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边,残阳如血。
一声又一声悠长而低沉的狼嚎,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
小小的顾怀璋转过头去,黑暗中亮起一双又一双幽绿的眼睛,犹如鬼火。
仿佛只等太阳完全落下,那些可怕的东西就会从四面八方走来,咬断他的喉咙。
他的小腿开始打颤,牙齿被咬的咯咯作响,就连手里的配剑也控制不住的晃动。
“明夷,你记住——”
一道冰冷声线从高处传来。
顾怀璋抬起头,看见了父亲。
他的父亲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张脸在暮色中冷硬如石,没有半分温情。
“你是顾家以后的掌权人,不该有害怕的东西,如果有,也要克服它!”
男人对目光扫过四周,对上那些缓缓逼近的狼群:“这就是你没有完成任务的惩罚。”
“别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可以?顾宸只是我的义子,他却能比你做得好,你真是让为父丢尽了脸面!”
顾怀璋的嘴唇哆嗦,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住父亲的下摆,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爹爹……我怕……我真的怕……您带我走好不好?我会听话的,我会克服的!求求你了……”
“爹爹,顾宸哥哥比我大了三岁,他生的比我高长的比我壮……所以他能举起那把重剑……”
顾怀璋发誓一般:“我会努力的,明夷会努力的!”
“等我长大一些,我会比顾宸哥哥做得更好的……爹爹,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求你别丢下我……”
“狡辩!”
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胳膊上,单薄的衣衫瞬间被打烂,里头细白的皮肉上绽开一道狰狞的血痕。
血珠一颗一颗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顾怀璋疼得眼前发黑,可他非但没有躲,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鞭梢。
他抬起头,望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全是恐惧与哀求:“爹爹,我真的知错了……您打我多少鞭都可以,我受得住……只求您……带我离开这里……”
粗糙的鼻息声仿佛就喷在后颈上,那股野兽的腥臭味越来越近。
顾怀璋的手指攥得发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父亲却一眼都不再看他,马匹调转方向,朝暮色深处狂奔而去。
顾怀璋被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掌心膝盖全部被磨出血痕,他却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追着那匹马跑。
小小的身影在荒原上跌跌撞撞,声音凄厉:“爹爹!爹爹!别走!我怕!带我离开这里,明夷会听话的……呜呜呜……”
可那匹马没有停下。
父亲的背影被暮色吞没。
他追不动了,跪在地上,扬着剑对准逐渐逼近的头狼,浑身都在发抖。
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无论是谁都好……
獠牙刺入他的小腿,身体被拽着拖行,他惨叫一声,声音在荒原上回荡,却无人回应,那一刻,顾怀璋终于明白,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这世上,他只能靠自己。
他咬着牙,举起那柄对他来说太过沉重的剑,发了疯一般朝那头狼砍去,声音癫狂:“别过来!别过来!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一剑一剑地砍,不知道挥了多少下,脸上、身上、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狼的还是他自己的。
杀红了眼,仿佛自己才是这天地间可怕的嗜血怪物,要将眼前一切威胁他的东西统统砍碎。
荒原外围,随从听着不远处凄厉的嘶吼,终于忍不住道:“大人,小公子才五岁,他已经很努力了……比顾宸少爷在这个年纪时,已经出色太多了。真的要这样对他吗?”
“努力有什么用?年纪小不是借口!如果他连这点恐惧都克服不了的话,那他便不配做我顾家的长子嫡孙。”
“他往后要经历的,比现在要可怕千倍万倍,如果连杀几头狼的勇气都没有,那他这么多年练的武,便是白费了。”
男人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半分动摇,“就算他死了、残了,那也是他自己不中用,我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男人望着远处那个在狼群中疯狂挥剑的小小身影,眼中没有悲悯,只有冷漠,而后一抽马鞭,扬长而去。
顾怀璋被人从狼群里拖出来时,浑身都是血,自此大病一场,病好后,性情大变。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武,拼命地读书,且不再笑了。
身边除了那个从小伺候他的书童,再不准任何人靠近。
他变得越来越像父亲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冷静、克制、没有破绽。
只是偶尔在深夜,他会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然后沉默地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言不发地坐到天明。
七岁那年,父亲送给他一把剑。
那是一把好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以他的身量握在手中,正好合适。
他满心欢喜,以为这是父亲对他的认可。
父亲将他的义兄顾宸和那个从小伺候他的书童一并叫到院里,握住他的手,将那一剑,送进了顾宸的胸膛。
他脑中空白一片。
顾宸也是难以置信:“义父……为什么?”
平日里对顾宸赞赏有加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眼都不肯赏给他,只是低头望着顾怀璋。
“儿子,这世上的人,分为两种。”他握着顾怀璋的手,将剑刃又往里推了一寸,感受着顾宸因为痛苦而逐渐扭曲的身形,“第一种,是挡在你前面,你无法超越的人。那就杀掉他,荡平你的道路。”
男人抬起袖子,擦去顾怀璋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冷笑:“不过是养的一条狗而已,不值得你流眼泪。”
他将剑拔出来,用袍子将上面的血迹仔仔细细擦干净,握回顾怀璋手里,剑尖对准了那个早已吓得瘫坐在地的书童,命令。
“去,杀掉他。”
“不!”顾怀璋越发惊悚,他摇头,声音发颤:“不!父亲,他没有挡在我的道路上,他只是我的书童!”
那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玩伴,是会在他练武摔伤时偷偷给他擦药的人,是唯一会在他被父亲责罚后躲在角落里听他哭诉的人。
是比父亲母亲还要亲近的人!
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所以他是第二种人,是你此生在意之人。”男人蹲下身,与顾怀璋平视,声音低沉又冰冷,“明夷你记住,这辈子都不要有软肋。”
“如果有了,那就拔掉它,这样,才不会被人伤害。去,杀掉他。”
“不!”这是生平第一次,顾怀璋忤逆自己父亲,“我愿意接受惩罚,狼穴也好,蛇窟也好,我都愿意去!只要父亲留他一条性命!”
顾怀璋绝望地转过头,望向站在廊下的母亲,他扑过去,抓住母亲的裙摆,声音里带着哭腔:“母亲!母亲,你救救他!你求求情!我求你了!”
而他的母亲,那位永远雍容华贵的女人,却将他的手一根根拂开,只道:“明夷,听你父亲的话。”
那一刻,顾怀璋终于明白,他的父母不爱他,他的父亲只将他当成一把打磨中的兵器,而母亲为了讨父亲的欢心,只把他当成固宠的工具。
他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书童,书童望着他,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嘴唇哆嗦着,喊了他一声:“公子……”
顾怀璋闭上眼,将剑送了出去。
剑刃没入胸膛的声音,很轻很轻,他睁开眼,望着那张死透的脸,手中的剑跌落在地。
“哭什么?”父亲很满意,走过来,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将他的嘴角往上扯,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记住,哪怕再疼再苦再恨,也要笑,要让所有人都看不出你的情绪,这样所有人才会怕你,对你敬仰对你恐惧,从而不敢生出不臣之心。”
“明夷,此生不要有软肋。”男人道:“因为那是比对手还要可怕的东西,记住了吗?”
顾怀璋猛地睁开眼,梦境溃散,里衣被冷汗湿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这是一处山洞。
洞壁潮湿,长满了青苔,有水珠顺着钟乳石的尖端一滴一滴地落。
他侧头,妻子就躺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像是睡着了。
意识回笼,那股后怕的劲儿才从脚底慢慢升腾上来。
连顾怀璋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跟着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那一刻,他为她抛下了一切。
大业,顾家,筹谋多年的棋局,统统抛诸脑后。
顾怀璋起身,走到姜窈面前蹲下,看着她那张苍白而安静的面容,右手缓缓抬起,抚上她的脖颈。
这只小小雀,起初不过是他掌心的玩物,他生气发怒,是因为她背叛自己,爱上了旁人。
所以,在他心里,只要掌控她的人生,将她整个剥开,玩透玩腻,这种不甘心便也会随之消除。
可从什么开始,她成了他身体里横着长出的一根肋骨。
碰不得,动不得,稍一牵扯便连着心肺一起疼。
他彻彻底底爱上她了吗?
她成了他的软肋。
可他从不曾有软肋,也不该有软肋!
杀了她吧。
顾怀璋告诉自己,杀了她,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刀枪不入的顾家家主。
宁可他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他,这是父亲教他的,是他践行了二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的真章。
顾怀璋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感受着掌心下微弱的脉搏,她是那么纤细,那么脆弱,只要他再用一分力,就能轻易折断。
就这样,掐死她,结束这一切。
他的大业,绝不能毁在一个女子手里!
姜窈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感受到了窒息,发出一声难受的嘤咛。
顾怀璋的手猛地顿住,手指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松开。
他捂住心口,隔着湿透的衣料,感受着那团跳动着的血肉之物。原来这就是心如刀割,痛彻心扉。
顾怀璋苦笑一声。
真奇怪。
他对她,再也下不去手了。
*
姜窈感到唇上一阵温热。
她迷迷糊糊别开头,可那人如影随形,撬开她的牙关,衣襟被解开。
姜窈浑身一颤,只觉得又疼又痒,她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正埋首于她心口,滚烫的手掌还覆在另一边。
“禽兽!”姜窈又羞又恼,待看到那人的脸,更是怒火中烧,抬手便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山洞里回荡。
顾怀璋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他摸了摸脸,不怒反笑:“禽兽?”
顿了顿,又道:“阿窈,你明明知道我是禽兽,方才趁我昏迷,就该杀掉我。”
他望着她,目露讥诮,抬了抬手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留下我,还给我包扎伤口。”
姜窈拢紧衣襟,喘息未定,望着他那张在昏暗中半明半暗的脸,无言以对。
就在方才,他们坠入神女河,被暴涨的河水冲上岸,她是先醒的,趴在河滩上咳出好几口水,一抬头便看见顾怀璋就倒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攥紧手里锋利的石头,想要不顾一切的杀掉他。
她颤抖的跪在他身旁,直到看到他背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姜窈想起,刚才在河水湍急中,是顾怀璋用肩膀抵着她,死死将她托举出水面。
也是他在自己被冲撞得几乎失去意识时,一直用身体为她承受了一次又一次暗礁上的撞击。
她做不到。
做不到杀人,更遑论杀他。
“也对。”顾怀璋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嗤笑了一声:“若是我的阿窈是个狠心的人,当年也不会救沈砚,你那个族弟。”
他站起身,背部的伤口被牵动,让顾怀璋微微皱了一下眉。
姜窈立刻警惕地往后缩了缩,目光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怀璋望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有靠近,只是走到远处躺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明白,我与沈砚比,到底差在哪里?”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以一种近乎平等的方式相对而坐。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权臣,她也不再是地位低下的孀妇。
顾怀璋一向冷肃的面容,掺杂了难得一见的执拗:“金钱、权势,沈砚现在有的我都有,甚至比他更多。所以,为什么不选我?”
那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不甘,也在这般漆黑的夜里,不用躲藏般的尽数释放。
顾怀璋这一生,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唯独在她身上,他尝到了失败的滋味,且败的一塌糊涂。
姜窈望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我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顾怀璋语气带着咄咄逼人,“有什么是我给不了你的?”
“我要自由。”
顾怀璋愣了一下。
半晌,轻轻笑了一下,将那两字字反复在唇间咀嚼:“自由?”
“是,我只要自由。”
她已经受够了倚仗他人而活的日子,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个道理,她在禹州三年便明白了。
她爱沈砚,所以愿意同他在一起,可若有一日,她不再爱他了,她也能够随时抽身离开。
这就是她要的自由。
顾怀璋沉默片刻,嗤笑:“可人这一生中,多的是身不由己,沈砚现在爱你疼你,愿意给你自由,若有一日,他不肯给了呢?”顿了顿,他问:“到时,你会离开他吗?”
“会。”姜窈没有犹豫道。
良久,顾怀璋都未再开口,直到一滴冰凉雨水从洞顶渗下来,恰好落在他的鼻尖,他才像是被惊醒一般。
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困扰他很久的事,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以及几分苦涩。
“原来如此。”他垂下眼帘,像是自言自语。
他的妻子,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这个从前乖顺柔软如面团一样的女子,也因为失了夫君的庇护,而不得不被迫成长,学会了双脚站立。
如果能早一点就好了。
早一点确认自己的心意,在她还未蜕变之前,就告诉她,他心悦她,或许他们二人的结局,便会不一样了。
悔吗?
顾怀璋问自己。
不。
他从不为做过的事情后悔,此刻亦然,无人可以改变。
“睡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黑暗里,顾怀璋说。
……
夜里,顾怀璋发起高热,烧的迷迷糊糊,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仿佛又回到了那处荒原。
一双又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它们弓着背,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步步逼近。
顾怀璋哆嗦着去拔剑,可腰间空空如也,他大吃一惊。
想要撑起身子,却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不再是修长有力的成年男子的手臂,而是一双小小的布满伤口的孩童的手。
那个噩梦又来了。
原来他从未克服过对那一夜的恐惧,只是学会了不去想,将脆弱的自己藏在冷硬的面具之下。
“别过来!别过来!”
那种被四五只狼同时扑倒、拖进巢穴的濒死感,时隔多年,再一次涌上顾怀璋的心头。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涔涔,双手在空气里乱挥,声音凄厉。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可狼群没有停下,它们越逼越近,口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顾怀璋踉跄着后退,跌倒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颤抖,一如他五岁时那样。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无论是谁都好……”
一道火光在身前骤然亮起。
那光芒打在他紧闭的眼睑上,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大半,照在身上,如冬日阳光一样温暖。
顾怀璋惊愕抬起头,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挡在他面前,手中握着一支燃烧的火把。
火光在她手中跳跃,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一刻,顾怀璋短暂的忘记了恐惧与寒冷,眼中只剩下那个持着火把的身影。
是神佛听到了他卑微而绝望的祈求吗?所以派人来拯救他了?
“顾怀璋!你清醒一点!”
姜窈一边挥舞火把驱赶狼群,一边扭头朝着他大喊。
焦急的声线穿透黑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近在耳边。
顾怀璋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火光中,姜窈脸上写满焦急,他像是被冻僵了很久的人,终于被一点点唤醒。
环视四周,不是荒原,而是阴湿的洞穴,低下头,不再是那双小小的、布满伤口的孩童的手,而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成年男子的手臂。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狼群中瑟瑟发抖的五岁稚童了。
顾怀璋苦涩一笑。
半晌,又忽然释然。
他站起身,走到姜窈身后,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
脸深深地埋进她的发髻之间,闭上眼,贪婪地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傻阿窈。”他道,“这种时候,就应该离开才对,没有人值得你为他付出性命。”
包括他。
可是,好不甘心啊。
他从未如此想要留住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可惜,可惜。
过了很久,顾怀璋才缓缓松开她,接过她手中的火把,又从靴筒中拔出随身携带的长刃,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
一刀,正中咽喉。
头狼呜咽了一声,倒在不起,其余狼见状皆是夹着尾巴,似群鸟散。
……
天快亮的时候,姜窈听到有人在外面喊她的名字。
她猛地惊醒,确认是季云庭的声音,正在不远处焦急呼唤她。
姜窈连忙起身,走到洞口,晨光微熹,透过稀疏的林木洒下来,借着日光,回头看了一眼。
顾怀璋还躺在阴影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姜窈不再犹豫,提起裙摆,循着声音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随从这时候从阴影中走出来,对着顾怀璋的背影单膝跪下,提醒:“公子,夫人离开了。”
随从实在不明白,公子费了这么大的心力,布了这么久的局,甚至不惜将整座业州城都打造成桦县,不就是为了将夫人留在身边吗?
可为何到了最后关头,却忽然改变了主意,甚至故意将季云庭引到此地?
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随从想不明白,只低声问道:“公子,真的确定不去追吗?”
顾怀璋没有说话。
他抬头,山林间的晨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斜斜地洒下,他冷峻的面容完全暴露在日光下。
心口很痛,难以喘息,他的五指深深扣住那处,指甲几乎掐破皮肉,半晌,才轻声道:“不必了。”
阿窈。
顾怀璋在心里道。
你要的自由,我还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