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京夜 “你听话。
孟绾甯没想到会是薄瑾杉。
只是一个背影。
然而那一闪而过的身形太过优越,宽肩窄腰,气势威严,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垂落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食指与中指的指腹上带着薄薄的粗砺茧子。
孟绾甯在那宽厚的臂膀里睡了三年多,被那双手抱过、摸过、揉过,那力道准、狠、稳,像他这个人的行事风格一样,她绝不会认错。
更何况,薄瑾杉不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身后跟着王秘书,连钟曼姝也在他身侧。
孟绾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心里千回百转。
人果然不能对一些尚未发生的情况预先假设,那可憎的墨菲定律,孟绾甯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让薄瑾杉看到自己在这里。
侍应生推着餐车经过,见她愣在原地,贴心地上前询问:“小姐您好,需要什么帮助吗?”
孟绾甯回过神,摇了摇头,说不用。
她继续往前走,洗手间的方向,与薄瑾杉所走的刚好相反。
洗手间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孟绾甯望着镜中的自己,莫名的情愫在心底盘旋萦绕。
裙子上沾了酒渍,这种面料沾水便容易洇湿,清理了好半天也无济于事。她实在没办法,只好向侍应生借来吹风机。裙子倒是吹干了,可那白酒的味道像是完全渗透进了纤维里,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孟绾甯只闻着那气味,便有些微醺的恍惚。
出去的时候,孟绾甯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内心的担忧渐渐凝结成实质。
薄瑾杉曾经因为同龄男孩向她表白而生气,若此时,让他知道自己作为别人的女伴出现在这种场合,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洗手间门外的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孟绾甯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包厢门口,又犯了难。从长廊里看,所有包厢都长得一模一样。
她出来时太着急,没有带手机,此刻竟分不清刚才陆昭恒带她进去的是哪一间,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急得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正咬着唇想找侍应生求助,左侧的包厢门忽然开了。
低沉错落的交谈声落入耳中,孟绾甯转头看过去,等看到被簇拥在正中央的那个人时,整个人瞬间被钉在原地,一寸都挪动不得。
大约有六七个人。
薄瑾杉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正听着身旁的人说话,身后跟着王秘书和钟曼姝。
孟绾甯躲不得,直直地撞进了他抬起的眼眸中。
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疑惑,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薄瑾杉的神色变化,可孟绾甯还是捕捉到了。
等薄瑾杉的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裙摆上,再看到她脚上那双高跟鞋,裸露的细白脚腕和脚背白得发光刺眼,眼尾瞬间压了下来,脸色和眼神冷了个彻底。
薄瑾杉看着她,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旁边的人察觉到薄瑾杉的变化,纷纷噤了声,目光沿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拥挤在廊道里,齐刷刷地聚焦在孟绾甯身上。
王秘书和钟曼姝也看着她。钟曼姝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薄瑾杉耳边说了句什么。
薄瑾杉脸色阴沉,没有回应。
“我……”孟绾甯发出一个单音节,正要开口解释,方才一直与薄瑾杉交谈的人问道:“是先生认识的人?”
薄瑾杉依旧看着她,喉间滚出一个低沉的“嗯”,淡淡地对她说:“在这儿等我。”
随即他移开视线,对身后一众随行的人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曼姝安排了车,待会分头送你们回去。”
那些人面面相觑,虽不知薄瑾杉与面前这个漂亮动人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从二人的言谈举止来看,关系定然匪浅。
一群在人情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们也没多问,只客客气气地道了声:“感谢薄先生,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薄瑾杉又往前送了他们一段。
孟绾甯靠在廊道的墙壁上,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她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极力压制的冷酷与烦躁。
薄瑾杉很快便折返回来,他步伐急促,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乌云。
孟绾甯在墙边站直了,往前迎了两步,等他走到身前时,主动去牵他的手,软软地唤了一声“瑾杉”,紧接着抬起手臂,想环住他的脖子抱他。
这里实在不是一个拥抱的好地方,可她顾不上旁人会不会看见,只想让他消气。
薄瑾杉眉心紧蹙,没让她抱。
他一手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腕,微一使力,便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薄瑾杉掐住她的下巴,低头凑近了些,忽然偏过脸笑了,点点头,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有能耐了,敢背着我喝酒了。”
“没喝。”孟绾甯的手肘贴在他胸膛上,是一个极亲密的姿势,她没有挣扎,只是抬头看着他,急忙解释,“是酒不小心洒在我裙子上了。”
薄瑾杉垂眸安静地看着她,声音不辨喜怒:“跟谁一起过来的。”
他越是这样,孟绾甯心里便越慌乱,鼻腔一酸,声音低了下去:“跟……跟一个同事。”
孟绾甯没有说实话,那间包厢她也不打算再回去了,此刻她只想跟薄瑾杉走,回去好好哄他。
“嗯。”薄瑾杉忽然松开她,“那你们继续。”
他转身要走,孟绾甯慌忙拉住他的手指:“你、你呢?”
天不遂人愿。
她刚问出口,还没来得及听到薄瑾杉的回答,隔壁包厢的门便忽然打开了。
薄瑾杉所站的位置,从包厢里面看刚好是视线盲区,陆昭恒只看到了孟绾甯,浅笑着问她:“绾甯,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找不到地方了。”
薄瑾杉听到那声亲昵的“绾甯”,皱了皱眉,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孟绾甯受惊,那只拉着薄瑾杉的手顿时想要松开,却被薄瑾杉面无表情地握紧。她拿不准他的意思,不敢挣脱,只仓惶地回眸看了一眼。
陆昭恒察觉她神色不对,笑意渐渐敛去:“怎么了?”他边问边往外走,这才看到了她身边站着的男人。
“薄先生?”陆昭恒面露讶异,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了一瞬,随即落在那双交握的手上,又看到孟绾甯明显羞涩不安的神情,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意味不明,“你们认识……难道薄先生就是孟小姐的男朋友?”
薄瑾杉看了孟绾甯一眼,没有否认。他松开牵住她的手,向前伸了出去,语气淡然而疏离:“陆先生,久仰。”
“久仰久仰。”陆昭恒也伸出手,与薄瑾杉握了一握。
男人之间的较劲,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尤其是这种地位相当的男人,讲究的是气势和风度,不会像毛头小子一样做出有失体面的事。
可那明里暗里的较量,在握手的那一瞬间,便已在双方心中有了端倪,力道、分寸、眼神的交锋,都藏在看似寻常的礼节之下,不动声色,却暗流汹涌。
程北望和肖邵庭见陆昭恒出去,又听到门外交谈的声音,也起身跟了出来。
肖邵庭一眼看到薄瑾杉,登时“哎哟”了一声,全然没了方才在包厢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
他屁颠屁颠地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语气里堆满了讨好的笑意:“这位是薄先生吧,真是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能在这儿遇见您,真是三生有幸。”
程北望倒是沉稳许多,只朝薄瑾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孟绾甯寸步不离地守在薄瑾杉身侧,乖乖地站着,刻意忽略陆昭恒频频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肖邵庭殷勤地提议:“薄先生,我们今天正好小聚,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您赏脸一起坐坐。”
薄瑾杉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疏离,语气客气却拒人千里:“今天有些晚了,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孟绾甯,“你跟我回去还是留下。”
这话一出口,在场几人神色各异。
除了李蕴仪和薄瑾杉身边常带出门的助理,他们从没见过他身边出现过别的女人。
而那两位,一个是已经离婚的前妻,一个不过是打理工作的下属,跟面前这位孟小姐可不一样。
这样一句问话,落在人耳朵里,当真是引人遐想。
孟绾甯毫不犹豫地抬头看着他,小声说:“我回去。”
可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包和手机都还落在包厢里,面上浮起一丝为难,又仰起脸,软声说,“我进去拿东西。”
肖邵庭何等有眼力,很快便看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赶紧递上台阶:“既然这样,孟小姐也一起,咱们再坐一会儿,聊聊,保证不会耽误二位太久。”
他又劝了几句,薄瑾杉本只是推辞,经不住他这般热情,最终还是点了头。
*
侍应生为他们换了一个圆形套间,重新上了餐具和几道精致的餐食。
孟绾甯跟在薄瑾杉身侧坐下,旁人看看独身一人的陆昭恒,又看看她,都不免咂摸出一丝古怪的意味来,却没有人先开口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肖邵庭没话找话,率先打破了僵局:“薄先生,恕我冒昧,孟小姐晚上跟着陆先生一起来,我还以为……所以她是您的……?”
“哎呀,还用问嘛——”跟在肖邵庭身边的女人开了口,娇嗔地推了他一下,“你跟我是什么关系的啦。”
陆昭恒也适时接话,语气坦荡:“大家别误会啊,我也是有幸刚跟孟小姐认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肖邵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看来是我想多了。”
这一番打断,薄瑾杉也没有正式回答肖邵庭的问题,他只坐在那里,掀起眼皮,目光平淡地掠过肖邵庭。
孟绾甯更是不会主动开口。
在这样的场合里,孟绾甯愈发能体会到薄瑾杉身上自带的那层光环。
他天生强大、理智、冷静,这些年创业打拼的沉淀,更让外界对他形成了统一的评价,年轻、野心、锋芒毕露,手腕狠辣,是个不好惹也惹不起的狠角色。
倘若换作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薄瑾杉一个眼神便能将对方吓得屁滚尿流。
肖邵庭自然也是看懂了,有些事能打听,有些事不能打听,那些放不到明面上的关系,自然是问不得也说不得。
后来聊着聊着,又开始喝酒。
薄瑾杉在席间话依旧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他们说,他一贯少饮酒,但盛情难却,也被灌了两口下去。
孟绾甯记挂着他的胃,紧张得揪住了他的衣角。
薄瑾杉察觉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只轻轻捏了捏,便松开。
孟绾甯给他夹了些清口的小菜,又盛了碗热汤,悄悄放到他手边。
趁别人聊天不注意,她凑过去,小声问他:“刚才吃了吗。”
薄瑾杉眉目间流露些疲倦之意,嗓音也因为酒精染上了几分沙哑,听她问,他低头说:“没有。”
这样的饭局,谈事居多,吃饭从来不是目的,薄瑾杉通常都吃不好。
孟绾甯眼眸清亮,端着汤递到他面前,“人太多了,我没法喂你,你把这个喝了,我怕你胃不舒服。”
薄瑾杉看了她一眼,接过碗,一口喝完。他长臂一展,从孟绾甯背后穿过,搂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拖。
薄瑾杉的臂膀宽厚有力,孟绾甯被他半搂半抱地拢进怀里,被他身上的热气灼着,脸色唰地红透了。
之前很少跟薄瑾杉出门,像这样当着别人的面有如此亲密的举动,更是想都不敢想。
那几人皆是一愣,然后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他们这个圈子,虽然外头传得风流韵事不少,可实际上并非如此。真正优秀的人,不论男女,精力定然是放在事业上的。那些常年流连风月场所,女伴一抓一大把的人,要么名声是虚的,要么是没什么上进心的。
如今这一桌男人带来的女伴,或是枕边人,一定是有感情基础,能够信得过的。
孟绾甯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犯了个大错。
她先是与陆昭恒一同出现,又遇上了薄瑾杉,现在桌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薄瑾杉的人,可她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不守规矩,又或是觉得她三心二意。
孟绾甯抿紧唇,悄悄抬眼去看薄瑾杉,她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偶尔垂下的眼睫,平稳的呼吸,以及时不时蹭着她裙面的腿侧肌理。
表面上一切如常,可她分明能感觉到,薄瑾杉不痛快。
桌上摆着一盘荔枝,孟绾甯插不进话,便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了就递到薄瑾杉嘴边,看他含着吃下去。
荔枝汁水充盈,剥了四五颗,她的手指便黏腻起来。薄瑾杉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把最后两颗荔枝塞进她嘴里,然后抽出湿巾,一根一根地擦她的手指。
孟绾甯偎在他怀里,低垂着眉眼,眼皮薄薄的泛着粉,看他不经意间搭在腿上的手,慢悠悠地拉过去,拨弄他的手指玩。
薄瑾杉没说话,也不笑,只偶尔低头看看她的动作,另一只手掌滑过她的腰间抚摸着。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炙热。
这样的抚摸对孟绾甯来说是一种煎熬,她眼泪汪汪,时不时抬起眼,痴痴地盯着他看。
薄瑾杉在场,话题基本都是围绕他,他擅马术,肖邵庭就将话题有意往这方面引。
薄家根基深厚,薄瑾杉又执掌商业帝国,想跟他攀上关系的人数不胜数,这种昭然若揭的心思早就司空见惯,薄瑾杉没理。
又待了一会,他低下头,手指刮了刮孟绾甯红透的耳尖,开口说散了。
夜风习习,吹乱了她的发丝。
孟绾甯跟在薄瑾杉身边,目送其他几人离开。
很快,霁月台门口只剩下她与薄瑾杉,还有站在车边的王秘书和钟曼姝。
微风轻轻拂过,露出孟绾甯一截白皙的秀耳,耳间夹着一绺乌黑的发。
薄瑾杉拉开后座车门,没有看她:“绾绾,你先回去。”
孟绾甯知道他心里的气消不了那么快,没按他说的上车,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你不回吗。”
他面色冷淡:“我还有事。”
“什么事。”
她步步紧逼,从前她从不这样。
薄瑾杉转头看她,目光森冷,沉默片刻,唇瓣轻启:“你不该问。”
孟绾甯不肯放他走,抬起手臂,做了这一晚上一直想做的事。
她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将身体全部的力量都靠在他身上,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你走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王秘书别开眼,若无其事地整理着头发,然后低头看手机。钟曼姝则一直望着这边,半晌才不情愿地转过头去。
霁月台门口悬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煤油灯,昏暗的夜色下,人影晃动。
男人身躯高大,脸色晦暗不明,他怀里的女人娇小依人,目光痴恋,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薄瑾杉垂着手没动,从眼神到气息都是冷的,孟绾甯受不了他的冷漠,在他耳边抽泣着哼哼:“抱抱……瑾杉,我想你抱抱……”
孟绾甯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吻他颈间的皮肤,而后游移着亲上他的喉结。
那象征男性荷尔蒙的符号在她唇边滚动了一下,薄瑾杉终于有了反应。
他握住她的手臂往下拽,哑声说:“你听话,先回去。”
孟绾甯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偏要跟他对着干:“不要。”
她更紧地搂住他,抬起脸向上寻他的唇,却被他冷淡躲开。
孟绾甯瘪嘴,一大颗眼泪从脸上滚落,委屈地控诉:“你说了陪我的,你又骗我,我在家等了你好久你都不回来,我想你想得睡不着,每天都做噩梦……”
她是真怕了,什么招都敢使出来,当着别人面就敢这么磨他。
薄瑾杉低头看她越来越潮红的脸,实在没办法,冷着脸抄起她的腿弯,抱着她上了车。
孟绾甯将脸埋进他颈间,听他隔着车窗对王秘书吩咐:“后续的事你跟曼姝先跟进一下,有问题随时电话。”
“是,先生。”
漆黑的车窗缓缓升起,隐去了车内的一切。
上车之后孟绾甯就乖了,也不哭了,趴在薄瑾杉身上一动不动,浅浅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他的气息总让她心安。
薄瑾杉还是刚才那副样子,不抱她,不亲她,只放任她坐在自己身上。
孟绾甯心里难受,却又无可奈何,好歹把人哄回来了,到了家里怎么都好说。
可谁成想,薄瑾杉根本没给她留任何回转的余地。
车子停下的那一刹那,他就像变了一个人,直接将她拖下了车。
不是蘭园,是西城的公寓。
孟绾甯被他拽着手腕,一路拖进电梯,他脸色阴沉无比,好似乌云压顶。
孟绾甯不自觉地吞咽一下,望着他冷硬的侧脸,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电梯门打开,薄瑾杉直接将她拖进了家里。
大门“哐”的一声在身后重重合上,连卧室都没回,孟绾甯直接被顶着按在了门板上,身上的衣物被他粗暴地撕开。
孟绾甯惊呼出声,又被薄瑾杉从后面掐住下巴,她的脸都被掐得变了形,呜咽着贴在冰凉的木门上。
身上一凉,那已然湿透的贴身衣物被扯下,没有任何征兆和前戏,薄瑾杉面无表情,动作却是发了狠,直接闷哼着闯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