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京夜 “你怀的谁
听见那道声音,孟绾甯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陆昭恒推开,慌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她身后的凳子应声而落,翻倒在地,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
孟绾甯侧过脸,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被簇拥在人群正中央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身形健壮,双手插着兜,眉间拧着一道深褶,正沉沉地望着她。
“怎么……”陆昭恒刚要问,顺着孟绾甯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来人后,也僵持了一瞬,随即继续低头去拿棉签和碘伏。
孟绾甯咬了咬下唇,没有意料到薄瑾杉会出现在这里,这场面,汇集起这么些平日里几乎不可能碰面的人,简直要乱成一锅粥。
“脸怎么了。”薄瑾杉眉头皱得更深,说罢就抬脚朝她走来。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那被短暂压下去的灼痛便重新翻涌上来,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掌印赫然,已经微微肿起。
孟绾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她眼里倏地蓄了泪,捂住半张脸,下意识往陆昭恒身侧躲了躲,心里默念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薄瑾杉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唤了一声:“绾绾。”
那声音饱含着警告和山雨欲来的怒气。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孟绾甯又往陆昭恒身侧挪了挪,她这副抗拒的姿态瞬间点燃了薄瑾杉眼底压抑的怒意。
陆昭恒侧眸看了孟绾甯一眼,随即往前迈了半步,将她挡在身后,“薄先生,好久不见。”
薄瑾杉“嗯”了一声,“陆先生,好久不见。”话是冲着陆昭恒说的,眼神却一瞬不瞬地钉在孟绾甯身上。
他说完便走上前,伸手要将孟绾甯拉出来。
陆昭恒抬了下手臂,挡了一下薄瑾杉,说:“薄先生,孟小姐现在状态不好,希望您能给她一些空间。”
薄瑾杉眼底怒意横生,跟陆昭恒对峙着,语气却平静得骇人:“她什么状态下需要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他握住陆昭恒横在身前的小臂,只微微使力,陆昭恒的齿关便瞬间咬紧,冷汗唰地从额角滚下来,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仿佛骨头被一寸寸碾碎。
“你……”陆昭恒一句话说不出。
薄瑾杉捏着陆昭恒的手臂,将人往旁边一推,漫不经心道:“陆先生思量好,是不是真的要与我作对。”
陆昭恒毫无还手之力,跟拎小鸡似的,直接被掳到了一旁。
孟绾甯哭着往后躲,双手捂着脸,“我太丑了,你不要看我……”
薄瑾杉直接握住她的手臂,微微用力,就将她的手臂扯下来,那半张脸的指印,触目惊心地横在瓷白的肌肤上,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他的脸色瞬间黑了个彻底。
“谁干的。”薄瑾杉低声问她。
孟绾甯只摇着头,攥着他的衣领,狠命往他怀里躲,只说着:“你不要看,不要看……”
薄瑾杉没出现的时候,就算有那么多人在一旁围观,她也没觉得什么,但薄瑾杉出现了,那些聚焦在身上的目光就像是窥探她的不堪,让她觉得崩溃,更加怯懦,不敢面对。
薄瑾杉胸口起伏了一瞬,转过头环视一周,沉声喝道:“谁干的!”
在场的人都被吓的抖一哆嗦。
刚才跟在他一同出现的人,除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助手外,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气质儒雅,两鬓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
他看着地上还在哭闹撒泼的女人,有些烦恼地皱了皱眉头,出面协调:“薄先生,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薄瑾杉护着孟绾甯的后脑勺,将人牢牢扣在胸前,“许院长,我不管是什么误会,我的女人,有人既然敢动,那就要承担起动了的后果。”
许院长转头瞪着地上的女人,厉声道:“看看你惹的好事!”
即又朝薄瑾杉赔了个笑脸,“薄先生,您看这样成不成,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小姑娘脸上的伤,我们绝不含糊,一定给个交代。”
那女人看一眼薄瑾杉的脸色,又看许院长的态度,沉寂一瞬,顿时又号啕大哭起来,“院长,你要为我做主啊,是这个女人,她勾引我老公!我老公手机里还有她的照片,她居心叵测,你可一定要为我讨回公道啊。”
薄瑾杉面无表情:“那不妨把照片拿出来看看。”
“看就看!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女人当即从地上爬起来,冲进诊室,一把揪住牙医的耳朵将人从桌子底下拎了出来。
牙医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咱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闭嘴。”女人反手就是一巴掌,脆生生甩在他脸上,“手机呢,拿出来!”
牙医被扇得脸偏过去,吓得从口袋里赶紧掏出手机,双手颤颤巍巍地递过去。
女人飞速从手机里翻出照片,而后递给许院长,“许院长,您给我们评评理!”
许院长皱着眉看完,面色渐渐松弛下来,语气不咸不淡:“这也看不出什么来,顶多算是你老公单方面爱慕人家孟小姐。”
他将手机平摊在桌面上,照片从正面到侧面,甚至还有几张像素模糊的生活照,尽是孟绾甯的影像。
“这么生活的照片,如果不是你这个贱人发给我老公,那还能从哪里得来,就是你勾引他!”
陆昭恒在一侧实在听不下去,护着小臂,往前走了两步,“别一口一个贱人的,嘴这么脏,中午吃了什么过来的。”
薄瑾杉脸色阴沉,乌云密布,目光从女人身上缓缓扫到牙医身上,只那一眼,便吓得女人陡然噤了声。
他低头,看一眼那些照片,“这是她之前在社交平台上发过的,我倒想问问这位先生,为什么要将我女朋友的照片都存在手机里。”
“你血口喷人——!”女人吼道。
院长被她吵得额角青筋直跳,一拍桌面:“够了!”
“闹闹闹!”许院长指着那女人,“每个月都来闹一次!你男人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医院懒得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许院长深吸一口气,又说:“你们知道薄先生是什么人吗?就敢这么闹。”
女人胡乱捋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嘴硬道:“我管他是什么人。”
“好,你不管,那我告诉你,你还不管不行了。”许院长冷哼一声,“薄先生的父亲,当年是这家医院的出资人。后来由薄先生接管,你以为医院这些设备,这些医疗资源,光靠盈利就能撑得起来?那你跟你男人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真是气的我脑仁疼,”许院长扶着额,“我怎么就招来你这么个货色。”
女人愣住了,目光在许院长和薄瑾杉之间来回打转,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什么意思。”许院长说,“你觉得你男人是有了铁饭碗是吧,觉得医院拿你们没办法是吧,那今天拿你们有办法的人就在这儿了,哪怕是你男人无过,只要薄先生一句话,我们就会按照薄先生的意思处置他。”
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嗫嚅道:“他凭什么,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权力?”
薄瑾杉淡淡开口:“不凭什么,我就是有这个权力。”
随后,他微微偏过头,向身后唤了一声:“翁璟”。
孟绾甯从薄瑾杉怀里抬起眼,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那位陌生的男人果然是在薄瑾杉出现时便一同跟来的,身形利落,眉眼间透着沉稳。
“是,先生。”翁璟应声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他手指捻着封口线,三两下便绕开,又拖来一张稍大的桌子,将袋中文件全部摊开,整整齐齐地铺满了桌面。
“这是这位医生从业以来所有跟踪、骚扰、侵犯患者的证据。他利用医生身份之便,手握患者个人信息,却从未尽到保护隐私之责,反而以职谋私,满足一己之欲。这些材料已全部提交公安机关。”
翁璟声音平平,又拿出一另叠资料,“这是所有利用工作之便,引导病患对其贿赂并收受财物的证据,这些也已经提交公安机关。”
翁璟说完后,将视线转向许院长:“许院长,这些证据,应该足够辞退了。”
牙医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又变,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踉跄着扑到桌前,抓起那些材料胡乱翻看,随即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笑,那笑声惨烈而绝望,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得格外刺耳。
女人也傻了眼,呆呆地望着满桌的白纸黑字,忽然疯了似的将那些资料都掀翻在地,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我老公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是你们说辞退就辞退的。”
翁璟淡淡回了一句:“不必着急,晚一些,会有律师直接联系你们。”
许院长指着他们,气不打一出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女人见许院长已是这般态度,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随即朝着薄瑾杉的方向匍匐爬过来,涕泪横流地哀求:“薄先生是吧,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人就指望我老公养着了,辞退他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伸手攥住薄瑾杉的裤脚,又转而扯住孟绾甯的裙摆。
孟绾甯被那一碰,瞬间应激,那记巴掌的触感还烙印在脸颊上,她尖叫着往一旁躲,又躲又哭,情绪彻底决堤。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起伏剧烈,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薄瑾杉将那女人甩开,把孟绾甯抱远了一些,低下头,捧着她的脸,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
“绾绾,看着我。”他轻声说,“不哭了,看着我。”
孟绾甯抽着气,缓缓抬眼,雾蒙蒙的双眼隔着泪光直抵进薄瑾杉的眸子。
“瑾杉……”她颤颤地唤。
“嗯,我在。”薄瑾杉揉着她的后颈。
孟绾甯嘴唇止不住地抖:“我害怕,他跟踪我……碰我,我推不开,他们还打我……”
她说得语无伦次,肩膀抖得剧烈,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整个人破碎得像是没有生气的娃娃。
薄瑾杉眼睛都红了,直把她按进怀里,喉结滚动着,“没事了,我回来了,不怕。”
孟绾甯的下巴和耳垂都被他搓着,脊背被他的手掌抚摸着,这是她最熟悉的安抚方式,在这样的安抚之下,无论多大的惊恐,都能很快放松下来。
“我怕你不要我,他碰我的耳垂,还碰了我的肩膀,瑾杉,我觉得好恶心,好想吐……”
孟绾甯说着,就捂着嘴巴,忍不住干呕两声,但她胃里没多少东西,根本吐不出来任何,只把脸呕得发白,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薄瑾杉什么都没说,只抬手示意翁璟取来一件长及脚踝的风衣,他接过来,披在孟绾甯身上,将她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严丝合缝,一点皮肤都没让她露在外面。
他目光沉了沉,冷意从眼底漫上来,但抚摸她的动作还是温柔的,“你先去车上等我,好不好。”
“我不去。”孟绾甯牵住他的手,“我不要跟你分开。”
“不分开,就等我一会。”薄薄瑾杉将她那头乌黑的长发从衣领里轻轻抽出来,撩起散落在面容上的几缕,别到耳后,拇指顺着她脸颊上那道通红的指印缓缓抚过,“乖,让翁璟先带你过去。”
他没给孟绾甯留下拒绝的机会,说完后,就把孟绾甯往翁璟身边一推,语气不容置喙:“翁秘书,先带她上车。”
翁璟点点头,“孟小姐,先跟我走吧。”
孟绾甯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薄瑾杉的背影,走到门前时,只看到薄瑾杉走到了那名牙医的身前。
牙医躺在地上,惊恐地发出嚎叫。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视线被截断,诊室里紧接着传来几声沉闷的哐哐声响,混杂着男人的哀嚎与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孟绾甯猛地捂住耳朵,心头一阵后怕,怕薄瑾杉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她转身就要往回跑,衣摆却被翁璟轻轻拉住。
翁璟说:“放心吧,小姐,先生做事有分寸的。”
看他笃定的眼神,孟绾甯半信半疑,觉得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任何,只好先跟着翁璟上了车。
*
车内,一片寂静。
薄瑾杉换了辆车,全黑的库里南,内里也是沉沉的墨色,像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不怒自威,不容窥探。
“我之前没见过你。”孟绾甯坐在后座,看着左前方驾驶座的男人,开了口。
薄瑾杉出去一趟,悄无声息地换掉了王秘书,想来定是出了什么事,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只是猜不透究竟发生了什么。
翁璟从后视镜里与她视线相接,“孟小姐,您好,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先生的新秘书,翁璟。”
这个人从身量到说话的语调,都与王秘书相差无几,唯有一点不同,孟绾甯总觉得,他不像王秘书那样总带着一股心思重重的沉郁,反而让人觉着敞亮。
孟绾甯不知道自己的感受准不准确,想了想,还是问:“瑾杉为什么会突然把王秘书换掉?”
翁璟回答得滴水不漏,“这是寰海正常的人事调动,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岗位轮换,先生对王秘书,有其他的安排。”
孟绾甯点点头,“我知道了。”
虽然翁璟这样说,但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过了没多久,薄瑾杉就从医院大门走了出来。
他步伐有些凌乱,额间的发也散乱下来几捋,唇角有些红,他一边走一边用手背在唇角擦了擦,而后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离得远还看不太清,等走近了,把孟绾甯吓坏了,就这么一会功夫,薄瑾杉脸上就挂了彩。
孟绾甯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翁璟也紧跟着下来。
“怎么回事。”她一着急,声音都带了哭腔。
薄瑾杉唇角破了皮,洇着一小块淤青,眼角也有一道不明显的痕迹,一看就是跟谁起了冲突。
“先上车。”薄瑾杉没有多说,只掌心搭在她的腰上,拍了拍。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跟翁璟说:“你留下善后,等律师来处理。”
翁璟点点头,刚转身要走,薄瑾杉又说:“等等。”
翁璟不明所以地停住。
薄瑾杉伸出手指,挠了挠额角,“给陆昭恒找个好一点的医生,再请个护工。”
翁璟嘴角抽动了两下,但良好的工作修养让他在听到这句话后依然保持镇定,“好的,先生。”
孟绾甯站在一旁,隐约听明白了一些。
等翁璟离开后,诺大的停车场只剩他们二人,她握住薄瑾杉的手臂,问道:“你跟陆先生打架了?”
“打了。”薄瑾杉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孟绾甯皱着眉问:“为什么要跟他打架。”她抬起手指,想碰一下薄瑾杉唇角那处裂开的伤口,但那块嫩肉直接裂开了,她根本碰都不敢碰,想来该是有多疼。
薄瑾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在她脸上还未消下去的指印上停了一瞬,听着她质问的语气,脸色愈发沉了几分。
他没说话。
孟绾甯没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口上,心疼地连自己都顾不上。
“疼不疼……”她问。
薄瑾杉冷冷地说:“不疼。”
“我们回家。”孟绾甯哽咽着,拉了拉他的手。
她正要绕过薄瑾杉,上副驾驶,刚走到车头的位置,就听到身后冷淡的声音响起:“你就这么护着他。”
孟绾甯愣在原地,直直地抬起眼。
护着他,护着谁。
她甚至第一反应,都没明白薄瑾杉在说谁。
后来是看到薄瑾杉那副冷峻的神情,才有些明白过来。
“我护着谁了……”孟绾甯颤声问。
她一激动,连带着眼圈和鼻尖都开始发红,那半边脸还没消肿,看上去更加可怜。
薄瑾杉看不了她这样,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他别开脸,扔下一句“上车”,率先坐进驾驶座。
孟绾甯在原地停了两秒,从前窗玻璃看着薄瑾杉那张冷酷的侧脸,对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分给她,心痛地无以复加。
她咬着嘴唇,抽噎了一声,捂着那半张脸,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气氛莫名有些诡异。
更诡异的是,两人脸上都带了伤,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孟绾甯心里堵着一口气,一路上只偏着脸看窗外,一句话都不肯说。
等到了家,薄瑾杉停好车,难得低了头,伸长手臂过去帮孟绾甯解了安全带,又想过去牵她。
孟绾甯理都没理,挥开薄瑾杉的手,直接下了车。
她直奔后院,薄瑾杉沉默无言,在身后跟着她。
家里上上下下看到两人这模样,都面面相觑,平日里家里小姐是怎么哄着先生的,都有目共睹,这是第一次,家里小姐挂了脸。
众人除了觉得不可思议外,更多的是想看热闹。
廊下很快聚了一帮佣人,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压着声窃窃议论。
孟绾甯上了二楼,推开卧室门,脱掉薄瑾杉给她裹上的那件风衣,一头扑进床褥里,抱着被子哭得泪眼婆娑。
她这一腔真心都付给了薄瑾杉,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挖出来时时刻刻捧在他面前,他如何能这样质疑自己对他的爱。
寝卧里没开空调,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只坐一会,身上就隐约要出汗。
孟绾甯趴在那里闷着,更是透不过气。
她哭了一会,渐渐懊恼起来,颈窝里都是汗,薄瑾杉不开口给她台阶,她又不好意思起来,这下心里愈发委屈。
薄瑾杉沉着脸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着那动静越来越小,终于伸手将她从被褥里捞了出来。
孟绾甯糊了一脸的头发,眼睛已经红的不成样子,脸还肿着,泪水混着汗水蒙在脸颊上,又增加些微的刺痛感。
“我护着谁了。”她哑着嗓子又重复问了一遍。
薄瑾杉神情淡漠,不回应,只拿着手帕给她擦脸。
孟绾甯一把挥开他的手,“我每天想你想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你说走就走,说出国就出国,从来都没有留恋过我,现在又说我护着别人,我到底护着谁了。”
薄瑾杉静静注视她片刻,他不说话,但骨子里透着的那股气质,那种威严,就能让孟绾甯无可抵挡。
他自嘲地笑一声,缓缓开了口,“是,我从来都没有留恋过你。”
孟绾甯眨了眨眼,一动不动,方才积攒起来的气势顷刻间被戳破,此时那劲头,又恢复先前那副软糯。
她说错话了,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人在情绪失控时总免不了口不择言,她从前很少跟薄瑾杉生气,可大约是怀着身孕,情绪实在不稳,每一个字都在嘴边乱窜,怎么也拦不住。
薄瑾杉将手帕甩在小方桌上,站起身,双手叉着腰,而后掐了掐眉心,随即转身下了楼。
孟绾甯还沉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回过神,便见他很快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跟下午在医院指控那位牙医时的一模一样。
下一秒,薄瑾杉就从牛皮纸袋中掏出一沓东西,“啪”得一下摔在了她面前。
孟绾甯被震得浑身一抖。
低头看过去,发现那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赫然是昨日牙医将她按在墙上疯狂舔舐的照片。
孟绾甯颤着手指拨开,下面的照片全都是跟她有关的,有她独自去医院妇产科检查的,还有她跟陆昭恒单独去吃晚饭的,虽然那顿晚饭最后没吃成,还有那次薄瑾杉出事,陆昭恒看她情绪不好,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最让她心慌的,就连她那次晕倒,陆昭恒来医院看她,陆昭恒坐在床边,给她递饭,两人距离很近,举止亲昵。
每一个瞬间,都被取了景,完完整整记录了下来。
如果只从这些照片来看,孟绾甯确实百口莫辩。
薄瑾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手指在烟盒上弹了两下,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头忽明忽灭,他许久未抽烟,此时烟雾过肺,气息猛冲,也没忍住低咳了两声,侧脸隐匿在烟雾中,看不清神色。
他靠在墙上,看她低垂着的脑袋,周身凝结的阴郁气息渐渐笼不住,“我说一句你护着他,你就这么大意见,是被我说中了,你觉得心虚。”
孟绾甯还没抬起眼,泪就已经掉落在手背上。
“你不相信我……”她眼眶里盛满了心痛。
这些照片又能说明什么。
“我也想相信你,但你怀孕这么大的事,都不肯告诉我,你在怕什么,在等什么。”
薄瑾杉将烟掐灭,抬手开了空调,调整了送风系统,而后走到床边,弯下身,一下跟孟绾甯离得那样近。
他手指捏起孟绾甯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绾绾,我问没问过你,我问了你几次,你瞒了我几次。”
孟绾甯下巴都被他捏痛了,眼眶里的泪蓄不住,有些直接滑落在他手上。
“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离陆昭恒远一些,你口口声声怕我生气,可你做了什么?这么多次,私下瞒着我跟他接触,这些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们未免太猖狂,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薄瑾杉点点头,松开手,“你怀着孕,你觉得我不在的时候,他能照顾你。”
“我没有……”孟绾甯摇头,看他松手,追着他的手握上去。
“所以你告诉我,”薄瑾杉阖上眼,随即缓缓睁开,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冷抛下一句话,“你到底怀的是谁的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