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观微观天下事却观不透身前事 师尊!看看
闻言,知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分明是陌生的嗓子,可她听着它唤那一声“师尊”,竟觉得这声音令她心底一颤。
像极了她那几日在主殿中听过的那几声,放软了嗓音不厌其烦地叫她“微微”。”
观微没有应声。
她仍坐在矮榻边,素白的衣摆覆着榻沿,那只粗陶碗搁在膝头,碗中的水早已凉透了,映着窗缝间漏进来的月光。
“进来。”观微才迟迟道。
窗扇被推开了。夜风裹着梅花的清冽气息灌进来,将那几树老梅摇得簌簌作响,几片月白的花瓣穿过窗棂飘进来。
一只手撑在窗沿上,玄色的衣衫轻轻垂下,另一只腿屈起懒懒地靠在窗子旁。
“哟,师尊怎来了几个客人?”
可知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那张脸她认得。
不,不是他……
清瘦的轮廓,面容与他如出一辙,可眉眼间染着皎洁的月光,唇边噙着散漫的笑。
皎若玉树临风前。
让知微陡然脑中一跳,这乌泱泱的字便晃满了她的脑海。
他的那双琥珀眸比萧琮策更熠熠生辉,可他的那眼底亦沉着暗光,像一潭深水底下潜藏着可怖的蛟龙,他将目光投向观微时,这龙似乎隐隐欲动。
萧琮策看人时也是这般,温润的皮相底下沉着同样暗的光,只是萧琮策藏得更好。
知微站在原地,抱着猫的手忽然有些无力,可她却也仅仅是皱了眉。
想必现在的他早就忘记她了吧。
可她拢在袖中的指节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那一点细密的刺痛从掌心传上来。
她想起月渡山主殿那夜,萧琮策站在浴桶边,琥珀色的眼眸隔着水汽望着她,里面总带着千丝万缕她看不懂的情绪,以及她。
小猫在她怀中忽然猛地僵住了。毛茸茸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尾巴尖都在发抖,爪子紧紧勾着她的衣襟。
它直直地望着来人的方向,圆圆的猫瞳缩成了细细的一条线。
那人似乎瞧着它这模样觉着太好笑,抿着唇笑得很是春风得意,“怎么了?一个二个都觉着是我长得太潇洒了?”
他余光瞥见观微无奈地摇摇头,旋即便疾步凑到她身旁。
“师尊,可又是头疼了?”
这男人亲昵地伸出手,作势要将观微环在怀中。
“啪。”观微冷冷地瞥他一眼,伸手打开了他的魔爪,“不必。”
他歪了歪头,那张极漂亮的脸装着困惑,轻轻贴到观微的耳畔,眼角泛着湿漉漉,“师尊,是不是弟子昨夜弄疼您了?”
此言一出,观微猛地看向知微,伸手便把他推开。
“咳,他名沈月渡。”
沈月渡闻言也只是轻轻挑一挑俊秀的眉峰,那双眼直白炽热地缠着他的好师尊。
观微感到额角跳动,掀开了眼皮刀子似地刮他一眼。
沈月渡才勉强同意将目光挪开,他目光先是落在观微面上,顿了片刻又离开,转而看向她那只猫。
“没想到,”他笑意吟吟,“后世的我手段也不怎么光明嘛。”
瞧着他意有所指,小猫悄悄把脑袋往知微的袖子里藏了藏,希望面前这个狗男人不要暴露它。
“何意?”知微蹙眉。
“我瞎说的。”沈月渡不怀好意地笑笑,整个人又像只摇尾巴兽一样往观微旁边挤,“微微,微微。理理我嘛!”
这几个字落进知微耳中的时候,她心口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从她胸腔内攥紧了什么,攥得她指尖发凉。
心底却闷着一团燥热的火,烧得知微总是厌烦。
“几日后你便要渡劫,”沈月渡拢了拢观微的发梢,“届时可是这辈子都见不着咯。”
说着见不着,他却嘴上一勾。
观微顿了顿,她抬眼去看他,“你很高兴罢?”
“那当然,”沈月渡还是那一副轻快模样,“师尊一直都想真正悟道,不是吗?”
知微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她从记载中得知老祖是因道行不够稳固,在飞升雷劫中死去。
后世总是对这个师祖颇有微词,甚至曾想将她的记载彻底抹去,的确大部分的道门如今都不再承认观微为师祖。
观微也只是神色淡漠,好似这事与她本人无关,“今日算卦,这罗盘碎了个七七八八。”
而沈月渡闻言眸色渐沉,捻着发尾的手也堪堪停住,在场除这只猫外的人都心底明了,什么叫这罗盘碎了个七七八八。
“师尊,放心渡雷劫,”沈月渡轻柔地将她环入怀中,“我会陪着师尊的。”
“不必。”观微亦知他是何意,随意地挣了挣。
“主人,要不我们先出去?他们两在这打情骂俏的,实在是闪瞎猫眼。”小猫躺在知微怀里嘟囔着。
知微叹了叹,作势便要往外走。
却忽然脚上生了钉子一般,直直钉在原地。
“且慢。”观微踱步至她身前,“你这灵力我可为你恢复,至于封印则需妖力方能启封。”
知微本欲启唇推拒,却发觉自己被面前的女子施下了噤声咒。
“知足吧,”那男人又蹭到观微身旁,“我想要师尊还不肯呢!师尊你瞧瞧我。”
观微刀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子像泄气的蹴鞠。
“师尊肯定饿了,徒儿去给师尊做些点心。”
说罢,他又翻着窗跳了下去。
“五日后,是我渡劫之日。”观微抬眼同她对视,那两双一模一样的眸子看进了彼此的眼底,“届时若沈月渡为了我大开杀戒,那便请你替我拦一拦。”
观微没有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抬手,素白的指尖点在知微眉心,那一点触感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旋即化开。
知微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那灵力涌入得太快太密,像一整条决了堤的河冲进她干涸了不知多久的经脉里,每一寸河道都被撑开、冲刷、重新填满。
她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鬓发滑下来。
小猫在她怀中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勾着她的衣襟,却没有出声打扰。
观微没有停。
她按在知微眉心那根手指微微发着光,知微咬住了下唇。她听见自己经脉深处那些细碎的崩裂声,像一棵被压了太久的老树终于舒展了枝干。
那感觉说不上疼,可也绝称不上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缓慢而坚定地撑开她原本的轮廓,一寸一寸地。
“忍一忍。”观微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知微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温热的灵力正在她全身的经脉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观微的手指从她眉心移开了。
知微睁开眼。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泛着光,淡金色的,像日出前最后一层薄薄的霞光覆在她浑身。
她轻轻蜷了一下指节,那光芒便随着她的动作流动。
观微收回手,退后半步,素白的衣摆轻轻拂过青砖地面。
知微抬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她望着观微那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面孔,望了许久,轻声开口:“后世记载,你死于雷劫。”
知微顿了顿说道,“因修为不够。”
观微的唇角弯了一下。“那你信了?”
“从前信,”知微摇了摇头,“如今有些困惑。”
“记载所书,未必是真。”观微抬起手,素白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知微的额心。
又轻又快的触碰,像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可就在那一触之间,知微眼前的景物忽然模糊了。
一整片月光从她眼前掠过,将她从这间素朴的阁楼扯了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很轻很轻,落入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天地。
她睁开眼时,自己正站在一座破败的村庄里。
天色昏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层厚厚的灰,日头从云缝间漏下几缕浑浊的光。
那是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得近乎一根杆子的腕骨。
她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剥了皮的树枝,树枝尖端削得很尖。
她的脸上脏兮兮的,沾着泥和干涸的血痕,额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可她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一颗不肯灭的星子,在风中晃着却始终没有坠落。
知微站在她面前,可那小女孩看不见她。
知微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看着她那双脏兮兮的赤足,看着她膝盖上摔破的旧疤和腿上被什么东西抓出的长长血痕,忽然觉得心口一动。
这是观微。
这是三百年前、还没有成为观微仙人的那个小女孩。
再过了一些日子,知微看见那个小女孩长大了些,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正站在一个道观的门槛外。
门内几个穿着道袍的少年正朝她扔石头,其中一块砸在她肩头上,她闷哼了一声没有躲,只是抬起那双冷而亮的眼睛望着那些人。
那些少年被她看得有些发怵,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小女孩叹了叹,“娘亲说过了我不是怪物。”
知微看见她一个人在山洞里点着一盏油灯看术法典籍,油灯的火苗在她面前晃着。
她一遍一遍地练同一个法诀,练到手指出血,血滴在纸页上,她拿袖子擦掉,继续练。
她被人从道观中赶出来,被人在背上泼了污水,被人说成是妖女、祸害、不详之物。
那些人说她的父母就是被她克死的,说她天生带着煞气,谁沾上谁倒霉。
可她也不总是会亮着眼,也会暗暗躲在山洞里嚎啕大哭。
无论多艰难,她都撑过来了。
知微看见她站在一座山顶上,风吹得她衣袍猎猎翻卷,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淡青的长剑,剑身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雷光。
是玄女剑,她从月渡山剑阁里认主的剑。
对面是一只三头妖蟒,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山石之间,正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一剑斩下去,雷光如瀑般倾泻而下,将那只妖蟒的三个头齐齐斩断。
血溅了她一身,也只是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旋即收剑回鞘。
那些曾经欺凌她的人,后来见了她都低着头绕道走。
她强得无人能敌,可她也孤单得无人敢近。
直到她收了一个徒弟。
这一次知微看见的是一间与先前那座素朴阁楼相似的屋子,只是更旧一些。
观微坐在榻上,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苍白,似乎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还未恢复。
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探进头来,约莫十四五岁,身量还未长开,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已经隐隐有了后来那种暗光沉沉。
那是沈月渡。比知微方才在窗边看见的更年轻,脸颊上还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圆润。
“师尊,”少年沈月渡站在门口,肩上还背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卷纸轴,“他们说我是灾星,把我赶出来了。”
观微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进来。”
少年沈月渡跨过门槛,在她榻边坐下来,灰扑扑的衣摆与观微素白的衣摆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坐下后便将那只旧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五花八门的点心和首饰发带,“师尊这是我买的!”
“卷轴呢?”观微瞥他一眼,反倒问起了正事。
知微看见观微接过那卷纸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手在少年沈月渡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
“错了两处,下山就该记得要做什么。”
少年沈月渡挨了那一下也不躲,只是把脑袋凑过去,下巴搁在榻沿上,眼睛亮亮地望着观微。
“师尊教教我。”
画面再一次变化,观微站在村口,面前跪了一地的村民,他们身后横着几具妖尸。
那些妖尸那是她方才替他们杀的,淌了一地的黑血。
村民们正在千恩万谢地磕头,观微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地上那几具正在慢慢化灰的妖尸。
“你可知你的双亲为何被害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