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大魔王要吃人了
微光阁的清晨。
“啪嚓!”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哗啦啦——”
伴随着玻璃碴四处飞溅的脆响,还有幼童兴奋得几乎变了调的欢呼:“飞!大瓶子飞!咯咯咯……”
“小暮,别喊!看姐姐给你变个连环回旋大阵!”
八岁的晨宝正赤着小脚丫踩在红木柜台上,小小的身子前倾,两只白嫩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她头顶那对剔透的紫玉小角正泛着浓郁的紫芒,一圈圈无形的精神波动像无形的蛛网,将红木药架上七八只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空药剂瓶强行拽离了隔板。
那些空水晶瓶、深色广口陶罐在离地半米多的半空中摇摇晃晃地打转,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肥头苍蝇。
两岁的小暮穿着一身松垮的浅蓝色小睡衣,圆滚滚的屁股蛋随着双腿的跳跃一颠一颠。他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在胸前拼命拍击,乌黑油亮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嘴边还挂着晶亮的口水,小脑袋随着半空中乱飞的瓶子转来转去,含糊不清地指挥着:“这边!撞!撞飞飞!”
“瞧好了!看我的终极奥义——飞天大陀螺!”
晨宝憋红了小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随着她精神力猛地一扯,几只空瓶子在空中剧烈碰撞在一起!
然而,小姑娘显然高估了自己对这股血脉力量的精细操控。
“哎呀——!”
失控的精神力像一阵失控的乱风,七八个瓶罐瞬间失去平衡,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地全砸了下来!
伴随着刺耳的脆响,药架第二层格子里两罐还没完全沉淀好的深绿色龙须草浓缩浆也被无辜波及,直接被撞翻摔落在地。粘稠温热的深绿色汁液、混杂着紫苏合剂的残渣与刺鼻的酒精气味,顺着柜台边缘倾泻而下,在地毯上迅速浸染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褐色污迹。
整个微光阁前厅,几乎在一瞬间变成了遭过洗劫的战场。
“哇哦……”晨宝吐了吐舌头,头顶的紫玉小角瞬间收敛了光芒,缩了缩脖子。
小暮倒是浑然不知大祸临头,踩着软绵绵的拖鞋就往那滩黏糊糊的草药汁液上踩,一边踩一边拍着手咯咯笑:“绿色的水水!好玩!”
就在这时。
“吱呀——”
大门被推开了。
一股清冽的晨风卷着户外泥土的清凉涌进前厅,伴随而来的,还有皮靴踏在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
晨宝的小身子瞬间僵硬在柜台上。
小暮也停下了踩水的脚丫,咬着大拇指,愣愣地转过头去。
站在门口的男人高大挺拔,身上穿着一件耐磨的深色麂皮短外套,手里还拎着刚从后院药圃采收回来的两捆新鲜薄荷与一篮带着露水的紫苏根茎。
莱恩站在门槛前,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往常那种让人宁静的清甜药香,而是浓烈泛酸的打翻药浆味,以及浓重的尘土气。
男人的目光缓缓下移。
先是看到了满地狼藉的碎玻璃渣,接着是那块被深绿色药汁完全毁掉的长毛厚地毯,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柜台上踩着脚印的长女,以及地上那个睡衣下摆沾满了绿色药泥、脸上还挂着一道黑灰的幼子身上。
莱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原本线条硬朗的面孔此刻黑得宛如锅底。
“晨。你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晨宝的小脑袋猛地缩进了肩膀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敏捷得像只受惊的小鹿,滋溜一声从柜台上滑了下来,光着脚丫直奔后方通往厨房的窄门!
“妈妈——!救命呀!大魔王要吃人啦!”
小姑娘一路尖叫着冲进了厨房。
厨房里正系着米白色围裙切烤面包的艾莉丝被撞了个满怀。艾莉丝手里还拿着木质抹刀,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大腿、把小脸完全埋进自己裙摆褶皱里的女儿,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晨宝?毛毛躁躁的……”
还没等艾莉丝走出厨房门,前厅已经传来了另一声稚嫩的呼唤。
留在前厅面对“狂风暴雨”的小暮显然深谙生存之道。两岁的小家伙虽然话还说不利索,但察言观色的本领简直像天生的一样。看着父亲那张黑得快要滴出墨汁的脸,小家伙不仅没有逃跑,反而咧开嘴角,露出上下几颗刚长齐的小乳牙,迈开两条肉滚滚的小短腿,吧嗒吧嗒地朝着莱恩小跑过去。
“叭叭!”
小暮不管不顾地一把扑了上去,两只软绵绵的小胖手死死搂住了莱恩穿着厚皮裤的小腿,整张肉嘟嘟的小脸毫无保留地贴在男人硬邦邦的膝盖骨上,死命地蹭来蹭去。
一边蹭,小家伙还一边仰起那张几乎是莱恩翻版的小脸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用力眨巴着,睫毛扑闪扑闪,挤出了几滴要落不落的晶莹泪珠,喉咙里发出小奶猫一样的呜咽:“抱抱……叭叭……不气……暮暮乖……”
莱恩原本攥紧拳头、青筋暴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僵持了三秒钟。
他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抱在自己腿上的这团温热软肉。小暮身上散发着浓浓的婴儿奶香,还有刚才蹭上的草药泥味,那张与自己眉眼极其神似的小脸上满是毫无保留的依赖与谄媚。
“你小子……”
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原本板得像块生铁的面皮狠狠抽动了几下,胸腔中那股巡逻军官般的火气,在触碰到幼子软嫩掌心温度的刹那,像是被泼了一盆温水,哧啦一声化作了满腔的无可奈何。
“噗……”
莱恩终究没能绷住,喉头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短笑,抬手抹了把脸。
“别以为使这招每次都管用。”莱恩认命地叹了口气,弯下腰,粗粝宽厚的大掌托住小暮的咯吱窝,一把将这个满身药泥的小秤砣提溜了起来,横抱在臂弯里,顺手在小家伙肉嘟嘟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啪”的一声脆响,小暮不仅不哭,反而以为父亲在跟他玩闹,咯咯笑着伸出胖手去抓莱恩下巴上的硬胡茬。
“莱恩先生……这是怎么了?”
艾莉丝端着盛放刚出炉曲奇的白瓷盘,踩着软底拖鞋从窄门后快步走了出来。晨宝像个小挂件一样紧紧贴在母亲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瞅着莱恩手里的鸡毛掸子。
当艾莉丝看到满地泛着绿沫子的狼藉时,紫罗兰色的美眸瞬间睁得溜圆,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呐……我的龙须草浸膏!还有地毯!”
“问你的好女儿和好儿子。”莱恩没好气地把怀里扭动的小暮递向艾莉丝,“一个负责在天上开飞艇,一个负责在地上当投弹手。微光阁要是再让他们俩折腾两年,屋顶都得被掀了。”
艾莉丝把曲奇盘放在残存完好的柜台上,伸手接过了脏兮兮的小暮。小家伙一落入母亲柔软馨香的怀抱,立刻把满是药汁的小手往艾莉丝雪白的围裙上抹,艾莉丝无奈地捏了捏儿子的肉鼻子:“小捣蛋鬼,看把爸爸气成什么样了。”
“晨宝。”莱恩靠在柜台边,双手抱胸,黑眸平静地落在躲在后方的银发小姑娘身上。
晨宝咽了咽口水,从艾莉丝背后挪出两步,低着头,脚趾不安地在没有沾上药汁的木地板上蜷缩着:“爸爸……我就是想教弟弟控制一下精神力……我没想到那两瓶浸膏那么沉……”
“教弟弟可以。”莱恩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火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任何力量的练习,都必须在后院开阔的地方,或者地下密室里。把药房当训练场,砸碎了药剂不仅浪费材料,碎玻璃要是扎进你们俩的脚心里,知不知道会有多危险?”
晨宝抬起眼,看到父亲虽然严肃,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厌烦,只有关切与后怕,她立刻扁了扁嘴,乖巧地走上前,小手拉住莱恩粗糙的大拇指:“我知道错了,爸爸。今天我不吃甜点了,我……我帮你擦地板!”
莱恩看着女儿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一软,大手覆上小姑娘毛茸茸的银发,狠狠揉了一把:“擦地板你还不够高。去后院把干净的麻布和木桶提过来,先把碎渣清理干净。”
“保证完成任务!”晨宝立刻如蒙大赦,一溜烟朝着后院跑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临街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投射在满是狼藉的前厅里。
莱恩脱下了外套,挽起亚麻衬衫的袖子,露出小臂上结实紧绷的肌肉与几道浅褐色的旧伤疤。他蹲在地上,动作麻利地用铁铲将锋利的玻璃碎片一片片铲进木桶,又用干锯末覆盖住吸满药汁的地毯。
艾莉丝把小暮放在一旁的婴儿学步椅里,手里拿着一条浸湿的热毛巾,轻手轻脚地走到莱恩身边。
“累坏了吧?莱恩大劳力。”
艾莉丝半蹲下来,身上的棉麻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捏着热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男人额角渗出的薄汗。毛巾上带着薰衣草香皂的清雅味道,温热的蒸汽拂过莱恩冷硬的轮廓。
莱恩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看着身旁的妻子。
艾莉丝今天只化了极淡的妆,一头银丝用一根深紫色的发带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修长白皙的颈侧。生过两个孩子后,她的身段不仅没有走样,反而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干瘪青涩,胸前那抹弧度在微敞的领口下显得格外丰润诱人,整个人散发着成熟温软的甘甜气息。
“还好。”莱恩就着她的手蹭了蹭脸颊,鼻尖掠过她指尖温润的触感,眼神逐渐变得炽热起来。
男人的大手忽然探出,一把扣住了艾莉丝纤细的脚踝。
艾莉丝低呼一声,娇躯微颤。脚踝处传来的滚烫体温让她整条小腿都有些发酥,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双颊泛起一阵诱人的淡粉:“干嘛呀……孩子们都在呢……”
“谁让你靠得这么近。”莱恩顺着她光洁细腻的小腿往上捏了一把,感受着掌心下惊人的滑腻与弹性,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与促狭,“在密室里,是谁抱着我的脖子哭着说以后每天早上都给我擦汗的?现在倒害羞起来了?”
“莱恩先生!”
艾莉丝羞得耳朵尖几乎滴出血来,急忙用力抽回自己的腿,美眸狠狠剜了他一眼,娇嗔道:“那是……那是你在使坏!你再乱讲,今天一整天都不给你做饭吃!”
虽然嘴上凶巴巴的,但艾莉丝眼底的水波却荡漾得化不开。她转身从柜台上端来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曲奇饼干,捏起一块金黄酥脆的小圆饼,直接塞进了莱恩嘴里。
“唔……”
浓郁的热牛奶与黄油焦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曲奇被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嫩,甜而不腻。
莱恩一边嚼着饼干,一边看着艾莉丝微红的侧脸,含糊不清地笑道:“手艺又见长了,艾莉丝掌柜。”
“那就多吃点,堵上您的嘴。”艾莉丝轻哼一声,唇角却止不住地向上扬起。
就在这时,后院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伴随着“笃、笃”的拐杖声,玛格丽特太太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毛线披肩,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晨宝像个得力的小跟班,手里吃力地提着半桶水,跟在老太太身后。
“哎哟,我大老远就听见屋里乒乒乓乓的,还以为是要拆房子呢。”玛格丽特太太将拐杖倚在门边,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脸上满是纵容的慈祥,“年轻就是好,屋里头热闹。”
“玛格丽特太太,您起得这么早。”艾莉丝连忙迎上前,拉过一张干净的高背椅扶老人坐下。
“我这把老骨头觉少。”玛格丽特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干果糖,递给眼巴巴看着的晨宝,随后抬头看向正在收拾碎渣的莱恩和艾莉丝,“我说,你们俩有多久没正经出去走走了?”
莱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平时药铺事情多,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什么呀!”晨宝嘴里含着糖果,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糊却极其认真地大声嚷嚷起来,“今天我是代理店长!我都八岁了!赫尔曼伯伯说,八岁的骑士已经可以在营地里站岗了!”
小姑娘擦了擦手,大步走到柜台后,像模像样地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昂着下巴:“爸爸,妈妈!你们今天去约会吧!前厅有我和玛格丽特奶奶看着,小暮交给我!要是有人来买感冒药,我都认得药柜上的标签!”
小暮也坐在学步椅里挥舞着小胖手:“约……会!出去!”
艾莉丝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裙子:“这怎么行……店里还要调配一批外伤膏,小暮到了中午还要喝热羊奶……”
“行了,艾莉丝,你就听这孩子的吧。”玛格丽特太太摆了摆手,浑浊而温和的眼睛里满是睿智的光芒,“小暮有我看着,奶粉和热水我都懂。你从嫁给莱恩那天起,就整天泡在草药堆里,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你们有多久没像年轻恋人那样去街上逛逛了?去吧,镇东头那家‘芬芳咖啡馆’新上了一种草莓松饼,街坊们都说好。”
莱恩将最后一桶碎玻璃扔到门外,直起身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灰尘。
他看着艾莉丝那张怔忡的俏脸,心口最柔软的角落仿佛被轻轻撞击了一下。
确实太久了。
他很久没有好好牵着她的手,什么都不想地走在阳光下了。
“去换身衣服。”莱恩走到艾莉丝面前,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眼底却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哎?可是……”
“没有可是。”莱恩伸出手指,在她挺翘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代理店长已经下达命令了。随军助理,服从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