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烈马破水而行,半日便到了谢府。

姜窈几乎是扑进门去的。

谢无烬就躺在那里,唇上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瘦得几乎脱了形。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姜窈几乎要以为躺在那里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在床沿边缓缓跪下,颤抖着握住他那只冰凉枯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手冷的彻骨,冻的她心头发颤。

“阿砚……”

她喊,眼泪无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指缝里。

“阿砚,你醒一醒,我回来了,嫂嫂回来了……”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他灰败的面容上。

她心中痛的无以复加,只能将手贴得更紧了一些。

“阿砚,是我错了。”姜窈闭眼哭泣,“其实在很早的时候,我就该发现的。”

在桦县时,那段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他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调,看似无意却处处妥帖的举止,早就越过了叔嫂之界不是吗?

在山洞的那一夜,他与她说起狼的习性,不也是变相提点她,他爱她,爱的不顾伦理纲常,世俗礼教。

还有他们一路逃亡的那些日子……

原来一切的一切,在很早的时候,便已露出端倪了,是她木讷逃避,自欺欺人,到现在才幡然醒悟。

他说过,他想要她。

说他喜欢她,爱慕她,要娶她。

他将自己不计后果的捧到她跟前来,她却只当他是年少冲动,意气用事。

非得逼的他为自己殉情,才知道他对她爱得炙热浓烈。

是她太傻太蠢,若能早一点回应他,何至于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嫂嫂对不住你,我早该答应你的,答应和你在一起。”

她抬起头,含泪去吻他的掌心:“阿砚,你醒来,嫂嫂嫁你。”

“你不是说接我过府吗?还说要带我游山玩水,我去,我都去,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去哪,我们两个此生都不再分开了,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

眼中酸胀的厉害,季云庭退到一旁,偷偷抹了抹眼睛,而后喊道:“谢无烬!你听到没有!”

“县君肯嫁你了!你快些起来,否则又叫顾怀璋那歹人抢了去!”

可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无声无息,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季云庭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转头拎起那大夫的衣襟:“人不是已经找回来了吗?怎么谢无烬还没醒?!”

大夫慌忙上前把脉,脸色渐渐凝重,擦了擦额间冷汗,支吾道:“这……老朽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晚了……”

“什么叫晚了?怎么能晚了!”

季云庭猛地将他推开,几步冲到床前,着了急。

“谢无烬!你听见没有!你嫂嫂我给你找回来了,也答应嫁你了,你放着大好日子不过,寻死觅活,给本少爷起来!”

可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姜窈哭倒在他身上,季云庭被那哭声扰的心也乱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大夫劝道:“听不见的季大人,从前,老朽治过一个将死之人。”

“那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说那时自己陷入了一个很虚无之地,那地方阴冷凄寒,只有他一个,任他家人如何哭天抢地,他都听不见……”

顿了顿,叹口气:“时间太久了,谢世子怕是……怕是……没救了。”

“鬼话连篇!”季云庭不信,睚眦欲裂,一脚踹开那大夫,俯下身,将那榻上人拎起来,一字一字对他吼:“谢无烬!你给我起来!听见没有!给我醒过来!!”

忽然顿住道:“那是什么?”

谢无烬的左手紧紧攥着什么,季云庭伸手去掰,却怎么也掰不开,他吼道:“来人,快来人!”

几个人合力,费了好大劲,才将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掌心摊开,露出一枚小小的,已经磨得发亮的骨哨。

“什么东西?”季云庭对着身后扫视,“有人认得吗?”

姜窈接过那哨子,轻轻摩挲上头的纹路,道:“这是阿砚曾经给我的哨子。”

“有什么特殊含义?”季云庭问。

姜窈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将它带在身上,后来我与他决断,才还给了他。”顿了顿,又含泪道:“而且这哨子,发不出声音。”

“发不出声音的哨子?”

季云庭更加惊奇,将那骨哨翻来覆去的看,看不出个所以然。

可被谢无烬这样宝贝,寻死都要攥紧的东西,季云庭觉得,定然不是凡物。

“这是鹰哨。”

一个随从忽然站出来,拱手垂拜。

季云庭和姜窈同时看过去,季云庭扬眉:“说说看。”

那随从立刻道:“边军斥候驯养鹰隼,惯用此物。”

“人与鹰隼听闻音域不同,这哨声我等凡耳听不见,鹰隼却能闻之。故而并非吹不出声响,只是非其受众,不得其声罢了。”

顿了顿,抬眼望向姜窈,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娘子……此事主子本是要对您守口如瓶的,可事到如今,属下也不得不说了。”

他掀袍跪下,深吸一口气:“西南有一种秘法,以特制药汁日日滴入耳孔,反复浸润,久而久之,便可令凡耳听得见这鹰哨之音。”

姜窈心头大震,她隐隐猜出了些什么,颤抖着唇望向那随行。

果听他又道:“那药汁灼痛刺骨,每滴一次便如受一回大刑。鹰哨经过特殊调制,唯独主子的耳朵能捕捉到,这是他特意送给娘子的。”

“只要您吹响这枚哨子,主子都能听见,就是为了防止娘子遭遇不测,能够第一时间赶到……”

随从声音沉下去,“怕您知道了心里难过,所以从不曾与您提过,主子、主子是真心爱慕娘子的……”

姜窈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起那夜自己被顾怀璋囚禁在院子里,绝望吹响哨子,他果然来了。

原来阿砚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而她一无所知,甚至,从未真正珍惜过。

姜窈将哨子放在唇边。

她不停地吹,嘴唇发麻,胸腔发疼,吹到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她想,他听得到的。

阿砚一定听得到的。

*

无边无际的黄沙。

天是灰的,风裹着沙砾刮过他的脸颊,割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

这里是西南赤水湖。

谢无烬站在荒芜的沙地上,望着远处被风沙半掩的断旗残戟,心中涌起茫然。

西南不是已经平定了吗?是他亲手拿下的,为什么又回到这里了?

“赵阔!陈留侃!”

他朝着风沙中大喊,那是他手下将士的名字,没有回应。

往前走,脚下忽然绊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具尸体,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谢无烬吓得猛地后退。

可他很快又冲上前去,蹲下身,颤抖着手拨开那人覆在脸上的乱发。

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陈留侃,他的左先锋,一直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留侃?留侃!”谢无烬拍了拍那张脸,又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死透了。

他又扑向旁边另一具尸体,翻开他的身子,拨开他脸上的沙土。

是他的右先锋,刘大勇。

下一个,再下一个,赵阔、王七、小李子、老周……一个一个,全是他麾下的大将。

怎么可能呢……

谢无烬跪在地上,浑身开始发抖,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浸透了盔甲。

他缓缓抬起头,黄沙之下,到处都露出残肢断臂,有的还握着刀,有的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沙地。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打赢了那场仗,他明明把他们全部带出来了,怎么会都死在这里了?

不,是噩梦,一定是噩梦!

他不能留在这里,嫂嫂还在等他!

谢无烬不停的跑,忽然,天色骤变,大雨倾盆。

一脚踏空,整个人跌进了一片泥泞之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可当他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这里不再是那片黄沙漫天的战场,这里是……瑶县。

不远处,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肆虐,将半边天空映得血红。

一个身影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声音怨毒:“你为什么要偷我的桃子?为什么要烧我的桃园?”

谢无烬心生恐惧,转身就跑,一个巨浪袭来,他又被撞翻在奔腾的江水里,一个人影从水里慢慢走出来。

是他的养父。

男人面目浮肿,浑身青白,水珠不断从他衣摆上滴落,望着他睚眦欲裂:“小狼崽子!为什么不救我!啊?为什么要杀我!”

一个又一个。

那些他杀过的人,因他而死的人,从黄沙中、从黑暗中、从地底下爬出来,朝他伸出手,拉扯他的衣袖,拖住他的脚踝。

谢无烬吓得冷汗直流,挥剑砍去,可怎么也砍不完,杀不尽。

谢无烬想,这大概就是地狱了。

他杀孽太重,注定是要受这锥心之苦,蚀骨之痛,可嫂嫂那样干净的人,大约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

谢无烬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喜的是嫂嫂不用同他受这份折磨,悲的是,他连死也不能和嫂嫂死在一块,黄泉路上,又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垂下握剑的手,不再反抗,任由那些亡灵一拥而上,将他淹没。

哨声,一声接一声。

“……嫂嫂?”

死寂的眼睛骤然亮起,谢无烬从亡灵们的包围下杀出来,穿过层层迷雾,一步一步,向着那声源的方向走去。

……

暖融融的光线照在眼皮上。

谢无烬动了动手指,费力地偏过头去,床沿边上趴着一个人。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乌发半散,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白皙剔透,睫毛又浓又密,微微翘起,末端还挂着细碎未干的泪珠。

眉头轻轻蹙着,像是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揪着心。

谢无烬望着这张在晨光中安静而美好的面容,眼眶发酸。

这是梦吗?

还是自己还在地狱里,是阎王爷可怜他,给他造的幻象?

“嫂嫂……”

他沙哑地唤了一声。

姜窈惊醒,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生生扑进他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双臂更是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

感受着怀里那温热柔软的身子,闻着她发间熟悉的淡淡甜香,谢无烬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生怕因为自己一个动作,惊醒了这场美梦。

正恍惚,忽然唇上一软,她吻上了他。她动作生涩,牙齿磕到他的嘴唇,有些疼,又痒的钻心。

谢无烬脑中一片空白,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死了。

不然嫂嫂怎么会对他这种人投怀送抱?怎么会用那种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他?

还主动亲吻他?

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事。

可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好,哪怕只是个梦,哪怕稍纵即逝,哪怕只是地狱里浮现出的幻影,他也想要拥抱她,回应她。

因为只有这么一点点虚幻的甜味,才能让他在这片孤寂的冰冷的地狱里,撑得下去,甘愿万劫不复。

谢无烬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反客为主。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的思念与绝望都倾注进去。

牙齿微微一痛。

她的牙关咬到了他的舌根,谢无烬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呆了呆。

热的,疼的,腥的。

不、不是梦?

谢无烬大惊失色,将怀里的人稍稍推开了一些,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

呼吸急促而紊乱,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做梦一般:“嫂嫂?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阿砚。”

青年眼神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仿佛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那种不敢确信的神情,深深刺痛了姜窈。

心里又酸又胀。

她的阿砚,太苦了。

就是这样一个人,心心念念,从头到尾,想要的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他爱她如命,却不敢奢望自己能以同样的爱意回应他。

姜窈忽然想把这世间所有好的、甜的、暖的东西,统统都捧到他跟前。

于是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抚过他消瘦的颧骨,又坐到他身上,俯身,再一次吻了上去。

她并不娴熟,相反,生涩的厉害,两个人的牙齿总是撞到一起,她心下慌乱,不知怎样才能让他感受到欢愉。

便学着他从前吻她的样子,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唇.珠,又一点一点地描摹他的唇形。

偷偷掀起眼帘,便见青年如遭雷劈,身体僵硬如石,心中更泛起酸涩。

鼓起勇气,用舌.尖去撬他的牙.关,他只是紧闭了一瞬,便在她温柔的攻势下松开了,闭着眼,任她探进去。

她与他纠缠在一起,虽然笨拙,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虔诚。末了,又学着他,轻轻地吮吸,缓缓吞咽。

将他的气息、温度、他的一切都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一滴冰凉的眼泪落在颊上。

不是她的。

姜窈怔了怔,抬起头,看见了谢无烬挂着泪珠的脸,他的嘴唇都在发抖,“嫂嫂……我真的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不是梦。”姜窈温柔地为他拭泪,又引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体上,“我就在这里,不信你摸摸看。”

谢无烬颤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又遍布全身,软的,热的,活的。

都是真的。

嫂嫂原谅他了!愿意接纳他了!

狂喜之下,混沌的记忆也逐渐回笼,是了。

是顾怀璋骗了他,那具棺中的尸体是假的,是塑骨易容之术伪造的,一切都是他设下的圈套。

只怪自己太蠢,一时被失去挚爱的悲痛冲昏了头脑,差一点就与嫂嫂天人永隔。

谢无烬牙根发痒,恨不得冲上门去,将顾怀璋剥皮拆骨,碎尸万段。

可下一刻,像被什么击中一般,难以抑制的仰头,闷哼了一声:“嫂嫂,你……呜。”

她竟然一口亲在了他的喉结上。

还不止。

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又细细的嘬.弄。谢无烬哪里受得了这个,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都舒坦的直打哆嗦。

“阿砚,不喜欢吗?

他低下头,便对上那双水雾朦胧,含羞带怯的眼睛,她仰头望他,眼里充满困惑,唇瓣红肿,还泛着湿润的水光,衬得那张清丽面容平添秾丽艳色。

理智崩断,压抑了太久的爱意与欲念,像是终于冲破牢笼的洪水,汹涌而来,谢无烬头昏脑胀,吃醉了酒一般语无伦次。

“喜……喜欢,喜欢嫂嫂,喜欢的不得了……”

长裤被一双玉手轻轻解开,谢无烬忽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猛地按住她的肩膀,神色慌乱:“不要嫂嫂……”他道:“脏。”

他昏迷了这么多日,澡也没洗,胡子也没刮,想必比之那流浪汉也不遑多让了,那处定也是脏透了。

谢无烬垂下眼帘,不敢看她。

他心中爱慕她,敬仰她,将她当作天上的月亮,心尖上的明珠,在她面前总有种自惭形秽之感。

他想展现自己最好的模样给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蓬头垢面,满身风尘,连他自己都嫌恶自己。

更何况,还是为他做那种事,他舍不得,半分都舍不得。

“嫂嫂。”谢无烬声音沙哑,却目光坚定,“我只要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这便够了。”

顿了顿,耳尖发红,低声补了一句,“至于这种事,我不贪的,以后我服侍嫂嫂,你不必为我做什么。”

姜窈听懂了她的意思,他说的是不贪,而非不想。

她想起从前,他对她做这种事的时候,总是珍重又细致,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柔都倾注进去,她自然也是快活的。男女虽有不同,姜窈猜想,大抵、应该、或许,感受也是类似的吧?

她也想要给予他同样的快活。

下定了决心,姜窈低下头。

只一瞬,青年便不受控制的仰头,喉结乱滚,四肢乱动,更是爽的腰腹拱起,啊啊大叫,手下被褥都被他抓的跑了丝。

姜窈满面涨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他怎么反应这么大?

心里又慌又羞,可已经到了这份上,总不能半途而废,咬了咬牙,索性不再去想其他的,只管低下头,更加专注。

屋外,两个小丫鬟端着水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听见里头传来的动静,面面相觑,两张脸都如被火烧过一般,红了个透。

大抵猜出了世子与夫人在做亲密事,她们从前伺候过好几房主子,可一般这种,不都是女子娇啼婉转么?

从未听过哪家男子会发出这种声音,怎么到了自家世子这儿,竟整个颠倒了过来?

而且这动静也太大了些。

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怕是半个院子都要听见了。

小丫鬟心里暗暗咋舌,她家世子爷杀伐决断,翻云覆雨,却被夫人治得服服帖帖,连叫声都那般不顾体统。

夫人……

还真是个妙人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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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门前疯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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