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京夜 镜花水月。

第26章 京夜 镜花水月。

第二日的行程在东莞。

孟绾甯是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薄瑾杉这几天并不是都在深圳。

“我把车和司机留给你,今天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晚上回来我接你吃饭。”薄瑾杉看她睡眼惺忪的模样,撑着上半身,从上方俯视着她。

话里的意思就是不带她一起出行。

孟绾甯有些不乐意,但知晓这是薄瑾杉的工作,当下没说什么,只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又默默闭上。

昨夜那一连串的事,恍惚得像一场梦,她不言语,只伸出手臂,搭在薄瑾杉脖子上,手腕在他颈后交叠。

是一个极度依恋的姿势。

孟绾甯后知后觉其实是有些不知足的,手指状似不经意伸展开,沿着薄瑾杉的背沟划来划去,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挑逗。

划了片刻,她睁开眼,正对上薄瑾杉深沉的目光。

“别招我。”他说。

“我没有……”孟绾甯否认,手指又不老实地动了动。

薄瑾杉呼吸愈发沉重,只摸她,但他并未作出什么多余的举动。

孟绾甯疑惑地望向他,只见薄瑾杉眼神有些复杂,难得拒绝她,“不行,昨晚你失水过多了,绾绾。”

他低下头,附在她耳边,继续说:“怎么能敏感成那样,嗯?绾绾。”

每说一句,后面就要加一句“绾绾”,昨夜这个称呼像是无名开关,薄瑾杉后来从身后抱着她坐在床上,正对着落地窗,眼睁睁看着空中划过的弧线。

落地窗上的水珠向下滚落,映着窗外不停歇的小喷泉,充盈透了。

孟绾甯把脸埋进他颈窝,娇着嗓子道:“你别说了……”

薄瑾杉只笑,笑声卷入她的耳廓,低沉又迷人。

“我得起来了。”薄瑾杉最后亲亲她红透的耳尖,“你今天能不能乖。”

“能。”孟绾甯没犹豫。

只是说完就觉得委屈,这样的温存她希望更长一些,就像这次来深圳的旅行,抛开昨日的不愉快之外,她想跟薄瑾杉相处的时间更久些。

她这段时间,实在是太想他了。

这么想着,她手臂的动作不松反紧,抱着薄瑾杉不肯撒手。

“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你乖一些,别让我分心。”

“什么硬仗。”孟绾甯抬起眼。

“平隆一直妄图稀释寰海的股权,”薄瑾杉说了一句,大约觉得她可能理解起来有些困难,于是转变了一种说辞,摸着她的头发,耐心解释道:“就是一个一直见不得我比他更好的商业对手,设的鸿门宴。”

孟绾甯天真地问:“他们在东莞呢?”

“嗯,对,他们的研发总部在东莞。”

“那你去了会有危险吗?”

薄瑾杉笑了,说:“应该不会,他们就算想害我,也不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上。”

“应该……”孟绾甯担忧起来,握住薄瑾杉的手,“我能不能也去。”

薄瑾杉皱起眉。

孟绾甯急忙道:“我不跟在你身边,你就把我当成工作人员,反正你们随行肯定是有许多工作人员的,我绝对不给你添麻烦,好不好。”

“不行。”薄瑾杉干脆拒绝,拨开她的手,直接坐起身。

“为什么呢。”孟绾甯跟着他起身,从后面抱住他,“你昨晚刚说,有什么要当着你面说出来,我就想去。”

“不行,”薄瑾杉掌心搭在她手背上,摸了两下,态度依旧强硬:“这件事不行,我不放心。”

“你听话,就留在深圳,我晚上就回来了,这个庄园老板娘跟我是旧相识,有什么需要的你也可以直接找她。”

孟绾甯沉默片刻,最终妥协,点了点头,说了个“好”。

她心里明白,薄瑾杉做好的决定,别人很难更改,可她偏偏那股劲顶到这里了,昨晚的坦诚相待让她觉得似乎可以跟薄瑾杉的关系更近一步,又或者是,是她想要更加贪心地在薄瑾杉的世界里挤进去更多。

但终于还是镜花水月。

她不能奢求太多,薄瑾杉现在能够跟她多说一些心里的想法,又或是能够跟她耐心解释他到底在做什么,对她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可是人怎么能那么容易就满足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凡拥有了,就会拼命的想要更多。

那天薄瑾杉离开后,孟绾甯又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已是日头高悬,她叫上司机,独自去了凤凰山。

出发前,孟绾甯特意找庄园老板娘打听过,听说凤凰山是本地人尽皆知的姻缘圣地,山上有一座凤岩古庙,古庙旁是挂满许愿牌的长廊,可以将祝福与心愿一笔一笔写在上面,留给时光。

她想着毕竟来一趟,想留下一些日后能记得住的回忆,哪怕岁月模糊了细节,这山、这风、这心愿,也还在。

车行途中,孟绾甯想起老板娘方才说的那番话。

老板娘是知道她与薄瑾杉的关系的,便给她讲了凤凰山的魔咒,那是一段有趣的传说。

老板娘说,在深圳的都市传说里,凤凰山也被叫作分手山,如果带着现任去爬山,恐怕会分手。可有趣之处在于,若真的分手了,反倒证明对方是孽缘,若能经得起考验,那才是命中注定的正缘。

孟绾甯当时听完,微微哽了一下:“那……要是我自己去呢。”

老板娘顿时被她逗笑了:“自己去肯定没关系的,再说了,薄先生也不信这个。”

“他不信?”

“是啊。”老板娘点点头,“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座庄园,其实是薄先生救下来的,当时已经危在旦夕,若不是他出手,恐怕撑不过一个月,那时薄先生就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

孟绾甯好奇地问:“他说的什么。”

“薄先生说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那样的传说,他自然是不信的。”

孟绾甯温婉地笑了,语气里带着笃定:“我也觉得他不信。”

“那你懂先生。”

老板娘看着她,一袭缎面白色露肩上衣,下摆是微微荡漾开来,搭配同色缎面半身长裙,脚蹬一双月白色浅口平底鞋。

乌黑的长发别在耳后,不施粉黛,气质婉约,雍容大气。

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愧是跟在薄先生身边的女子。

*

凤凰山坐落在深圳宝安福永,山脊的轴线弯成一弯新月,远远望去,像一只敛翅静卧的凤凰,沉睡了千年。

凤山福水福盈地,当地人这样唤它,说这是一座浸透了灵气与福气的山。

司机将她送到山脚下,寻了处停车场等着。

孟绾甯独自站在山门之前,仰头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山门巨石上凤凰山三个大红字,苍劲有力,恢宏磅礴。

满山的林木青翠欲滴,层层叠叠地向山顶蔓延,将整座山染成一幅浓淡不一的黛色画卷,深深浅浅的绿在风中起伏,像是山在呼吸。

孟绾甯深吸一口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大自然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瞬间忘却那些固执的、放不下的事物,它是治愈的,能让心灵得到宽慰,置身其中,万物都显得渺小,那些执念,仿佛也不再重要了。

孟绾甯不知道自己能坚持走多久,只想尽可能多走一会儿,只要能抵达凤岩古庙便好。

心诚则灵,要有诚意,才能被善良的神仙眷顾。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竟比自己想象中更有毅力,等再抬起头时,那条密密匝匝挂满红色许愿牌的长廊,已经在不远处向她招手了。

那是半山腰的位置,许愿长廊就在古庙的左侧,一条并不算很长的木质长廊,从廊顶到廊柱,从横梁到栏杆,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叠叠,已然完全看不出长廊原本的颜色和模样,红色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像是一场无声炽烈的告白。

长廊之外,是一片许愿树,树干粗壮虬曲,遒劲有力地扎入山间的土壤,像一个个沉默的老者,看过了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

如今,这些古树上也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许愿牌,红绸带和木牌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给这些苍老的枝干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红袍。

许愿树的正中央,应当就是那棵备受瞩目的姻缘树了,它身上系着最多的红线与许愿牌,静静伫立在万千祝愿之中。

有人写的是爱情,不离不弃,白头偕老,有人写的是友情,高山流水,一见如故,还有人的愿望让人哭笑不得,写着救救孩子吧,实在不想奋斗了。

孟绾甯的心跳开始加速,脸颊也有些发烫,像是真的有神灵在召唤。

她只站在那里,手指一一拂过那些木牌,成千上万的许愿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仿佛无数人在耳边低语,诉说着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求。

廊下有个小窗口,吆喝着卖许愿牌,二十五块钱一个。

孟绾甯买了一个。

小商贩接过钱,将拆封的许愿牌递给她,又递来一支马克笔,祝福的话脱口而出,像背过千万遍的台词:“祝您心想事成,事事顺利。”

话虽不走心,孟绾甯依旧感激,她微微低头,说:“谢谢。”

马克笔握在指尖,许愿牌上一片空白,还未落下任何字迹。

提笔落字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孟绾甯忽然想到了司马相如,想到卓文君,想到《上林赋》,也想到《白头吟》。

最后想到薄瑾杉的时候,她忽然抿唇笑了,用色授魂与来形容一个男人,好像也不为过。

此刻站在山上,淡淡的青烟缭绕在林梢,雾蒙蒙的祥气在枝叶间游走,静谧而空灵。

孟绾甯最后写下: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诗经》里的一句话。

不与青山告别,愿一直相伴,一生不辞别,共同进退。她将薄瑾杉比作青山,那是她不辞辛苦也要踊跃攀登的地方。

如它,如他。

孟绾甯挂好许愿牌,拍了张照,给薄瑾杉发了过去。

薄瑾杉似乎有些时间,过了两分钟,回她:凤凰山?

孟绾甯回了个嗯,跟他提起庄园老板娘说的那个传说,还说老板娘告诉她,说他不信这些。

薄瑾杉回:我是不信。

他又说:累不累?累就坐缆车下去。

孟绾甯说不累,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薄瑾杉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一辆红色复古轻轨小火车,他说还在松山湖基地参观,一会要做演讲。

孟绾甯没问他要做什么演讲,只回个好。

这不禁让她想起跟薄瑾杉初次见面的场景,那时薄瑾杉作为优秀企业家,到中传去为大一新生作开学第一课的演讲。

那不是她跟薄瑾杉之间故事的开始,却是她沦陷的开始。

*

从山上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孟绾甯没有急着回去,让司机漫无目的地开了好一会儿。

车辆驶过深圳湾大桥,她忍不住打开车窗,让那股温热黏稠的风涌进来,吹散了满头的发丝。

这是一座安静的城市,路上很少听到鸣笛声,也是一座包容的城市,容得下那么多有志之士在此寻找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最后在深圳湾公园停下。

孟绾甯下车走了走,太热了,才是五月,已经热到只走两步就出汗的程度。

她寻了一片草坪坐下,头顶是宽大的棕榈树,宽厚的叶片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一小片天。

不远处,与香港隔湾相望,海面灰蒙蒙的,映衬的对面的楼宇也在一片雾气中,看不真切。

正闭眼享受着难得的惬意,一阵哭啼声忽然将她从静谧中拽了出来。

孟绾甯睁开眼,循着声音望过去。

是一对跪地乞讨的父母,手里拉着一张横幅,上面写着孩子得了白血病,家中无力承担高昂的医药费,恳求好心人帮帮他们。

孟绾甯第一反应是想过去看看情况,从地上站起来时起得有些猛,眼前一阵发晕,闭着眼缓了片刻,正要睁开,一双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臂。

她先是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等到看清来人是谁,眼睛瞬间亮了。

“瑾杉,你回来了。”

惊喜溢满了眉眼,孟绾甯踮起脚,直接搂住了薄瑾杉的脖子。

薄瑾杉抚着她背部的发丝,声音低沉温润:“回来了。”

薄瑾杉今天依然穿着她挑的衣服,一套纯黑色的Polo衬衫,搭配深灰色休闲长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这样的Polo衫穿在他身上,竟别有一番魅力,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还要年轻好几岁。

他一出现,四周的目光便像被磁石吸引了一般,不论男女,统统被他牵了过去,更何况他还在这样人声鼎沸的地段,被一个美丽的女人搂着脖子拥抱着。

孟绾甯松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忘了司机是谁的人了。”

“也对哦。”孟绾甯嘟了嘟嘴。

“刚才我看你起来是不是又头晕了,起这么猛做什么。”

薄瑾杉这么一问,她才想起来方才起来要做什么,完全被他的出现打断了。

她四处张望着寻找那对父母,嘴里匆匆解释:“我刚才看到一对带着孩子的父母,好像是他们的孩子得了白血病,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他们。”

薄瑾杉皱了皱眉:“在哪里。”

孟绾甯在他右后侧约莫五十米的位看到了那对父母。

他们已经选了一个固定的角落,把装着孩子的摇篮放在一旁,两人双双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纸箱子,箱子上还贴着二维码。

她见不得这种场面,

但凡与孩子有关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柔软的。

孟绾甯刚要迈步,身后一道手臂伸过来,将她拦了回来。

“是发烧,不用管了。”

孟绾甯扭过头去,眼里带着困惑:“怎么看出来的。”

“只是脸红了一些,白血病的儿童是没有那么茂盛的头发的,你很善良,但是不要被骗了,绾绾。”

“真的吗?”

薄瑾杉笃定:“真的。”

薄瑾杉把她带上了车,车上很安静,她一直没说话,有些闷闷不乐。

孟绾甯有些挫败:“怎么我就看不出来是骗子呢,我只是觉得很可怜,瑾杉,那会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我和我妈妈。”

薄瑾杉把她抱在腿上,哄着:“小时候怎么了,慢慢说。”

“爸爸刚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记忆,但是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妈妈都是在别人不怀好意的眼神中成长起来的,生病的时候,因为没有钱,妈妈去找别人借,结果平日里那些看上去好说话的邻里,一到要借钱的时候都觉得我们母女俩是洪水猛兽一样避而不及。”

孟绾甯甚至不愿想起那段时光。

她之所以这么听郁美华的话,是因为她知道郁美华是怎样将她拉扯大的,郁美华所说的一切,让她找个有钱人嫁出去,她也觉得是正确。

钱或许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的日子,她真的不想再过。

“以后不会了。”薄瑾杉温柔地亲吻她的发顶。

孟绾甯摸着薄瑾杉的手,那是一双温暖且充满力量的手,她有时会想,如果自己有父亲,父亲的手会不会也是这样。

“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坚强。”她问。

“没有,”薄瑾杉说,“绾绾,在我身边,你不需要坚强。”

他斟酌着词句:“而且太坚强也不是件好事,等经历的足够多了,你就会发现,其实真正的坚强并不是看上去的无坚不摧,而是有勇气面对人生中可能会出现的一切可能,哪怕这个可能是不好的事情。”

孟绾甯似懂非懂,薄瑾杉在拿一种过来人的视角为她解答这个问题。

“那你呢。”她忽然问。

话题转变的太过于突然,薄瑾杉难得愣了下神:“我什么。”

“你是坚强,还是无坚不摧。”

薄瑾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但还是耐着性子答了:“我可能都不是。”

孟绾甯问:“那你是什么。”

“我大概是无所谓。”薄瑾杉语气很淡:“因为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也看透了,所以对很多事都无所谓,没有特别喜欢的事,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事,我所做的大多数事情,都是靠惯性在往前支撑。”

孟绾甯小脸都要皱起来,“我听不懂……”

薄瑾杉看她一副纯真无害的模样,顿时爽朗大笑,拢着她的头发,笑道:“听不懂就对了,也不用懂。”

“我饿了。”孟绾甯摸摸他的手。

“想吃什么?”

“大排档可以吗。”她跃跃欲试。

今天的薄瑾杉太温柔,她忍不住想多看到他的一些另一面。

紧张兮兮地等了片刻,薄瑾杉才点头说好,“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准你放纵一天。”

这一天晚上,薄瑾杉简直是纵容她纵容到了天上,由着她拉着在大排档里撒欢,撒欢还不够,还要硬拉着他尝一些看上去长相很奇特的食物。

孟绾甯恃宠而骄,从大排档出来后又拉着他去压马路,在宽阔的路面上,她牵着他的手,像众多普通的小情侣一样,笨拙且认真地体验着人生百态。

后来,他们回到住的那座庄园。

他们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做/爱,诉说着情话,相互抚摸着对方的躯体。

那是灵与肉的结合,契合到孟绾甯情不自禁落下眼泪。

薄瑾杉含走她的眼泪。

孟绾甯不知道为何,明明在这样幸福的时刻,心底却生出一些悲怆。

这是很矛盾的想法和念头。

越幸福,她就越胆怯。

就好像离得幸福越近,这份幸福失去的就越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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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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