏歹意。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错了,所有猜疑不攻自破。他怎么能怀疑秦婠呢?
她明明对他用情至深!
一定是郭靖!郭靖诡计多端、从中作梗!或者是周伯通一开始教给秦婠的就是他瞎编的!
谁年少无错,谁行路无失?
欧阳克心中生出无数替她开脱的理由,迫不及待抚平所有芥蒂。
她若当真怀有歹念,想要谋害叔父,又何必耗费力气千里寻人?
何必在叔父疯癫失控、毫无用处之时,不离不弃带在身边?
何必千方百计遮掩护他周全,带他避开江湖风雨?
她明明替他找到了他遍寻不得的亲人,
他却一路怨她、恨她、怪她!
想到此处,欧阳克心口酸涩发胀,愧疚、后悔、心疼如藤蔓般缠满五脏六腑。
万般矜持,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悔恨几乎将欧阳克淹没。
他恨不得效仿沈竹书,也将心挖出来给她看看。
用刻骨的疼痛来偿还自己错怪她、猜忌她、怨怪她的种种罪过。
他再也克制不住,倾身过去,伸手将秦婠拥入怀中。
他力道重,但动作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生怕稍稍松手,人便会再次消失在他生命里。
温香软玉入怀,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他空洞荒芜许久的身心终于被重新填满。
欧阳克闭紧双眼,只觉漂泊残破的灵魂落了根。
没有秦婠的日子里,他看似风光依旧,实则浑浑噩噩,形同枯槁,好似三魂丢了七魄。
他日日游离在世间,不知何为喜乐,何为安康。
风月无心,万事无味,活着不过是如傀儡般度日。
秦婠就像是一剂良药,让他活了过来。
她便是九天的神女,补全了他,给他晦暗的世界重新点燃光亮。
“婠婠……我错了。”
“我再也不跟你置气了。”
他将脸埋在她肩窝,只剩满心的虔诚,贪恋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
秦婠寡言,她抬起手掌,一下、一下,缓慢温柔地抚着他的后背。
良久,欧阳克僵硬的身子渐渐松弛,失控的情绪得以平复。
他依依不舍地从她肩窝抬起头,眼底早已没了那份故意的疏离。
“婠婠,叔叔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侧头看向一旁只顾吃饭、痴傻懵懂的欧阳锋,带着无尽怅然问道。
“……大概是疯了。”
短短几个字,道尽欧阳锋半生枭雄的落幕。
欧阳克眉间凝起哀愁,语声带着几分苦涩的懊恼:
“这九阴真经真是害人的邪物。我若是早知道会落得这么个下场,说什么也不会让叔叔沾染。”
若是他当初的能劝阻一二,若是早些勘破其中凶险,叔父便不会神志尽失、沦落至此。
他们之间也不会生出那么多误会与隔阂。
见他这样,秦婠心底没来由漫上一阵酸涩,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直到欧阳克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她才愕然察觉。
自己竟然哭了。
她偏过头,不去看他将落在他指上的那滴泪舐在舌尖。
她为什么要哭?
难道是后悔对欧阳锋的报复?
难道她觉得欧阳锋毒她但是没毒死她,放火烧她但是没烧死她,给她用蛊但是蛊被解了,
难道就因为她没有死成,这些伤害便可以一笔勾销,可以原谅吗?
退一步讲,就算可以原谅,那也仅仅是建立在欧阳锋如今沦为痴傻废人的现状之上。
一报还一报。
他吃了苦头,神志尽毁,颠沛流离被人磋磨。
她已经不在意他这号人了。
杀了他,她没什么快感。放了他,她也没什么怨恨。
那这眼泪,又究竟从何而来?
是害怕吗?害怕欧阳克有朝一日会知晓全部真相,会怨她,会恨她,会和她彻底决裂?
可欧阳克清楚欧阳锋过往对她的种种所作所为。
怎么不见欧阳克怨他恨他?
秦婠懂了。
她是在哭自己。
她想要的,得到了。
可得到的早已不是她当初想要的了。
她笑了,话锋一转:“你学会蛤蟆功了?”
欧阳克闻言一愣,随即垂下眼眸,目光落向自己的掌心:
“从前叔叔说此功凶险,根基不稳者极易走火入魔,不许我练。”
他抬眼再度望向浑然不知世事的欧阳锋,带着落寞续道,“现在没人管我了。”
秦婠敛尽怅然:“你叔叔说得对,别再练了。”
“啊?”欧阳克没反应过来她突如其来的话语,“为何?”
“我……不想你也变成疯子。”
“不想我……变成……”一句话轻飘飘落在耳畔,却软得戳穿了欧阳克所有心防。
酸涩与温暖交织翻涌,他伸手攥住她手腕,将它覆在自己脸颊上:
“可我不练,又该怎么保护你们?”
秦婠望着他眼底恳切的模样,指尖蹭过他的侧脸:
“你乖乖听话,我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