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风雪

第80章 风雪

他们离京那日,金乌被遮住神通,天色灰暗阴沉,倒也清爽宜人。

城门口,一袭青衫的徐林潇抬头看了一眼庄严肃穆的城墙,对前来送行的江暮安嘱咐道:“就送到这吧。等那孩子伤好后,你将他送到王府,我父王虽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念的,如何安置,听他的。”

“知道了。”江暮安叹了口气,“你……算了,我爹将望华楼盘下来了,等你回来咱们一醉方休。”

徐林潇点了点头,大概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一路平安”之类的话,拍了拍他肩:“我将明落留在京,若是抓铺穷凶极恶之徒,可以带上他,别又落到歹徒手里了。”

嘴上功夫一流,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大人闻言简直感激涕零,激动地看向他,越过他视线又自然而然落在他身后的马车上,语气一时带上几分哀怨:“你怎么将你家那位给带上了?照你那宝贵劲儿,不应该啊。”

马车里的裴怀枝正好探出头,仿佛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她似的,准确无误地捕捉到。裴怀枝其实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内容,但瞧见江暮安一脸做贼心虚呆楞住的神情,心里一动,提起裙摆跳下马车。

徐林潇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立马转过头,伸手一揽,裴怀枝被他勾住腰肢,嵌在了臂弯里。当着江暮安的面做完这些,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此去山长水远,我家夫人风姿绰约,我怕招人觊觎,还是带在身边安心。”

江暮安干笑,心想就算有人敢撬你的墙角,也招架不住这位的神通,您多虑了,但迫于对方人多势众,只好顺嘴道:“对,应该的,夫人精明能干,跟在你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裴怀枝面无表情插话道:“江大人今日出门前吃了不少蜜饯吧。”

江暮安:“……”

这时,城门口急匆匆窜出来一个人。

魏葆孤独无依,思来想去继续留在了望华楼后厨当帮工,听到同伴闲谈中说起隔壁尚书台的大人今日远赴冀北,立马扔掉手头的事跑出来。她也不看别人,凑到裴怀枝跟前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你还回来吗?”

裴怀枝没想过她会来,着实惊讶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一把拔开腰间的大手,手欠心痒地挑起魏葆的下巴:“唔……别难过,回来就去找你,好好的在望华楼等我。”

“你……”魏葆本想一巴掌拍掉她的手,不知想到什么忍住了,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一路平安。”

裴怀枝的眼睛倏地一亮,都闪到了徐林潇的双眼,徐林潇拽过差点要抱上去的裴怀枝,用了点力道勾住她的肩,率先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待来日回京再叙。”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打横抱起裴怀枝朝马车走去。

裴怀枝猝不及防地双脚悬空连忙抱住他的脖子,抬头见江暮安和魏葆满脸尴尬震惊,城门口不少百姓也纷纷往这边张望,脸“轰”一下便红了,急忙缩下身子,窝在徐林潇怀里抱怨道:“你干什么啊,大家都看着呢。”

江暮安与魏葆闻言默契地低下头。

马儿长嘶一声迈开马蹄,江暮安抬头看着远去的马车,余光扫了一眼魏葆,低声商量道:“你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做我护卫比你在望华楼当厨子有前途。”

“多谢大人准许民女继续留在望华楼,民女身份低贱,做不来旁的。”魏葆再一次斩钉截铁的拒绝,马车走远,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江暮安叹了口气,对着徐林潇离去的方向小声说:“兄弟,我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心思单纯没有二心,身手还好的女刺客,想招个安,怎么这么难呢?”

这话徐林潇是不可能听见了,就算听见了这会儿也没功夫搭理他。

入到马车里没外人的地方,裴怀枝霎时换了副面孔,缠到徐林潇身上,感慨道:“木头开窍,必有蹊跷,说,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了?”

徐林潇不知怎么回事,见裴怀枝眼里出现别人,即使这人是个女子,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克己复礼的徐林潇说不出约束裴怀枝的话,只能委婉表达内心的酸涩,他拉过裴怀枝的一只手,把脸贴了上去,直勾勾地盯着她道:“阿枝方才用这只手摸别人了。”

裴怀枝被那带点幽怨的小眼神一看,心瞬间就软了,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眉心轻轻一点:“好了,就只亲你了。”

今日天阴,马车里暗淡无光,可那未施粉黛的娇颜仿佛一把碎金,牢牢地吸住了徐林潇的视线,在他眼里闪烁着流光溢彩。

无论何时何地,徐林潇都沉迷于眼前这个人。

“唔,不要这样看着我了,再看我就忍不住要将你就地正法了。”裴怀枝不由分说地盖住他的眼睛,“闭上眼睛,不许睁开。”

小羽毛轻轻地在掌心划了下去,裴怀枝还是不放心的没把手拿下来。

窸窸窣窣一顿翻找,良久,眼前的手终于离开,徐林潇依然听话的闭着眼。

“可以睁开了。”裴怀枝在他迷迷瞪瞪睁眼中轻声道:“夫君,生辰快乐,今日没能给夫君做一碗长寿面,只有这个阿枝折腾出来的小东西。”

那是一条宝蓝色绣着金丝云纹的腰带,一针一线平整光滑到那金色纹理像长在上面似的。

徐林潇猛地坐直了,近乎虔诚的接过,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另一只手抓起裴怀枝的手来回翻看,心情复杂地道:“阿枝何时绣的?手可有受伤?这事劳神费力,交给下人做就好,哪用你亲自动手。”

裴怀枝见他紧锁的眉头,控制不住翘起的嘴角,担心送个生辰礼把人整魔障了,忙道:“那能一样吗?你不想要可以还给我,我送别人去。”

“不行。”徐林潇脱口而出后对上裴怀枝戏虐的目光,方才回过味来,握住她的手,妥协道:“绣成这样,私下练了很久吧,阿枝若不爱这些用不着费神去学,你开心快乐,我亦快乐。”

此人有自己的一套歪理,裴怀枝也有自己的心血来潮,她就算把徐府拆了徐林潇也只有收拾残局的份儿,根本管不到她头上,于是这话像风似的从裴怀枝耳边滑过,啥都没留下。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好看吗?”

徐林潇真情实意回答:“好看,阿枝总能让我惊喜。”

“嗯,”裴怀枝一本正经地点头,煞有其事道:“我如果早学些时日,这京都绣坊也该有我一席之地,现在嘛……你没了官职,我可以绣帕子养你啊。”

京城锦绣坊的绣娘那是全国上下挑选出来的,千万人里才选出那么一两个,天赋与勤奋必不可少,就连大街上能拿出来卖的绣活,那也是练了好些年的老手,初出茅庐的裴怀枝没有自知之明,被她下了降头的徐林潇更是点头称善,还因那句“我养你”差点热泪盈眶,低下头在她手背虔诚地落下一吻,“我家阿枝的神通广大,能不能稍微给为夫留一点用武之地?”

裴怀枝吃软不吃硬,徐林潇这种把她供起来的态度正中她下怀,眼里的赞赏与满意快要溢出来,嘟哝道:“唔,那让你养我吧,腰带拿来……试试合不合身。”

说着,一手抓起腰带,一手朝徐林潇腰间伸去。

徐林潇眼疾手快地将她两只手抓住,轻轻一拉,裴怀枝跌落在了他怀里,他叹了口气,无奈道:“阿枝怎么一言不合就爱解别人衣裳?”

腰上的手裴怀枝挣脱不开,索性找了个舒服姿势窝在他怀里,反驳道:“你是别人吗?上次雪棠先生是个意外,我只爱解夫君的衣裳,再说了,你不也爱脱我衣裳将我按在你身下。”

裴怀枝人老实了,手却没闲着,在徐林潇胸前来回画着圈,这胡搅蛮缠的话带来的画面感瞬间将胸前那股痒意扩大数倍,麻酥直往下窜去,徐林潇不敢招惹了,大气不敢喘地抱着个“活祖宗”。

“活祖宗”礼送完,连陪她斗嘴的人也认输了,陡然安静下来,那熟悉的背井离乡的情绪便再也挡不住,圈圈也画不下去了,紧紧搂住徐林潇的脖子:“母亲给咱们准备了好多东西,大哥也是,今早明明有任务在身还非要送出城,还是徐大哥当街给拉回去的,裴怀裕啥时候能不那么丢人现眼啊。”

徐林潇低头扶了扶她的眼角,确定没有湿润才开口道:“是不是很讨厌坐马车离开京城?”

“我每次离京都是一个人,但是这次有你。”裴怀枝沉默了一会儿,“夫君啊……”

“嗯?”

“你以后无论做什么,还是在哪里,你都要记着……阿枝还在等你。”

徐林潇低下头,看着裴怀枝的眼睛道:“嗯,我记得。”

记得山穷水尽时,他身后还有一个裴怀枝。

裴怀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他郑重其事的答应,这茬便过去了,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生辰礼重新装好递给他,在他耳边悄悄道:“收好,现在不试给我看,下次试就只能光着身子给我看。”

徐林潇险些将手里的檀木盒扔出去,实在不适应光天化日下说起这等私密之事,一言不合就能让他心跳过载,一时头皮发麻地心想:“她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但徐林潇也就想一想,不敢出言反驳。

裴怀枝从他身上跳下去,将窗子开了条缝隙,迎面风一吹,她忽然想起来道:“对了,阿爹给了我五千两银票,我没带,以后给咱娃留着,就说是姥爷给的,给阿爹长了面儿,他也高兴。”

徐林潇关盒子的手一顿,裴怀枝真的事事都体谅顾及到他了,不动声色地维系他的尊严,可有些事确实是因他而起,徐林潇并没有隐瞒:“阿爹不信任我情有可原,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女婿做的不合格,临了还让他恨不得将棺材本都掏出来,是我不孝。”

裴怀枝一听见他说这种话就来气:“那你未免也太小我们裴家家底了,外祖母家在扬州好歹是一方首富,阿娘当初嫁给阿爹可带了不少陪嫁,是阿爹攀高枝……”

说到最后,裴怀枝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同他扯这些干什么,连忙闭上嘴。

徐林潇也不知在想什么,反正脸色同他那日急火攻心吐完血一样难看。

倏地一阵风将二人的头发吹起,丝丝缠绕到了一起,乱成一团的发丝无端的使裴怀枝的心地揪在了一起,她忽地忆起大夫给他把完脉交代的话:二公子近日积劳成疾,加之忧思过重,这才导致急火攻心,那口淤血吐出来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切忌郁结于心,温养静心方是良药。

徐林潇没当回事,还是裴怀枝隔日态度强硬请了大夫,有前车之鉴,裴怀枝怕他困于心里的一隅之地,想了想道:“若你实在觉得愧疚,那便给点实际的弥补,阿爹给了五千两,那就以这个为标准,日后你生出一次后悔带我,觉得自己不配当我夫君的心思,也无需自责,给我五千两,为这些钱受点苦应该的,没现银,立字据,俸禄不够,下半辈子慢慢还,你可愿意?”

徐林潇:“我愿意,阿枝想要多少都可以。”

裴怀枝只是随口想了一个借口减轻一点他心上的负担,结果人家根本没懂她用心良苦,反而当成两人情趣,磕绊都没打便答应了,裴怀枝恼了,尖锐道:“那就这样说定了,银钱好傍身,待来日我真想离开你,也有了依仗,我还可以用你的钱去养……徐林潇你……呜……”

徐林潇哪不懂他阿枝的心思,命给她都愿意,一点身外物算什么,听她越来越离谱的话,徐林潇再也忍不住,堵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裴怀枝被他按在了车壁上,二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越发的难舍难分。

一个月后,他们到达了冀北边界的一个小县城。

陇县在大齐最北,京城正值暑夏,这里却开始有凉意袭来,对于徐林潇和裴怀枝来说,一场风雨与共,艰苦磋磨的岁月开始了。

-这是永熙十二年三月,春天来了,可陇县春雨未至,倒是刚又落了一场大雪。

陇县多山,房子大多在半山腰,出门不方便,风雪光临却尤为频繁,天寒地冻,门窗外面全被重新加固了一遍,甚至用旧褥做成了厚厚的挡风帘挂在门窗后。

徐林潇往盆里又加了点柴,穷乡僻壤没有银丝炭,御寒过冬都是木材。这时,炉上烧的水沸腾起来,他将水壶拎下来,挑了几块猩红的木炭放进手炉里。

做完这些,他把暖手炉搁在了书桌上。

“怎么又要换了,我手里的还是热的。”桌前的裴怀枝将手里的暖炉拿出来,却没接过新的,眼睛仍看着桌上的文书道:“夫君的明义堂办的妙啊,这半年来山匪作乱的频率减少不说,就算有乱子,也很快就被镇压了,百姓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较以往接到通知赶过去人都回老巢的官府方便效率得多。”

他们两人说开后,裴怀枝就没再藏着掖着,徐林潇处理事物时还会与她谈论两句,到如今,裴怀枝兴致来了,还会越俎代庖替他打理些小事。

反正徐林潇都默许了,底下的人就算发现端倪也无从说起。

“把这个拿着。”徐林潇拉过她的手把新的手炉塞给她,“明义堂……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你又碰凉水了?”

他手里的那双素白柔荑如今布满冻疮,手指关节隆起一块块暗紫斑块,有几处红肿的地方甚至裂开了,鲜血混着黄白色的脓水溢出来了。

“没碰凉水,”裴怀枝没能成功缩回手,只好如实回答,“是我没忍住痒挠破的。”

银丝炭里过冬的大小姐,即使心做好了战胜一切的准备,身体还是很诚实的畏惧严寒,陇县的第一场雪便起了冻疮,没受过如此瘙痒的裴怀枝,在它还是小斑块时就抓破过,后来徐林潇四处寻觅良方,花高价请人改造房屋,着人准备数不清的木炭,但陇县温度在那,冻疮稍有控制或好转一点,裴怀枝出趟门,伸个手,又会加重增添新的红疮,反反复复一个冬天,到如今都还备受煎熬。

“我前几日出门,你是不是又跑后山捕麻雀去了?不是告诉你等我回来我帮你捉,你不要碰雪,这手你还想要吗?”徐林潇一看见她不复当初纤细的手指,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语气也不自觉加重。

裴怀枝小声道:“也没捉麻雀,见后山树上有几个野果子,没忍住摘了。”

徐林潇:“就不能等我……”

“夫君。”裴怀枝抬起头语气娇嗔地唤了他一声。

徐林潇训妻失败,只好忍着心疼,转身去寻药膏,可能是徐林潇心里确实不舒畅,做起事来也不得章法,药没拿到,先将一个木盒子翻落下来。

木盒落在地上,几张纸从里面散了出来。

裴怀枝弯腰捡起,目光落在写着五千两字据的宣纸上,轻轻地一顿——

都快一年了啊,她想。

去年七月,那时正值雨季,陇县多山,刚踏入此地界的他们就遭遇山洪急流,人勉强躲避及时,随行带的那些行李家当却没能幸免于难,全部沉浮在泥沙石中。

包括裴怀枝那条送出去却还没来得及让徐林潇戴上的腰带,这仿佛一个引子,颠沛流离的困苦不容回避地摆在了眼前,奔溃来得像天外来的落星石。

裴怀枝抱着徐林潇泣不成声,她什么都没说,只紧紧地抓着徐林潇,就如同抓住一根浮木,阻止自己随洪流与泥沙俱下。

徐林潇抱了她一整晚,在她半睡半醒间一直低声重复道:阿枝,我在。

然后第二天清晨破晓时,一个木盒放在她旁边,她收到了第一张五千两的字据,并附着徐林潇的亲笔落款。

她来的路上说过,当他觉得对不起她时,可以用银钱去弥补,这话徐林潇践行了。

那个彻夜未眠的清晨,诸多想法从徐林潇脑海中闪过,他甚至想道“将她送回去吧”,可一看到怀里紧紧贴着他的人,这个想法立马原地灰飞烟灭。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罪孽深重妄想赎罪的人,必须要付出一点什么,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也能在他无限挣扎、疚心疾首的时候,微微地让他喘上一口气。

他答应过裴怀枝,要换一种方式弥补,用余生慢慢还的。

从那次以后,裴怀枝如若受到委屈和伤害都会收到来自徐林潇的银钱字据,像两人之间默契的约定,也像徐林潇未宣之于口的对不起。

去年九月,陇县下了第一场雪,关不住的裴怀枝在外奔腾一圈回来的结果就是手上脚上都发了冻疮,大小姐忍得了痛,唯独忍不住痒,严重时被抓的血肉模糊,破溃了结痂,痂又被抓破,从冻伤起那双手脚就没好全过。而木盒里的宣纸也从一张变成了三张。

随后是十月底,山野绿林出土匪,陇县地处偏远,物质匮乏,不仅山匪多,半吊子想落草为寇的刁民也多,一到大雪封山的冬天,更有许多人为了粮食丧失理智,作恶后便去敲响土匪的大门,土匪虽不日行一善,但也不会胡作非为到一言不合就把他们捅成筛子,若遇上山匪心情好,或者他们要扩张势力还能吃喝不短的活下去,落到官府手里,脱层皮出来照样朝不保夕。

都铤而走险了,那就博个好未来,于是每到冬日,山匪老巢周围总有一群伺机而动的追随者,他们在山匪趁火打劫时把风报信,面对官府追缉统一的像一个派系,却在山匪挑选小弟时反目成仇的像有万贯家财要继承。

这人人都想上山做土匪了,这地得有多乱啊。

陇县县令也愁,正所谓法不责众,这混在其中的搅屎棍子数量多不说,还不是真山匪,要是把他们一杆子打死,那些所谓的“绿林好汉们”可就真有由头当好汉了,民怨四起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压得住的。

京都是悬在大齐国祚上方的天,天子脚下的大臣便是百姓头顶的云,徐林潇对于陇县县令来说,那就是京都飘来的一朵云,哪怕这朵云化成雨落在了陇县这片土地上,陇县县令对他依旧是抬头仰望,并认为徐林潇是老天派来给他渡劫的高人。

这山匪作乱,刁民目无法纪的事端就落在了徐林潇身上。

徐林潇这个权贵里打滚的老油条,斗几个心眼子一看就穿的顽固那是绰绰有余,他不主张一味打压,而是一手创办了明义堂,专门收纳那些想落草为寇的“良民”。

这明义堂的主要任务就是对抗山匪。

想当土匪让你们做,想要钱财给你们,只不过这土匪前给他们加了个“义”字,只能做守卫百姓、打击真匪徒,受制于官府的义匪。

不识几个大字的刺头,签约登记文书摆到他们面前也看不懂,还总担心吃亏上当,要当面同负责人面谈,陇县县令拿他们没办法,又找上了徐林潇。

徐林潇离开时嘱咐裴怀枝好生在家呆着,并承诺两日内一定赶回——隔日,十月的最后一天是裴怀枝的生辰。

裴怀枝那日将徐林潇的话听进去了,岂料天意难违,家门口倏地出现一只松鼠,将她的魂给勾走了,徐林潇的叮嘱就这样被抛诸脑后。

陇县冬季的雪大概有一尺深,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有时候一脚下去,根本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那松鼠轻盈地雪地上撒野,裴怀枝在后面跟着它跑出几里地,最后摸不清方向,在即将一个箭步捉住它时,一脚踏进了村民捕鱼凿的冰湖洞里。

幸好裴怀枝福大命大,她掉进去时,旁边刚好有村里人经过。

裴怀枝被捞起来时还有点知觉,回去后就开始高烧不退,随行的侍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在前去给徐林潇通风报信时遭遇大雪挡住了上山的路。

平日里受了裴怀枝恩惠的邻里大婶与徐林潇拿钱供着定期给裴怀枝诊脉的大夫照顾了一夜,翌日热终于退下去了,熬了一夜的他们刚松了一口气,晚间却又开始烧起来。

大夫心力交瘁,对着裴怀枝急哭道:“呜呜,上京城来的贵人确实不是我等凡人能沾染的,我再也不见钱眼开了,您快点好起来啊,这钱我……我不要了。”

裴怀枝是回答不了他了,不过在大夫即将奔溃时,徐林潇终于带着风雪赶回。

他答应过要陪阿枝过生辰的,还备了一件亲手猎的狐裘大衣做生辰礼,可踏进家门,见到的却是昏迷不醒的裴怀枝。

徐林潇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日,三日后,裴怀枝高热不再反复,她刚一睁眼,视野里就多出一件狐裘挂在床头,偏过头,枕边摆放着又一张字据。

九个月零二十一天,裴怀枝获得了两万两银钱。

找到药膏的徐林潇从她手里拿过木盒搁在一旁,一边牵起她的手涂药,一边试图商量道:“陇县县令年纪大了,许多事已力不从心,但那老人家倔得狠,非要挣扎到最后一刻,这些日子还总担心我们哪一天就离开了,把陇县政务都拿给我过目,阿枝看到桌上的那些还只是一部分,有些甚至需要实地考察一番才能出章程,近些日子实在忙碌,阿枝是尤老的得意门生,能否帮帮为夫,让我能抽出时间来陪阿枝?”

裴怀枝没说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陇县也就算得上大齐九州上的一亩地,整个大齐你都管过来了,这话你唬谁呢?

徐林潇仿佛猜到她的想法,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不给你找点事做,你又要忍不住跑出去……”

裴怀枝蓦地靠近,亲昵地用唇蹭过他的面颊:“夫君,你知道的,我并不爱这些社稷民生,我闲不住的。”

“那行,”徐林潇现在不吃她这一套,“我往后每日抽一个时辰陪阿枝出门,阿枝每日帮我处理一个时辰的政务,其他时间阿枝在家想干嘛都行。”

“我不。”

她才不要同他一起出门,同徐林潇一起出去,裴怀枝手不能拿出来,兜帽不能取,除了能动嘴指挥,也就还剩一双眼睛看他忙活,那滋味就好比一盘佳肴摆在眼前,品尝时发现厨子忘了放盐,只觉得兴味索然。

双手仔细涂完,徐林潇难得动了真格,“除非你能让手上的伤立刻痊愈,否则诸事莫说。”

裴怀枝气鼓鼓地瞪着他,“徐林潇你……”

外面的侍卫敲了半天门没得到回应,心一急力道陡然过大把门给推开了,对上屋里两位主人看来的目光,连忙道:“公子,卢葛求见。”

“让他进来。”裴怀枝不悦地率先开口。

卢葛可谓撞枪口上了,裴怀枝这次对付不了徐林潇,正好来个现成的让她欺负。

他笑嘻嘻地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徐公子,夫人也在啊。”

裴怀枝立在他的正前方,面无表情道:“何事?”

卢葛微微一愣,越过她朝后面的徐林潇看去。

“看他做什么?是我在问你话。”

这十里八乡的人不一定见过裴怀枝,但却都知道徐林潇十分疼爱夫人,卢葛也不傻,徐林潇不出声阻止,那就是默认,他连忙摆出一张笑脸,回道:“启禀夫人,明义堂今日发现两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这一问,竟然是京城来的,还同徐公子是旧相识,这会儿人就在明义堂,说要拜见徐公子。”

裴怀枝突然把脸色一撂,语气低沉道:“他说认识就认识?你们就这样轻易将人给带回去了,这万一要是心怀不轨之人想害他呢?你们明义堂做事就是这样不过脑子的?”

徐林潇在他们这帮人的心里犹如神祇,寻着机会便想在他面前卖个乖,这次也不例外,那两人言谈举止瞧着就不像穷乡僻壤的产物,加上他们见识过徐林潇的身手,心里下意识觉得不会有人会如此胆大妄为,此时被裴怀枝这么一指责,迟疑道:“不……不会……”

裴怀枝:“怎么不会?你当初不就想害他。”

卢葛的脸色这回真挂不住了。

这事还要从明义堂成立之初说起,这卢葛通些文墨,脑子也灵光,是曾经那群半路土匪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以缓兵之计钓出负责人,并打算一举拿下徐林潇这个始作俑者,以此向朝廷示威,向山匪示诚。

那次徐林潇赶回来迟了也是因为制服这帮人花费了点时间,裴怀枝事后了解到那日情况,一直对这个不识好歹的人耿耿于怀。

要说以前最反对徐林潇的人是卢葛——他深谙卸磨杀驴的道理,官府要他们出力时说的天花乱坠,待目的达成,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呢?他要消除这样的隐患,就必须斩草除根。

但在明义堂建成与徐林潇接触大半年后,眼下最愿意为徐林潇鞍前马后的人也是卢葛。

明义堂成立后,在大前提禁止违法乱纪的框架下虽受限于官府,但却不用事事都听令于官府,只有官府需要他们协助时,他们才屈居其下,有点像江湖合法的民间组织,算是与他们最开始要当土匪的意愿同源异流了,卢葛有种说不出的兴奋感——徐林潇替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并真的在为他们谋出路。

无地自容的卢葛低下头,急忙道:“小人当初有眼无珠,险些伤了徐公子,公子大人有大量没同小人一般见识,但此事终归是小人的错,是打是罚谨听夫人教诲。”

这事牵扯广,处罚与否不好定论,就算真要罚,裴怀枝也名不正言不顺的,她纯粹噎不下这口气,这话一时不知怎么接。

这时,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背上,顺着脊梁骨缓缓地扶了两下,裴怀枝侧过头,徐林潇递了一杯热茶过来:“喝口水再训。”

裴怀枝瞪了他一眼,没伸手,身子稍稍前倾了些,徐林潇懂事地喂到她嘴边。

没人搭理的卢葛微微抬眼,这一看眼珠子都差点挤出来——那个一拳打倒一片的公子,此刻的力道估计蚂蚁都能从他手上逃脱。

一口热茶下腹,裴怀枝对徐林潇的那口气也咽下去了,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然后拿过剩下的半杯茶走了。

徐林潇无奈地勾了勾唇,转头又恢复一脸严肃:“你方才说那两人是京城来的,他们可有什么证明?”

卢葛方才被裴怀枝问蒙了,经徐林潇一提醒,猛然想起来:“哦,对了,他们没急于证明他们来自京城,反而给了我一把扇子,说拿给您,您便知晓,我还纳闷,这大冬天的,这人送扇子,莫不是冻傻了……呃……就是这个……”

卢葛将扇子从怀里掏出来,余光看见徐林潇的脸色沉了下去,展开的动作蓦地一顿:“怎……怎么了?这扇子有何不妥?”

徐林潇紧紧盯住扇面:“人在哪?带我去。”

卢葛不明所以:“在……在明义堂,这就带您……”

话还没说完,手里顿时一空,窜过来的裴怀枝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扇子,看清上面题字,裴怀枝的心忽然一震。

扇面上用正楷写着二字:肃静。

裴怀枝为数不多的折扇记忆都给了附着这两字的扇面——肃王赵承骞的扇子上正是这个词。

裴怀枝一把合上扇子,转过身拉起徐林潇的衣袖晃了晃,轻声细语道:“夫君,我也想去。”

卢葛再一次目瞪口呆,内心呐喊道:这与方才恨不得揍他一顿的是同一个人?

没人给他答案,他不解地摇了摇头,不由自主摸了摸肚子,心道:明明还没吃午饭,为什么感到有点胀?

好不容易夫人气顺肯搭理他了,徐林潇二话不说便地点头答应了。

明义堂上打击山匪,下管教作奸犯科之辈,加入请辞有一套完整的规格体系,发展到如今已有五六十人,全都安定在一处废弃的宅子里。

都是大老爷们没那么多忌讳,收拾一番,如今也有模有样,徐林潇亲自提名的匾额立于门楣上,院子里各种训练武器码放整齐,到了里边,两个人影立在前厅。

一路走来,裴怀枝还在心里感慨这明义堂越来越好了,却在看到那两个身影时,心猛地一沉,用力抓紧了徐林潇的胳膊。

徐林潇一顿,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将她搂入怀里,目光向前投去——不远处,一胖一瘦两个熟悉的背影站在那。

听见脚步声,两人纷纷转过头,对上徐林潇凛冽的目光二人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

还是吴常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见礼道:“徐大人,夫……”

吴常刚把视线投向裴怀枝,裴怀枝又往徐林潇怀里缩了一点,几乎快要钻到他的大氅里去了,头也不抬贴着徐林潇的胸膛,徐林潇看向吴常的眼神更冷了。

吴常也不寒暄了:“徐大人,我家王爷让小人接您回京。”

把他的阿枝吓到了,徐林潇这会儿可没有什么好言语:“赵承骞是活的不耐烦了吗?上这来假传圣旨,他想死没人拦着,你们吓到我夫人了该当何罪?”

吴常立马认错:“请夫人恕罪,小人此前无心之失使夫人撞见骇人场面,让夫人担惊受怕了,夫人金贵,若能做点什么以消夫人心头之恨,小人绝无怨言。”

“一看见你们,我便想起那死不瞑目的老虎,”裴怀枝的声音从徐林潇胸前出来,闷闷的,“要不你们同它们一样来一场弱肉强食,看你们俩谁能胜出?”

二人惊恐地抬起头,巨石甚至忍不住差点冲出去,被吴常抬臂阻拦,他微微朝巨石摇了摇头:不可轻举妄动。

“都不能就给我滚,以后看见我给我绕道走。”徐林潇在身边,裴怀枝更加天不怕地不怕。

吴常观察了一下徐林潇的神色,试探道:“小人保证以后绝不出现夫人面前,只是今日小人有任务在身,还请夫人见谅。”

不等他们说话,吴常连忙对徐林潇道:“徐大人应该知道这里是我家王爷的封地,王爷说,您只管回京,欺君罔上之罪他担。”

徐林潇冷哼一声:“我如果不回呢?”

“王爷让小人带句话给您,”无常学道:“东海起雾,腾蛟入水,真龙垂朽,相时而动。”

作者有话说:

在外的内容只打算有一章,这章有点晚了,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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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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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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