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京夜 “我管不了
从浴室出来后,当天夜里,孟绾甯好不容易好转起来的身体直线下降,高烧卷土重来。
她烧得难受,不停蹬被子,满脸的泪痕,偶尔挣扎着抽搐一下,嘴里反反复复哭着喊“瑾杉”,声音细弱凄楚。
这段时间,阿姨放心不下她,夜里时常到二楼来看看她的状况。
这会推门进来,只见她又哭又闹,床头熬好的汤药被她失手打翻,褐色的药汁淌了一地。阿姨一个人制不住她,只好匆匆下楼,让管家去请先生。
主卧里温度低得像个冰窖。
薄瑾杉进门时,眉头皱了一下,他拿过屋内送风循环系统的遥控器,看了一眼上面的温度,而后什么都没做,只站在床边,垂下眼,面色阴沉地看了她好一会。
孟绾甯没换衣服,也没吹头发,那条湿透的睡裙压根没干,此时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她烧得全身滚烫,往日因为生病苍白的小脸,此时染上不正常的红意,白嫩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床单,偶尔抬起来放在唇边咬着。
似是感受到床边那道沉甸甸的目光,她哆哆嗦嗦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才聚拢,那张熟悉的面孔终于清晰起来,薄瑾杉眉眼间是散不去的阴郁,下颌线绷得很紧。
孟绾甯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和思念一齐涌上来,眼泪夺眶而出,哭着喊:“瑾杉。”
薄瑾杉开口跟她说了这段时间的第一句话,“我管不了你了。”
孟绾甯趴在床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却还是往床边挪动着,她颤抖得攥住薄瑾杉的衣角,“你管得了……管得了,你不管我,我就活不下去了……”
薄瑾杉这次没有推开她,而是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来,端起新熬好的那碗药,“先喝药。”
孟绾甯乖乖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她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因为发烧的缘故,显得格外透亮,眼尾因为哭得发红更显上挑,带着一种脆弱的风情。这样一双眼睛无辜且恳切地看着薄瑾杉,薄瑾杉饶是再狠心,都不再能狠得下来。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故意淋了水不擦,故意不吹头发,还把送风系统的温度调到十几度,她还病着,就用自己的身体做筹码,简直是不要命的做法。
一碗药喝完,薄瑾杉将空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扯过被子将她盖得严严实实,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她。
孟绾甯意识还有些不清醒,只怕他走,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说:“我真的知错了。”
薄瑾杉问:“错哪了。”
孟绾甯哽咽着,道:“我……我不该瞒你。”
她自认为认错态度诚恳,但薄瑾杉却不买账,脸色比刚才看上去更难看。
“那还是不知道错哪了。”薄瑾杉说。
又过了半晌,他闭了闭眼,说:“吹干头发睡觉吧。”
五一假期一过,天气便暖了起来,风里裹着浅夏的气息,吹在脸上热乎乎软绵绵的。
孟绾甯抽了半日,去了趟福利院。
车辆驶上环线,她靠在后座,拨通了柳诗茉的电话。
听到先前珠宝调包的事情解决后,柳诗茉松了口气,说:“看吧,费这么大劲,最后不还是得你男人出手,早跟他说就是了。”
孟绾甯靠在真皮座椅上,偏头望向窗外。
北京环线上的月季正开得铺天盖地,粉的黄的热热闹闹挤满了整条道路,有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意味。花量比往年更大更盛,五彩斑斓地一路铺陈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那蓬勃的姿态,倒像是要迎接什么大人物的到来似的。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茉茉,找时间我好好请你。”
“你就不用跟我客气了,我们家那位又没帮上你什么忙。”柳诗茉忽然低下声音,问:“李小姐那边有什么回应吗,她承认是诬陷你了没有?”
“没有。”孟绾甯垂下眼,“瑾杉没告诉我是怎么解决的,总归是不能跟她把关系闹僵吧。”
他们二人,仅孟绾甯知道的合作项目就不甚少数,盘根错节的,单是婚姻关系就牵扯了五年,再加上这几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商业上的绑定程度只能比她想象的更深。
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多的是各种各样的试探和迂回,说话做事都习惯留三分,孟绾甯时常觉得这样很累。
柳诗茉说:“你没问问他?”
“没问。”
“你怎么不问!我都好奇死了,你怎么忍住的。”
孟绾甯扑哧一声笑了,连日来心头的阴翳散了一瞬,忍不住逗她:“那我找时间问问。”
柳诗茉正儿八经说了个“好”。
电话挂断后,孟绾甯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她扶着车门框,弓着腰虚弱地喘了两下,捂着心口咳了好几声。
徐胜在前面开着车,听到后面的动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担忧地问:“小姐没事吧?”
“没事,没睡好,身体虚。”孟绾甯唇色发白,手指虚虚地握着手机,连那点重量都觉得沉。
那天之后,薄瑾杉依旧态度冷淡。
跟薄瑾杉一起睡习惯了,他不在身边,孟绾甯便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全是混沌的光影和他冷着脸转身离去的背影。
夜里常常猛然惊醒,一头冷汗,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下意识就往身旁抓,可熟悉的体温不在,熟悉的气息也不在。枕边空空荡荡,她难受得蜷起身子,将脸埋进他之前睡过的那一侧枕头里,小声啜泣。
徐胜没多说别的,只时不时往后看一眼。
看到孟绾甯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偶尔皱眉闭上眼靠在车座上,车辆碾过路上小石子时微微颠簸,她就会惊恐得睁开眼,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慌乱不堪。
自从薄瑾杉震怒过后,徐胜就什么都不敢多说了,只安安分分做好一个司机份内的事。
福利院坐落在朝阳区,不算偏远,但也要一些车程。
等车辆停下的时候,孟绾甯将近睡着。
徐胜轻声提醒道:“小姐,到了。”
孟绾甯“嗯”了一声,扶着头慢慢坐直身体,她有些耳鸣,坐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徐胜忍不住劝道:“小姐,我看你脸色不好,要不今天我们先回去,改天再来也不迟。”
孟绾甯捏了捏手腕,摇摇头,说:“我没事,跟院长说好的,就今天吧,胜子哥,你帮我把车上东西拿下去。”
徐胜应道:“是,小姐。”
*
这家福利院是偶然发现的。
临近毕业那会,孟绾甯经常被接来朝阳区的四合院里居住,薄瑾杉有时工作忙顾不上管她,只把司机留给她使唤,她忙完兼职的事就会让司机带她四处逛逛,权当散心。
当时恰好碰上北京几家爱心慈善机构联合举办慰问活动,地点就在这家儿童福利院。
孟绾甯觉得好奇,就跟着一同进去看了看。
福利院里的孩子,从几个月大的襁褓婴儿,到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各个年龄段都有。
孟绾甯向来喜欢小孩子,可她在那里见到的,却远不止天真和可爱,有残肢的孩子,有盲聋的视听障碍儿童,还有各色沉默着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自闭症和脑瘫儿童。形形色色,各各不同,猝不及防地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那些孩子大多是孤儿,或是被遗弃的孩童。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也从未体会过家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或许是因为自己从小也缺少父亲的陪伴,孟绾甯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庞,瞳孔清澈却又时刻警惕,渴望爱却又本能地防备,心里便一阵一阵地钝痛。
在那一刻,她仿佛与那些孩子共生,她懂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胆怯,懂那种被人丢下后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恐惧。
那天从福利院回去后,孟绾甯一直闷闷不乐,连薄瑾杉回来,她都比往常少了许多话。
薄瑾杉看她吃饭只扒了两口就搁下筷子,皱眉不语。饭后,他把司机叫去书房问话,问清楚她去了哪里之后,眉眼间的痕迹才缓缓松了下来。
那天他没说别的。
只是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薄瑾杉吃过饭在书房练字,孟绾甯端了茶送进去,看他站在桌案前,微微俯身,笔墨挥洒。
孟绾甯不忍打扰,正欲离开,却被他叫住。
薄瑾杉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孟绾甯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垂眸看向他面前的那幅字。
窗外刚好洒进一束阳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纸面上题好的“童”字油墨未干,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薄瑾杉穿着黑色衬衫和西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手背上绷起的淡青色血管随着他提笔写字的动作一路蜿蜒。
提笔落字,动作一气呵成,起笔藏锋,落笔厚重,恢弘大气。
“童……心。”孟绾甯等他放下毛笔,上前抱住他的胳膊,轻声念道。
“嗯。”薄瑾杉搂住她,单手将她抱起来,放在桌案后的凳子上。他微微俯身,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绾绾,帮我个忙?”
孟绾甯喜闻乐见,连眼神都雀跃起来,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呀。”
薄瑾杉让那幅字放在一旁自然晾干,而后轻轻卷起,用丝带系好,笑着说:“我不是一个好的慈善家,也没多少爱心,只能用钱这种庸俗的东西来解决实际问题。”
孟绾甯眨眨眼,没太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薄瑾杉握住她的手,将那幅字放在她掌心里,“上次你去的那家福利院院长托我送幅字,下午让司机送你过去,你一起带过去。”
“好。”孟绾甯懵懵懂懂地点头。薄瑾杉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一直到了福利院,看到院长带着一众工作人员和孩子出来迎接,眼神和话语里都是满满的感激,她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是院长拉着她聊起,她才知道,是薄瑾杉用她的名义成立了慈善冠名基金,资助了这家福利院,每年一千万,用于福利院孩童的基本生活保障、医疗康复、教育助学等等。
方方面面,细致入微。
院长是一位面目和善的阿姨,名叫吕霜梅。
她握着孟绾甯的手,眼里含着泪光,连连不断的感谢,说薄先生和孟小姐就是这帮孩子的再生父母。
孟绾甯回握住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双手,转过头,望向门口那一双双澄澈充满期待的瞳孔。
她心潮澎湃汹涌,久久不能平静。
那天回家后,孟绾甯一直在家门外踱步。
暮色四合,巷子里的光线渐渐沉下去,她来来回回地走,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佣人安静地陪在她身后,看到不远处停下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巷口太窄,车开不进来,薄瑾杉在巷口下车。
佣人急忙提醒她:“回来了,回来了,小姐快去。”
孟绾甯“啊”一声,在原地跺了下脚,纤瘦优美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飞奔向巷口,飘扬的裙摆和乌黑的发在身后随风飞扬。
跑得太急,脚上的一只拖鞋甩了出去,她也顾不上,赤着一只脚,整个人扑进了薄瑾杉怀里。
冲撞力道之猛,竟把薄瑾杉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孟绾甯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盘上他的腰,不停地叫他:“瑾杉,瑾杉。”
“鞋都跑掉了,怎么了。”薄瑾杉稳稳托住她,弯腰捡了拖鞋,“热不热,先下来。”
他想将人放下,孟绾甯不肯,扭着腰说“不要不要”,一边说一边越搂越紧。
一帮佣人在门后面围着偷看,捂着嘴嬉笑,闹作一团,看紧拥的两人往回走,又呜呜泱泱的一哄而散。
薄瑾杉抱着她进屋,把人放在拔步床上,扣住她的脚踝将人拖至床边,揉搓着她的脚掌心。
巷子里的石板上有些碎石子,她赤着脚踩了几下,几颗小石子陷入皮肉里,幸好没破皮。
薄瑾杉轻斥道:“胡闹,下次不许这样了。”
孟绾甯也不知听没听见,她唤“瑾杉”,然后双手揪着薄瑾杉的衣领,将人拉至自己面前,随后挺了下腰,吮住薄瑾杉的下唇,又对着那块软肉轻轻一咬。
薄瑾杉被她咬得皱眉闷哼一声,低沉地笑,说她:“调皮。”
男人高大的身躯如山峦倾覆,遮住了孟绾甯全部的视线,她满目只剩下他,与他滚在一起,亲得气喘吁吁。
薄瑾杉没问她任何,她也没提任何,只是偶尔纠缠黏连的目光中,道明未言的情愫,可见一斑。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些孩子,对孟绾甯来说是一种心理慰藉,她看着他们,像是在拯救小时候的自己。
而薄瑾杉,填补了她内心缺失已久的空白,那是一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他来了,便万物生长。
孟绾甯对这个男人,除了爱慕,更添一分敬重,敬重激发更深层次的痴恋,她难逃其中,深深沉沦,哪怕前方是炼狱,她也毫不犹豫,纵身坠落。
*
吕霜梅出来接人。
孟绾甯手里提着给孩子的礼物,身后徐胜打开了后备箱。
吕霜梅快步迎上来,笑意温厚:“孟小姐,你来了。”
“嗯,吕院长,您叫人出来搬东西吧。”
“哎,好。”
吕霜梅回身招呼了几个人,后备箱里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儿童用品,有积木乐高,足球篮球,还有一些绘本和科普读物,色彩斑斓地摞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文具,今年又有几个孩子入学,这些都需要打点。
自从薄瑾杉把这份慈善事业交予她后,每隔三个月,她都会来看一趟。
东西都是薄瑾杉差人准备的,虽然他不在场,虽然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但这些事他从没忘。
徐胜帮着把东西搬进院子,出来后,说:“小姐,那我就去车上等您。”
孟绾甯点头,说:“好。”
今年开春的时候,福利院白色的外墙刚重新粉刷过,墙角爬着半墙的常春藤,大门是铁艺的,漆成深蓝色,看起来有些沉,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声。
孟绾甯跟着吕霜梅走进院子。
左侧是一个小型的游乐区,有滑梯、弹簧摇摇马和轮胎秋千,当初做的时候考虑到安全,吕霜梅说轮胎比木板座椅更安全,也坐得下两个小孩挤在一起。右侧是一片小菜园,用红砖围了矮矮的边,里面种着小番茄、黄瓜和几株草莓。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走廊的栏杆加高过。
吕霜梅跟她说着孩子的近况,说有哪几个孩子前两天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还有哪几个孩子开始上学了,谁在课堂上得了小红花,谁又偷偷把青菜藏进了袖子里。
吕霜梅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孟绾甯静静地听,时不时弯一弯唇角。
一入大厅,那幅字便撞入眼帘。
薄瑾杉题的那幅“童心”挂在正中央,装裱得妥帖,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凿。
孟绾甯的目光落上去,心口蓦地一疼,她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又淡了几分血色。
她跟着吕霜梅乘电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手工坊,推门进去,有几个孩子正围在桌前做手工,桌上堆着彩纸、胶水和亮片,还有一些毛线和棉花。
看孟绾甯来了,有几个孩子眼前一亮,立刻围了上来,扯着她的衣角,拉着她的手,让她看做好的纸花和串珠。
孟绾甯将手里提着的礼袋递给吕霜梅,吕霜梅问:“给桐桐的吧?”
孟绾甯“嗯”一声。
吕霜梅说:“我去叫她。”
孟绾甯被孩子拉着手,回头说:“不用了,吕院长,您帮我拿着,待会我过去找她。”
吕霜梅想了想,点头:“这样也好。”
她们陪孩子玩了一会,站的时间有些久了,孟绾甯脚步有些虚浮,她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桌沿,没有让人察觉。
吕霜梅跟孟绾甯认识时间不短,知道她身体底子薄,不能久累,于是拍了拍手,将孩子们的注意力集中过来,说:“大家想知道绾姐姐今天来都带了什么好东西吗?”
孩子们齐声答:“想——”
吕霜梅笑着说:“那一个一个排好队,去一楼看惊喜吧。”
孩子们欢呼起来,在另一个年轻女老师的带领下,叽叽喳喳地排队下了楼。
吕霜梅搬过来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让孟绾甯坐。
孟绾甯扶了一下椅子,有些不好意思。
吕霜梅看出来她不自在,拉了下她的手,安慰道:“孟小姐在这不用客气。”
孟绾甯没再逞强,“麻烦了,吕院长。”这才在椅子上坐下。
吕霜梅把礼袋递还给她,“我去叫桐桐,这孩子估计又自己闷在宿舍。”
孟绾甯点点头。
夏桐是三岁时被送到福利院的。据说父母双亡,家里至亲只剩一个八十岁的奶奶,没有行动能力,连养活自己都困难,更谈何拉扯大一个孩子。家里其他亲戚权衡之下,便把夏桐送来了这里,只在逢年过节过来看看。
许是因为小时候受了惊吓,夏桐患上了自闭症,不爱说话,不跟人交流,别人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孟绾甯是来了好几次之后,才偶然发现夏桐似乎对音乐感兴趣。福利院有时会放一些有助于孩子们放松的音乐,每当旋律响起,别的孩子嬉笑打闹,唯独夏桐会安静下来,专注地听,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神采。孟绾甯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吕霜梅,吕霜梅又找了心理医生对夏桐进行干预,试了几次,确实卓有成效。虽然大多数时候夏桐还是喜欢自己待在宿舍,但与她交流时,她偶尔也会慢慢地地回应。
吕霜梅牵着夏桐过来了。
小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卫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圆。她的脚步有些迟疑,目光低垂,被吕霜梅半牵半引地带到孟绾甯面前。
孟绾甯扬了扬唇角,从礼袋中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是一个口琴。
孟绾甯说:“桐桐,马上要到你的生日了,这是绾姐姐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吕霜梅摸摸夏桐的头,温声催促:“快接着。”
夏桐的目光落在那只口琴上,停了几秒,她慢慢地伸出手,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又缩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她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着,点了点头,缓慢地说:“喜……欢。”
那双眼睛澄澈见底,像两汪清泉,她看了很久,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努力组织什么。
孟绾甯歪了歪脑袋,耐心地等着她要说的话。
夏桐缓缓说:“谢谢……谢谢……绾……姐姐。”
这句话着实是出乎意料,孟绾甯和吕霜梅对视一眼,吕霜梅眼眶瞬间红了,半蹲下身,额头贴在夏桐头顶,“乖孩子,乖孩子。”
孟绾甯也跟着动容,鼻尖泛酸。她忍了忍,跟夏桐说怎么握口琴,怎么对准嘴唇吹气,她握着夏桐的手,把口琴送到她唇边,轻轻一吹。气息在簧片上震动,悦耳的声音响起,夏桐的眼睛瞬间亮了。
孟绾甯柔声道:“桐桐,好好练,等姐姐下次来,你吹给姐姐听好不好。”
夏桐郑重地点头,说:“好。”
孟绾甯弯起眼睛,点点她的鼻尖,说:“自己去玩吧。”
夏桐被工作人员牵走后,孟绾甯不好一直坐着,就又撑着身体站起来,跟吕霜梅在福利院里逛了逛。
她们正好在三楼走廊里,凭栏往下望去,有几个孩子在游乐区玩耍,他们嬉笑打闹,前一秒还在滑梯上咯咯笑,后一秒就因为谁先滑下来瘪着嘴掉眼泪,笑和哭都来得快也去得快。
孟绾甯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
吕霜梅陪着她安静站了一会,没有出声打扰,过了片刻,才不经意开口:“孟小姐,能看出来,你很喜欢孩子,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孟绾甯转头笑:“这我还真没想过。”
她确实没想过。
也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你还这么年轻,像你这么喜欢孩子的,还真不多见。”
孟绾甯问:“我这个年龄的人,都不喜欢孩子吗?”
吕霜梅叹了口气:“是呢,现在的年轻人都有个性,不爱结婚,不爱生小孩,难得有生的,又不肯好好养,要不咱们这福利院也不能孩子越来越多。”
孟绾甯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孩童,忍不住开始憧憬,如果以后真的跟薄瑾杉有了孩子,那会是什么样。
孩子是会更像爸爸,还是更像妈妈,是不是真的如别人说的那样,女儿会更黏爸爸,儿子会更黏妈妈。
她想着想着,思绪便飘远了。
吕霜梅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响着,“其实每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小天使,都是给父母的馈赠,不管是健康的,还是缺陷的,健康的是因为生来如此,而那些有缺陷的,则是上帝咬过的苹果。”
孟绾甯笑了,说:“您这句话说得对,每个人都会有缺陷,有的人缺陷比较大,是因为上帝特别喜欢他的芬芳。”
吕霜梅赞同地点点头,说:“孟小姐,你都不知道这些孩子们有多么喜欢你,别看你来的时候一个个害羞得跟什么似的,你不来的时候,整日在我耳朵旁边念叨,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把我耳朵都念叨得起茧了。”
孟绾甯被她说得心头一软,“我以后尽量常来。”
“哎。”吕霜梅感激得点头,说:“你跟薄先生都是好人,这些孩子以后肯定都会记得你们的。”
孟绾甯微微笑了一下。
她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让别人记得。
她从小缺失父爱,没有在一个健康的家庭中长大,所以格外心疼这些孩子们,想让他们的日子过得轻松一些,或许是为了弥补小时候的自己,但这些东西,又谈何容易。
孟绾甯不禁又想,薄瑾杉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做了父亲,那该会是什么样子,他会是慈父还是严父,但他都已经这么久没有理她了,这么狠心,孟绾甯觉得他大抵是严父吧。
*
晚上留在福利院用了晚餐,到家时已过九点,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
孟绾甯推门进去,四处看了一圈,佣人还在忙着,进进出出地收拾。
玄关处空空荡荡,没有薄瑾杉的衣物,没有他换下来的鞋。
他还没回来。
孟绾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垂下眼,换了鞋,默默地上了楼。
有些累了,她吃了药,早早就躺下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也没有光。
第二天清晨却醒得出奇地早。
意识还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徘徊,耳边忽然捕捉到卧室外细微的脚步声,心脏猛地一跳,残存的睡意荡然无存。
薄瑾杉要走。
孟绾甯睁开眼,难得她醒的时候薄瑾杉还在,她来不及找拖鞋,赤着脚下床,披头散发地冲了出去。
这一病,身体大不如前,起得太猛,眼前发黑,还没等见到薄瑾杉人,她先自己扶住了门框,身体摇摇欲坠,指尖死死抠住木质的边缘,才勉强没有滑下去。
视线清明之后,看到薄瑾杉正站在下楼梯的地方,半侧着身,面色不悦地看着她。
孟绾甯眼睛瞬间红了,顾不上别的,颤颤巍巍地朝薄瑾杉走过去。好不容易站到他身边,一口气提不上来,半软着身子往下滑。
薄瑾杉伸手,单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托了起来。
“不好好休息瞎折腾什么。”
孟绾甯好多天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此时虽然带了些训斥的意味,但依旧轻易让她觉得空洞的心被填满。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要不理我了。”孟绾甯声泪俱下。
薄瑾杉把她抱回卧室,放在床上,没理她那些话,只说:“安生点。”
他说完又要走。
孟绾甯直接坐起身,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啄吻着他的颈。她没多少力气,如果薄瑾杉甩开她,她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瑾杉。”孟绾甯啜泣着唤他,“我真的知错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身体,以后我都听你的,再也不自作主张乱吃药了。”
越说声音越小,怕薄瑾杉又推开她,到最后说到吃药那几个字,几乎是闭着眼心一横才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她认错态度确实诚恳,也许是因为对她的惩罚实在是够久了,薄瑾杉总算没再拿出那种冷漠的态度。
他让她抱了一会,转过身,擦干她的眼泪,“好了,我这几天忙,你不哭不闹,养好身体,想出去工作就让司机送你,等忙完这几天我带你出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