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流言
八字刚有一撇,他连生孩子的事都安排完了,秦婠失笑:
“你想到哪去了。”
欧阳克盛着对来日的憧憬,语气理所当然:“生儿育女,难道不是以后会发生的事?”
“这也太远了。”
“怎么远呢?寻常夫妻不想这些,还能想什么?”
“好,”秦婠点头,把他的美好畅想扯向尽头,“那咱们说说百年之后,你我化作两捧黄土。”
俗人忌讳生死,欧阳克丝毫不以为忤:“那便合葬一处。就算后世无人焚香祭拜,黄泉之下尚可互相作伴。”
起落见过太多,秦婠竟觉得这个结局并无不好,她应道:
“做人没什么趣味,不投胎转世也无妨。”
“我们做一对游荡世间的游魂,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说完这话,他心中漫开一层悠悠感慨。
回想他与秦婠之间,缘分实在奇妙得近乎宿命。
当初秦婠决然抽身,离他而去,他拼尽全力四处追寻,却不得她半分踪迹。
到头来本是为找寻程瑶迦赶赴宝应,偏偏就在那座小城,猝不及防再度与她相逢。
而后又是一次别离,她杳无音信。
他为了寻找叔父欧阳锋,一路辗转来到临安,未曾想,竟又在此地和她撞个正着。
明明各自为了截然不同的目的,可命运兜兜转转,总会无形之中,又把二人重新牵引到同一条路上。
如果真有轮回转世,就算洗去所有记忆,来生人海茫茫,他依旧笃定,自己还是会遇见她,会与她相遇相知。
只是等到下一世,他绝不会再做那些混账事,不会再惹她心烦、令她难过。
来生初见之时,他便要好好待她,把真心交付。
欧阳克沉浸在这番死生相随的梦境里,正畅想,马车的轿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冷夜的寒风灌了进来,打断车厢内温存的气氛。
“谁让你进来的?”
他脸色立即沉下,眉宇间覆上凌厉。
入秦婠目的是一名带着面纱的牧蛇女,她被欧阳克的气势吓得脖子一缩,神色惶急。
牧蛇女战战兢兢的原因很简单,自家少主来了中原一趟,莫名其妙地性情大变,不近女色还遣散了众多姐妹。
留下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她同样没有亲人,见惯了吃人的世道,武功不济的她怕离开白驼山,没两日就叫人害死了。
“少主……”牧蛇女声音发颤,慌忙躬身回话,“属下一路追踪,前面记号忽然断了。我在周边四处搜寻,找到了奉命尾随那伙道士的几位姐妹……”
“她们怎么了?”欧阳克猜出答案,但非要牧蛇女亲口说出来。
“她们……”她不敢说,怕少主觉得她办事不力。
秦婠替她答道:“都死了?”
“是……”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瓷片迸裂。
欧阳克掌心发力,手中茶杯被生生捏得粉碎。
残茶混着细碎瓷碴顺着指缝滴落在羊绒地毯上。
“好,好得很。”
两声语气平淡的赞叹。
牧蛇女听出其中凶意,垂首弓肩,不敢抬眼承接他的怒火。
欧阳克不再多言,秦婠扶着他出了马车。
荒草萋萋的路旁,几具尸身可怜横卧。
每具尸体皆是一剑毙命,伤口干脆齐整,不见拷打凌虐的痕迹。
秦婠缓步上前,目光望向全真七子遁走的那片山林。
地上车轮、马蹄的痕迹尽数被人为抹平,周遭倒伏的杂草也被细心复原。
显然对方察觉有人尾随,刻意抹除了行迹。
“他们应当是折返全真教了。”
她猜测,对方明知身后有追兵,四处奔波极为不智。
更何况谭处端身受重伤,亟需寻一处安稳之地疗伤休养,返回终南山,是最合乎情理的选择。
“可我们无从判断他们走的是哪一路。”他思索。
“不用判断。”
“一旦让他们退回老巢,往后再想探查,就难如登天了。”
“不必正面与他们为敌,咱们暗中追查线索即可。”
“这……”欧阳克心中仍存芥蒂。
先前客栈一战,秦婠曾受天罡北斗阵的压制。
虽说他当场出手重创谭处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可他没能将全真七子尽数除去,心底还是不痛快。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尚有完颜康等着对付,也不宜再和全真教掀起大规模冲突。
“我自有分寸。”沉默片刻,他道。
他分出一部分手下四散探查,自己则带着大半人马奔赴终南山。
一行人赶路极快,行至半途,寻了一处街边客栈歇脚。
就在这时,秦婠猝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号。
“血观音和小毒物竟凑成一对了,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客栈一楼,几张木桌之隔,两名江湖刀客正低头饮酒吃肉。
二人刻意压着嗓,自以为说话隐秘,奈何秦婠与欧阳克耳力远超常人,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中。
“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另一名刀客倾过身子,好奇追问。
“先别管消息来源,你就不好奇,他俩凑在一处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还能干啥?少不了又要掳掠哪家的少男少女。”那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鄙夷。
“这话倒也没错,他二人出手,不知又要毁多少人家的姻缘。可我说的不是这事。”
“还有更糟的?”
“没错!我听闻那血观音潜入皇宫暗下蛊毒,意图刺杀当今圣上,恰好撞上来宫中办事的全真七子。那小毒物护着她,恼羞成怒之下,竟出手打伤了谭道长!”
两人越说越激动,心中义愤填膺,嗓音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我早就说西毒一脉心性不正!欧阳锋投靠金人已久,这些祸事十有八九是完颜洪烈那老贼暗中授意,他们明着不敌大宋,就用这些阴损招数!”
“没错!这些法子给我,我也不会用的!”
“如今马道长广召天下豪杰抗金。你我皆是江湖中人,岂能坐视不理?不如即刻动身,前去投奔助阵!”
靠窗处,秦婠喝下手中热茶,随后,端起桌上盛满佳酿的酒杯,朝那两名高谈阔论的刀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