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逆子,你说什么?!”
谢铮面无人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随即又扑上前去,用剑指着谢无烬的咽喉,剑尖发颤。
谢无烬对着燊王拱手一礼:“这等乱臣贼子,无需殿下亲自动手,今日,臣替殿下清理门户。”
说罢,从腰间缓缓抽出长剑,剑身的血光映在谢铮眼里。
仅仅两招,谢铮的剑便挑飞,断成两截,插.进雪堆里。
谢铮踉跄着后退,低头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他征战沙场这么多年,杀人无数,为何怎么连剑都握不住了?
谢无烬目光平静。
谢铮则怒火中烧,正欲再上前,忽然感到胸中一阵气血翻涌。
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猛地弯腰,呕出一大口。
鲜血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是不是觉得周身无力,经脉逆行?”冰冷的长剑横在了他的颈间,谢无烬居高临下道。
谢铮脸色大变,“药……是那药……逆子!尔敢害我!”
他扑将上去,想要掐谢无烬的脖子,可浑身无力,只能狼狈栽倒在青年靴前。
谢铮咬牙不解:“我是你父亲,我当了皇帝,你便是太子!你跟着他,只有俯首称臣的份,你疯了不成!”
谢无烬轻轻笑了一下:“跟着你,名不正言不顺,你今日反了萧逸,明日便照样有人反你,那岂不是让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停了停,剑背在他脸上重重拍了两下,嗤笑:“更何况,太子之位,我可不稀罕。”
谢铮此刻也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冷汗连连:“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你和燊王早就串通好了!便是借我谋反之名,好做实燊王拨乱反正之功!才能名正言顺!”
谢铮难以相信,眼前这人有这样深的城府。
“好好好!我谢铮戎马多年,却成了你这黄口小儿手中棋子!可怜!可笑!”
谢铮捂着胸口,喘了口气:“谢无烬,你敢弑父?”
“就算你成了事又如何,以后天下人也会戳你的脊梁骨!骂你是狼心狗肺之徒,你一辈子都休想抬起头来!”
谢无烬不怒反笑,谢铮不由脊背发凉:“你、你笑什么?”
谢无烬缓缓抬起手,揭下面具,露出那张俊美如铸的脸。
“谢铮,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你儿子吗?”
他将面孔贴近,语气嘲讽:“我们之间,有一分相似吗?”
谢铮四肢僵直,久久不能回神:“你、你……怎么可能!那我儿子呢?我儿子谢无烬呢!”
青年直起身,目光冷冽如霜:“你的儿子,不早在十三年前,便被你杀死了吗?”
“不可能!”谢铮大叫,“我没杀他!”
“你真的没有吗?”青年勾唇冷笑,一字一顿道,“十三年前的上巳节,谢无烬与其母亲去外祖家省亲,行到云荡山麓时遭到一伙劫匪,二人双双坠崖,谢大人都忘了?”
“那不是我做的!”谢铮怒吼。
“是大夫人做的,却也是在你的授意下做的不是吗?否则,再借覃氏一百个胆量,她也不敢谋害世子与定国公夫人不是吗?”
青年咄咄逼人:“是你,道貌岸然,既贪图云氏的温柔与财帛,又打心底里瞧不起她商贾女的身份。”
“是你,利欲熏心,看中了覃氏家族的助力,将她抬来做平妻,纵容她在府中嚣张跋扈,磋磨那对母子。”
“也是你,明里暗里地提点覃氏,替她挑出利害,让她为自己的儿子将来打算,好除掉那对碍事的母子!”
顿了顿,他目光如刃,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间碾出:“所以,谢无烬,就是你杀的!”
谢铮双腿一软,倒地不起。
谢无烬的目光越过谢铮,落在了远处那片苍茫的雪幕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的山洞。
少年膝行到他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裤脚:“沈砚,我们做个交易。”
“我帮你冒充我,成为定国公世子,你替我杀一个人。”
他问:“杀谁,大夫人?”
“不,她也不过是个棋子而已。”少年摇头,牙齿狠狠咬在唇上,直咬出血来:“是谢铮。”
少年眼眶大睁,目眦欲裂,那恨意伴着鲜血呕出来,声音在涯壁上回荡,至死都没能瞑目。
“我要你替我杀了谢铮,为我母亲报仇!杀了他!”
“沈砚,替我杀了他!杀了他!!”
谢无烬回过神,望着眼前那个瘫倒在雪地里的男人。
曾经高高在上的定国公,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般匍匐在他脚下,浑身发抖,涕泪横流,祈求他绕过自己。
“还有什么遗言?”
谢铮怔住。
谢无烬将手中剑握入臂弯里,轻轻擦拭,摇头:“罢了,有我也不想听了。”
下一刻,剑没头骨,鲜血喷溅。
侍从无声上前,奉上一杯酒,谢无烬接过。
“我沈砚,今日践诺。”
酒液缓缓倾倒在雪地上,渗入白雪,几乎与地上的鲜血融为一体。
“谢无烬,你的仇,我替你报了,九泉之下,你可以瞑目了。”
话音落下,天地之间忽然一阵狂风,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呜咽,又像是什么人终于放下了执念,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在场的将士们纷纷面露惧色,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唯有谢无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片在风中狂舞的飞雪,像是隔着十三年的光阴,遥遥与那少年对视了一眼。
片刻,狂风悄然散去,天地复归平静,谢无烬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转过身,大步离去。
*
京中发生三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定国公谢铮谋反,搅乱朝纲,好在燊王临危受命,镇压反贼,泰山封禅,告祭天地,改帝号为“承乾”,大赦天下。
封禅当日,泰山之巅云霞翻涌,有五彩祥云凝聚成龙形,盘旋良久方散。
民间纷纷传言,说旧帝萧逸在位时倒行逆施,乃是黑蛟转世,专为祸害苍生而来。
这些年天灾不断、战乱频仍、苛政如虎,皆是这条黑蛟在吞噬国运。
而如今新帝承天之命,乃真正的真龙天子,那五彩祥云便是上天降下的印证,自此往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太平盛世将至矣。
第二桩事,便是东境爆发战乱,原是顾怀璋推行新政期间,因峻法苛政,终于酿成大祸。
朝野震动,新帝当即下旨,命宁安武侯谢无烬率军前往镇压,谢无烬领命出征,不过半月,便以雷霆之势扑灭了这场燎原之火。
捷报传回京师,新帝大喜,特封谢无烬为镇北大都督、太子少保,赐金券丹书,荫及三代。
一时之间,谢无烬之名威震朝野。
第三件大事,便是这镇北大都督谢无烬与郑家县君的婚事。
新帝亲自主婚,特封县君为嘉宁郡主,赐凤冠霞帔、玉带蟒袍,另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锦缎百匹。
大婚当日,京城万人空巷,迎亲队伍从镇北大都督府一直排到郑家别院,绵延数里,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红绸漫天飞舞,鞭炮声震耳欲聋。
沿途百姓争相围观,挤得水泄不通,连屋顶上都趴满了人,就为观看这史无前例的大婚。
都督府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而相隔数条街的顾府,此刻却是门可罗雀,凄凄惨惨。
昔日朱门大户,如今连门前台阶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府内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更衬得这偌大的宅邸空旷得可怕。
从小伺候的老奴跪在院中,老泪纵横:“公子……奴不明白啊!您的新政哪里有错?”
“那些氏族门庭煊赫,盘根错节,是社稷之蠹虫!您不过是想整顿吏治、充盈国库……明明是新帝罗织罪名,铲除异己!竟然要全家流放,且赐公子车裂之刑……奴,不服啊!”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顾怀璋神色淡漠,“哭什么?”
浩浩荡荡一群家眷从内院涌了出来,为首的是顾夫人。
这位向来雍容华贵的女人,此刻一身素衣,发髻松散,脂粉未施,衬得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她走到顾怀璋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冰冷,指着他:“都是因为你!败坏门楣!若不是你,我顾家缘何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顾怀璋神色淡漠,只是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母亲应该庆幸,若不是我将萧逸的头颅捧给新帝,这一大家子,都得同我赴死。”
“你、你……”顾老夫人气的脸色发白,“逆子!”
顾怀璋笑笑,慢悠悠整了整衣襟,目光扫过那些惶惶不安的家眷。
“顾家交到我手上时,已然没落,我让他又风光了十余年,够了。”
顿了顿,看向顾老夫人,“如今新帝让你们居于业州,那里是顾家根基所在,余荫也足够照拂顾家子弟百年,令他们吃穿不愁。”
“母亲,这天下有多少世家大族,一朝倾覆便满门抄斩、鸡犬不留。我顾家能保全血脉,已是天大的造化。”
顾怀璋抬头,背手而立:“这世道变幻莫测,谁也不能预料今后之事,百年之后,顾家的富贵,靠他们自己去挣吧。”
他说完,孤身往门内走去。
身后,顾老夫人望着青年萧索的背影,嘴唇哆嗦,眼眶红透。
她抓着旁边老嬷嬷的手臂,声音发颤:“阿笙,我是不是做错了?”
“若我当年,肯多给他一分疼爱,若在他父亲那样逼他的时候,我能给他一点庇护……或者在那个小书童死的时候,我能伸手帮他一把……”
顾老夫人的声音落下去,心口痛的难以自抑:“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这样冷心冷肺,这样狠的心肠……”
可惜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走吧。”她搭上老嬷嬷的手,一步一步,缓缓朝门外走去。
家眷鱼贯而出,门楣上那块悬了百年的顾府金匾,轰然坠落,砸成了两半。
内室里,顾怀璋沐浴焚香,又换了一件崭新的月白长袍,他看向镜中的自己,仪表堂堂,富贵不能言。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偏爱这颜色,大抵是因为,每一回穿它,她的妻子,总会用格外温柔的目光望着他。
爱屋及乌罢了。
仆从双手颤抖的捧出一只青瓷瓶,却迟迟不肯递过去,匍匐哭道:“大人,这奇毒服下后五脏俱焚,痛苦至极……您真的确定吗?”
顾怀璋接在手里,神色平静。
的确是痛苦了些。
不过,却可以保面目不腐。
大抵是因为自尊心作祟,他希望哪怕到了黄泉之下,也是以最好的颜色等她。
顾怀璋拔掉玉塞,道:“今日,是她大婚之日,我说过,会给她送一份大礼,你去,把顾蘅找来,我有话对她说。”
……
都督府,红烛高照,喜帕轻扬。
姜窈被搀扶着拜了天地,又被人群簇拥着送入洞房,床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几个全福妇人一边撒帐一边说着吉祥话,笑声盈盈,满室喜庆。
正热闹,门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面容清减了许多,与满室的红色格格不入。
顾蘅。
萧逸的皇后,顾家的嫡女。
新帝虽未处置她,还尊了她一个公主的封号,将养在宫中,可京城上下都知道,顾家已经倒台,故而没有人亲近她,也没有人愿意亲近她。
顾蘅走进来时,周围的谈笑声像是被一刀切断,众人纷纷垂下目光,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祥之物。
顾蘅没有理会,只道:“郡主,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姜窈缓缓将手中的却扇移开,示意她们下去,喜房中便只剩下二人。
顾蘅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姜窈伸手扶了她一把,“娘娘……您还好吗?”
“娘娘?”顾蘅愣住,忽而苦笑,“好久没人这么喊我了。”
顾蘅垂下眼帘。
她并不喜欢萧逸,相反,十分厌恶这个嗜杀成性的夫君,当皇后那些年,她每日都在担惊受怕,生怕哪一天就被那个杀了。
她夜夜噩梦,白日里还要替那个昏君处理后宫,料理他作下的烂摊子,心力交瘁。
当初进宫,顾蘅是自愿的,为的就是能充当兄长的眼线,成为兄长出色的妹妹,父亲眼中合格的女儿。
可惜。
她至今才明白,原来哥哥心里最重要的人,根本不是她,也不是母亲,更不是顾家,而是眼前这个女人。
顾蘅看着姜窈,一时间五味杂陈。
若是父亲知道,他精心培养的顾家家主,到死都在为这个女人铺路,想必也是死不瞑目。
不过,如今计较这些已经无用了。
顾蘅连连冷笑,她从小被规训培养,就是要用自己的骨血助兄长爬到更高处,而如今兄长已死,顾家倒台,骤然失去方向,忽然觉得无趣又疲倦。
“这是兄长托我给你的。”
顾蘅将东西掷出去。
“他说,若往后,谢无烬负你,或者,他给不了你想要的自由了,便带着这东西去业州,找祝霖。”
是一个令牌,外加一枚玉色扳指。
顾蘅不愿多说,转身便往外走,她走得很快,像是怕再多待一刻,便会忍不住会说出恶毒的诅咒来。
门外晴光大好,光线太过刺目,顾蘅只觉得眼神胀痛,竟生生逼出了眼泪。
她想起方才,于他兄长手中接过那扳指时的震撼。
兄长不说她也知道,那扳指里藏着一张藏宝金箔,指路前朝太子章埋下的倾国之财!
你竟就这么给了姜窈?
“兄长……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手下有兵,又有如此雄厚之财,当初若是肯避回业州,留得青山在,未必不能东山再起!便是自立为王,也不为过!”
顾蘅望着兄长那张漠然的脸,声音抖的几乎拼不成完整句子。
“可你都做了什么!”
“你竟然让祝霖带着你最得力的一支队伍去了业州,除令牌外不可调动,只留给姜窈?”
“你为了那个外人铺路,那我和母亲呢!顾怀璋,你将我们又置于何地!”
青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落在远处,他想到顾温瑜。
胞弟临死都在为妻子着想,为她备下和离书,又将家中财产尽数变卖,换成银票供她保身。
他初时只觉胞弟愚蠢至极。
既然要走,何必拖泥带水?既要放手,何必又留念想?
可如今,他所作所为,与当年胞弟何异?倾其所有,只为她谋了一条后路。
他的妻子聪慧,定然能明白他的用意,若有一日,她想离开,只要将藏宝图呈给新帝,便是一份天大的功劳。
到那时,哪怕谢无烬位高权重、深得信赖,可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新帝也一定会允她所求。
届时再让祝霖护着她,寻一处山明水秀的落脚之处,晚年她与傅昭虽谈不上荣华富贵,却也衣食无忧,逍遥自在。
只是,在心底里,顾怀璋还是千千万万个希望,谢无烬能不负她。
希望,这条后路她永远也用不上。
他看向顾蘅,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阿蘅,是为兄对不住你了。”
顾蘅怔愣,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兄长,从来都是冷硬如铁,从不曾对她有过半分温情,更不曾对她说过一句软话。
对不住这三个字,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
顾怀璋望着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道:“若是下辈子有机会,为兄不会让你入宫。”
“这顾家的兴衰荣辱,不该用你的后半生来换,是父亲与兄长,对不住你。”
顾蘅捂住嘴,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了半生的呜咽。
离开之时,她还是侧头问他。
“兄长……你悔吗?”
“若当日你肯放手一搏,或许这天下就尽在你手,今日娶郡主的,是你,而非那谢无烬,你悔吗?”
“不悔。”
顾怀璋将毒药饮下,轻轻一笑。
哪怕真的错了。
他这一生,也只言痴不言悔。
*
天刚擦黑,谢无烬便将满院子闹腾的宾客都轰了出去。
期间,季云庭吵着嚷着要闹洞房,被他一个眼色示意,几个亲卫便笑嘻嘻地将人连拖带拽地架了出去。
远远还传来季云庭骂骂咧咧的声音,骂他重色轻友,忘恩负义。
谢无烬充耳不闻,一整颗归心似箭。
他几乎是快步走着,又觉太慢,干脆提起袍角,一路小跑。
到了新房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迟迟没敢伸手去推。
他搓了搓手,又整了整衣领,低头看这一身大红喜袍,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妥帖。
“我现在如何?”
谢无烬问旁边的侍从,几个侍从相视而笑,将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通。
什么“都督玉树临风天人之姿”,“今夜怕是连神仙都比不过去”之类。
谢无烬越听越不自在,眉头一拧,摆手道:“休要编排你家主子,去,取铜镜来!”
铜镜很快送到。
谢无烬左右端详,将袍子的每一道褶皱都抚平抻直,又将冠帽扶正,端端正正地扣在发髻中央。
前后左右看了又看,确认没有一丝歪斜,又凑近了细瞧,连鬓角一根不听话的发丝都用指尖抿了回去。
直到镜中人影一丝不苟、毫无破绽,他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子里烛火摇曳,芙蓉帐暖。
女子一身大红喜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像一朵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玉兰花,等着他去采撷。
他的嫂嫂,成了他的妻子。
谢无烬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明明滴酒未沾,此刻却觉得脚步虚浮,头重脚轻。
他一步步走近。
几步之遥,这么短的距离,可他却整整用了六年之久。
如今总算苦尽甘来,走到了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