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那个Beta女医彻底愣住了。
蓝王!
那个能够兵不血刃就放倒Alpha,为Omega建了“乌托邦”、被Omega视为神明般的王。
竟然会披着粗鄙的伪装,出现在敌军统帅的行宫卧室中。
他凝视床上Beta的眼神,里面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温柔,让女医深吸一口气:
他舍身入陷是为她来的。
十二年来那些似真似幻、流传于街头巷尾的风月秘闻……居然,都是真的。
蓝子婴的目光落在简末末身上。
她撑坐起来,真丝睡裙下的皮肤白皙得刺眼,上面缀着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暧昧痕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他的眼底。
他眼底杀意倏忽一闪,快得像是错觉。随即,那眸光温柔得像要将人溺毙一般。
他朝她伸出手:“末末,我带你走。”
突然,门外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与痛苦的闷哼。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女医生惊恐地捂住嘴,看向门口,蓝子婴带来的几名粗布随从已无声无息地倒下,身下漫开暗红的血。
紧接着,两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门口。
银背狼!
女医生目光下意识扫过窗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另一头体型稍小的银背狼,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蹲踞在窗沿上。
蓝子婴眯了眯眼,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与冷意。
是他大意了,哪怕是他铺天盖地的信息网,也查不到银背狼的行踪,以末野一贯行事作风,是他在哪,狼在哪。
没想到这次末野竟谨慎至此,将一部分银背狼也暗中留在了王城,幽灵般守护着这间卧室,守护着她。
他手腕一翻,一柄蓝色的短刀滑入掌心。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啧,这几头畜生还真不好打发。早知道,就不让晋驰远亲自去‘调虎离山’了,该多分点人手过来才是。”
“调虎离山?”一直沉默的简末末终于开口。
蓝子婴看向她,笑容更深,带着宠溺:“末末,我们怎么会真的……把你拱手让给那头野狼呢?”
门外,因蓝子婴信息素而瘫软在地、勉强维持意识的张子嘉,瞳孔因这番话而剧烈震颤。
调虎离山?
锁阳城的突袭……
竟然只是为了引开指挥官,好让他们有机会来劫走简小姐?!
还是蓝王亲自来。
更多的、身着伪装的身影从楼梯和阴影中冲出,试图接应蓝子婴。
但末野留下的银背狼,迅如鬼魅,力大无穷,配合无间,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扑出,精准地锁喉、扑倒,蓝子婴带来的精锐,在这些天生的杀戮机器面前接连倒下。
蓝子婴瞥了一眼迅速减员的部下,又看了看步步紧逼、形成合围之势的三头银背狼,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遗憾:
“看来……今天真要折在这里了。”
就在为首那头最为雄壮的银背狼后肢微屈,即将扑向蓝子婴咽喉的刹那……
“别动!”
一声清叱响起。
简末末不知何时已从床上起身,迅疾地握住了蓝子婴持刀的手腕,就势一引,将那短刀,稳稳地架在了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蓝子婴一愣,旋即明白她的意图。
她愿意跟自己走。
蓝子婴:“小心,别真的伤到……”
他“自己”二字还未出口,“嗤。”一声极轻的、利刃划破皮肤的声响。
简末末将刀刃向下一压!她脖颈上出现一丝鲜艳的血线。
蓝子婴面色瞬间冻结:“末末!”
简末未知道,银背狼极其通灵性,如果不让它们真的感知到自己的安危受威胁,它们绝不会放蓝子婴离开。
果然,三头银背狼的动作同时僵住。它们幽绿的兽瞳紧紧盯着简末末颈间那抹刺眼的鲜红,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吼,前爪刨地,却不敢再轻易扑上。
“退后。否则……”
她又将刀锋压紧了一分,更多的血珠滚落。
银背狼们低吼着,极度不甘,却在她的以死相逼下,缓缓地、一步步向后退去,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就这样,简末末以自己为“人质”,逼迫着银背狼群,一步步将惊魂未定的女医生、残余的部下,以及神色复杂的蓝子婴,护送到了行宫之外,没入了人潮之中。
人群中,简末末回首看了行宫一眼,然后,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在海上,在船中,躺在一张缭绕着兰香的床上,躺在……蓝子婴腿上。
蓝子婴靠在床头,一头金发垂在身前,一只手绕着她的黑发。
“醒了。”
她发现自己身上的睡衣都被换了,穿着一条薄如蝉翼的真丝吊带睡裙,遮不住什么。
“变态。”
简末末猛地想要坐起,但被末野折腾太过,身体一软又摔在他腿上。
蓝子婴轻扶着她的身体,俯下身,兰香轻轻散在她脸上。
“末末,不要那么着急,你身体还没恢复好。”
然后,他俯身下来,一个带着兰香的吻轻轻落在她唇上。
“呜……”
那个吻深沉而郑重。
再不似当年的癫狂。
然后,他轻轻松开她,等待她的耳光。
然而,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世人皆传,他是Omega的神明,是南境的庇佑者,是乱世中一抹遥不可及的光。
十二年过去,他蓄起了长发,容颜越发俊美,像一尊光华内敛的俊美神祇。
“蓝子婴,你这些年,还好吗?”
他似是思索许久,然后答道:
“不错。”
只见,简末末这时将一条被子裹在身前,然后伸出一只手……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落了下来。
蓝子婴偏过头,白皙的脸上浮起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缓缓转回脸,摸了摸被打的地方:“末末,这又是为什么?”
“蓝子婴,你居然将辛退作为棋子。”
如果末野得知自己被劫走,辛退只有死路一条!
“那人我救出来了。”
简末末一愣。
“你的朋友,我怎敢不管?”
听到这里,简末末神色终于彻底柔和下来。
“她还好吗?”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可刚才那耳光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蓝子婴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她下滑的身体,手臂将她圈回怀中。“她很好,只有一点皮外伤,已经安顿好了。”
简末末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而,拥着她的男人,周身的气息,却比船舱外沉暗海上的夜风,更冷冽了几分。
想起她虚弱的根源,是另一个男人毫无节制的索取,他眼底便控制不住地翻涌起阴鸷的杀意。
*
简末末以为船会驶向椰影婆娑、碧海蓝天的南境。
可舷窗外的景致,却逐渐被另一种繁华取代,高楼耸立,霓虹灯闪烁。
她转过脸,看向身侧的蓝子婴:“东境?”
“嗯。”蓝子婴应得轻淡,“先带你治病。”
蓝子婴伸手想抱她下船,被她无声地侧身避开。
他没强求,不料简末末脚踩上实地,双腿却一阵绵软发虚,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这时,两人身后的辛退想要上前扶住简末末,然而
蓝子婴的手臂已稳稳环上她的腰,将她半揽进怀里。
辛退收回伸出的手,垂眸退到两人身后。
简末末想要推开蓝子婴,却发现他目光已抬起,越过她的发顶,投向码头深处的阴影。
简末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深夜的海风咸湿,穿透港口。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静立在数米外的路灯无法完全照亮的暗处。
那人身着一身剪裁精良、面料昂贵的深色西装,棕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薄白的烟雾刚升腾而起,便被海风撕扯消散。
就在简末末目光触及他的瞬间,那点猩红的光倏地熄灭。
看见他,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只永远不知忧愁、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盘旋的快乐小鸟,看见了那束曾经毫无保留、照亮她灰暗心扉的、世间最纯粹明亮的光。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清脆欢快的“姐姐!姐姐!”,转眼间,却化为婚礼殿堂冰冷地板上,那声气若游丝、带着血沫的……
“我……厉害吧……?”
她的小A,她的妹妹。
简末末从蓝子婴怀中挣脱,跌跌撞撞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这些愧疚与痛悔,在看见他的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
或许是在船上久坐不适陆地的平稳,或许是情绪冲击太大,也或许体力仍未恢复,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无力地倒去。
辉月深上前一步,稳稳地伸出双手,在她膝盖触地前接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她披在肩上的丝巾被海风卷起,无声地飘向黑暗的海面。
他扶住她的肩,止住跌势,除此之外再无逾越。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
她在他手掌之中控制不住地颤抖。
“辉月深,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是我……如果当初我没有答应伽伐未迟……就不会有那场婚礼……小A就不会……就不会死在那里……”
辛退看着简末末。在她印象里,这个Beta总是狡黠的、坚韧的,此刻这般崩溃的模样,让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了些。
蓝子婴也垂下了眼。
辉月深站在原地,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颤抖哭泣的女孩。
目光扫过她泪湿的脸颊,也无可避免地掠过她颈侧、锁骨那些未消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暧昧痕迹。
镜片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蓝子婴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已搭在自己昂贵外套的扣绊上,显然打算脱下,上前裹住她。
几乎在蓝子婴指尖触到扣子的同一瞬,辉月深已单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挺阔西装的唯一纽扣,手臂一展,带着他香水味和体温的昂贵面料,稳稳地笼住了简末末单薄发抖的肩膀,将她严实地包裹起来。
蓝子婴解扣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瞥了辉月深一眼。他唇角那抹惯常的、温雅的弧度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将已解开一半的外套扣绊,又重新一丝不苟地扣了回去。
辉月深蹲在了简末末身边,“与你无关。”
“皇室要杀的人是我,她是为了保护我而死。”
他声音那么理智那么平静。可简末末抬眼,却看见他眼中深藏的痛楚,看见他在风中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下意识地、轻轻地抬起自己冰冷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同样冰冷颤抖的指尖,给予一点无用的慰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的前一刹那,另一只温热干燥的手,从斜侧方伸来,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
简末末一怔。
蓝子婴已倾身靠近,不知何时也已单膝触地,与她近在咫尺。
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目光温柔:
“手这么凉……冷吗?”
辉月深的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又掠过蓝子婴的脸,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语气也依旧淡然:
“海风确实凉,有什么话,可以回室内再说。”
说完,蓝子婴准备去抱简末末,却听辉月深打了一个响指,一名黑衣保镖已无声地推着一台宽大舒适的皮质轮椅,停在了几步之外。
“蓝王殿下,简小姐身体虚弱,坐轮椅会稳当些。请。”
蓝子婴:“……”
蓝子婴唇边那抹完美的笑容凝滞了半秒。他握着简末末的手并未松开,抬眸迎上辉月深平静的视线。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的暗流在客气周到的表象下涌动。
旋即,蓝子婴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甚至比先前更完美无瑕。
“还是辉月境主考虑得周全。”
他从容地松开简末末的手,优雅地起身,顺势轻轻将她扶起。
辉月深也随即站直,沉默地看着蓝子婴将她小心地扶到轮椅边,又帮她将滑落的西装外套拢好,这才退开半步。
轮椅被保镖平稳地推向港口深处灯火通明的主建筑。蓝子婴与辉月深一左一右,并肩走在轮椅后方半步的距离。
两人步履从容,姿态和谐。
而走在几人后的辛退更是呼吸都紧张起来,蓝王和辉月境主两人表面上谈笑风生,滴水不漏,可那暗流汹涌的无声交锋,让她这旁观者都觉得头皮发麻,背脊紧绷。
在保镖的严密护送下,轮椅穿过一重又一重自动滑开的厚重防弹玻璃门。
每经过一道门,两侧身着统一黑色西装、戴着通讯耳麦的保镖便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电梯直达的是足以俯瞰东境不夜城全景的巨大会客厅。
辉月深:“蓝王,请在此稍候。”
蓝子婴在主厅的沙发上优雅落座,回以无可挑剔的微笑:“好。”
辉月深看向辛退:“辛小姐,剩下的交给我。”
他只是一个Beta,没有信息素的压制。可当他目光淡淡扫来时,辛退却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而下,让她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握着轮椅的手。
而后辉月深从辛退手中接过了简末末的轮椅。
他将简末末推向了客厅一侧、一扇自动滑开的门后,那是一间临时改建、但设备顶尖的诊疗室。
门在辉月深身后无声合拢。
门外,蓝子婴湛蓝的眼眸微微敛起。
诊疗室内,穿着无菌服的医生为简末末完成了抽血。
她按着臂弯的棉签,脸色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难受吗?”
一直静立在观测窗边、背对着她看向外面璀璨夜色的辉月深,忽然开口。
简末末:“护士很专业,不难受。”
辉月深:“我是说,模拟剂。”
简末末耳根红了下,然后摇了摇头,“还好。”
然而这个答案让辉月深眉头反而蹙紧几分。
没谁比他更清楚这东西的效用。
那些Beta会像发热期的Omega一样任由Alpha搓扁揉圆。
她说不难受,恐怕只意味着……
那家伙,把她喂饱了。
至于她一个Beta为何能承受住SSS级Alpha……他不想深究,也不想去知道。
简末末看着他始终背对自己的挺拔背影,低声道:“检查好了,我先出去。”
她扶着轮椅试图起身。
“你觉得东境如何?”辉月深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她的动作。
他依旧望着窗外,看着川流不息的道路与灯火通明的摩天楼群,与内陆的破败凋敝截然不同,是他一手缔造的、高效运转的财富帝国。
简末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很好。”
“那简小姐是否记得,十二年前,那场赌约。”
简末末一顿,想起了当初一家西餐厅,她说末野会赢,而辉月深笃定的是伽伐未迟。
“你输了。”辉月深替她说出了结果。
那场比赛末野输了。
他一步步走到轮椅前,停下。然后,他俯下身,双臂撑在她轮椅的扶手上,将她困在了这一方属于他的空间里。
棕色的眼睛深邃如夜,清晰地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当时我们说好,你若输了,‘跟我回东境,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悬置十二年、此刻终于摆到台面的问题:
“简末末。”
“你要守约吗?”
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烟草余味将她包裹。
简末末还记得当时的赌约。
她缓缓抬起眼,迎上辉月深的目光。
“公主,已经对东境虎视眈眈了。”她说。
东境之所以能够发展至今,不过是因为战火多在内陆燃烧,尚未蔓延到这里。
这份安宁,本就脆弱。
而现在,公主已经把主意打到了东境。
辉月深的面色依然平静,毕竟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缓缓直起身。
“我会等简小姐安心履约的一天。”
辉月深推着轮椅回到会客厅。
蓝子婴靠坐在沙发上,手背托着下颌,“刚才聊了什么?看起来很开心。”
辉月深:“我刚才说:东境生活便利,商业网络成熟,极为宜居,适合简小姐长住。”
蓝子婴听完看向简末末:“南境海岸连绵,四季花开,更适合你。”
“我想,东境成熟的商业体系对她而言更合适。”辉月深语气淡然。
“南境的音乐会、画廊,我想末末会更喜欢这种自由浪漫的生活。”蓝子婴微微歪头。
“但这些画作、乐曲的销售额,超过七成是东境贡献的。”辉月深推了推眼镜。
“谁让东境的Beta偏偏钟情于我们Omega的艺术感知力呢?”
辉月深顿了顿:“确实公平。你们擅长诗词歌赋,我们擅长生产抑制剂。”
听到抑制剂,蓝子婴笑容一僵。
辉月深继续:“蓝王,下一季度的供货价格,可能需要根据市场情况重新评估。”
蓝子婴:“……”
两人言谈从容,看起来面不改色,辛退却觉得空气都稀薄了。
她看向简末末,简末末又怎听不出两人间的针锋相对,拿起水杯,战略性喝了一口。
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啧,我看二位是太平日子过得太舒坦,还有闲心在这儿品茶论画?”
所有人看向打开的电梯。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出。
深绿色的军装上面似乎还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的硝烟味。
棕褐色的短发略显凌乱,几缕不羁地搭在额前,久经沙场的金瞳中依然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看到来人,辛退微微吸一口气。
这场乱世,在世人口中还有另一个名字——
诸神之乱。
北方掌控Alpha之国的冰原狮伽伐未迟;
西方战火中周旋十二年的战马晋驰远;
为Omega筑起家园的南方兰花家蓝子婴;
东方坐拥雄厚商业帝国、自身即是图腾的Beta辉月深;
还有中央那位让人闻风丧胆的荒原狼王。
他们每一位,都是这片大陆上行走的传奇。
而如今东境境主、蓝王、晋公齐聚一堂。
这让辛退吸了一口气。
晋驰远随手松了松衣领,目光扫过蓝子婴和辉月深,最终,落在简末末身上。
看着她裹在宽大西装里缩在轮椅上的模样,再联想到近日关于她与那头狼的种种传闻,他眼中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倏然褪去,眉头紧锁。
简末末抬起眼,看向他:“你来了?”
“嗯。”晋驰远应了一声,嗓音带着沙哑的沉郁。
简末末:“末野那边……”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晋驰远抬手,随意拍了拍军装下摆沾染的尘土,“那家伙知道你被子婴带走,连战场都顾不上收拾,带着狼群连夜折返了。”
“从锁阳城到女王城,一路上狼嚎声彻夜未停。”
蓝子婴闻言,从鼻间极轻地溢出一声嗤笑,意味不明。
辉月深则平静地端起咖啡,啜饮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波澜不兴。
简末末看着他们:“你们不怕他跨海打过来吗?万一他并不像你们想象中的那样不善海战呢?”
末野很聪明,学习能力极强,原作中他本就是为征战而生的军事天才。
晋驰远与蓝子婴都没有立刻接话。
短暂的沉默后,是辉月深先放下了咖啡杯:
“简小姐劳顿一天,该休息了。”
晋驰远:“打仗是我们的事。”
蓝子婴:“对,这些打打杀杀的烦心事,末末不用操心。”
三人语气迥异,却在提到末野时,流露出某种奇异的默契。
简末末:……
她看向蓝子婴:
“我想知道陌儿公主的事。”
蓝子婴的目光与一旁的辉月深短暂交汇。
“好。”
辉月深抬了抬手,厅内所有保镖连带着辛退无声退下,厚重的门扉合拢。偌大的顶层空间,顿时只剩下三位“王”,以及轮椅上的简末末。
简末末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人。
蓝子婴:“有些数据是东境境主帮忙恢复的,至于驰远,不是外人。”
辉月深按下遥控器,墙面变成了一扇巨大的投影屏幕。
蓝子婴:“女王唯一的女儿,小名确实叫‘陌儿’。
“但是关于陌儿,要从风暴龙王家族开始说起。”
“风暴龙王家族能够世代掌权,核心在于她们每一代都是SSS级的Omega。其信息素能压制Alpha,令四方最强的Alpha将领世代臣服,为其镇守哀牢关,守护王权。"
“为了维护风暴龙王家族纯血,曾经的女王们都会和最强的Alpha联姻。”
“但如今这位女王据说被光明神选中,为实现‘光照世人,无有别分’的教义,下嫁了一位平民Beta传教士。”
简末末吸了一口气。
据她所知,Beta的孩子,几乎都是Beta,所以当初晋驰远的父母极力反对晋驰远和自己在一起。
但是生父是Beta的公主却是Omega,简末末和世人一样认为是因为皇室血脉特殊,才造就公主这个例外。
难道……
“真正的陌儿公主是个Beta?”
蓝子婴:“你的猜测,和我们的一致。”
辉月深冷静地补全了逻辑链:
“真正的公主如果分化成Beta,风暴龙王‘万世一脉’的SSS级Omega血脉,就会断绝,在这个信息素帝国,贵族们绝对不会接受一个Beta继位统治。”
“女王陷入空前恐慌。”
晋驰远抱着手臂:
“所以,在光明神殿大祭司雪止的蛊惑下,深信神谕的女王,才会病急乱投医,带着八岁的女儿,千里迢迢跑到传说中光明神居住的连岐山,去求神‘开恩’,扭转公主的性别?”
简末末将所有线索串联:
“然后,雪止大祭司带着公主秘密北上,途经沸雪荒原时,公主偶然救下了末野。而雪止,则成了末野的师父。”
蓝子婴:
“但‘陌儿’公主进入连岐山后,再也没有出来。”
“半年后,雪止独自再次进入山中。当他出来时,身边带着的,是一个同样拥有白发白瞳的少女。”
简末末:“可是,她们长得一样吗?现在的公主和女王根本不像。”
蓝子婴摇头:“所有关于陌儿公主的影像记录都已消失。”
“可总有人见过她本人吧?”
“雪止。”蓝子婴顿了顿,“他会异术,能篡改认知,让所有人相信眼前这个假公主,就是他们记忆中的真公主。”
听到这里,简末末吸了一口气。
辉月深补充道:
“而女王,正是从那时起,精神状态开始逐渐失常。外界一直以为,她是因同行丈夫死于山中而受创。但我修复的部分隐秘影像资料显示,她许多次情绪崩溃的诱因,都与孩童旧物有关。”
听到这里,简末末整个人怔住了,喃喃道:
“也就是说……她发疯,不是因为死了丈夫。”
“是因为……她弄丢了自己的孩子。”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未察觉,滚烫的泪水已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似乎能理解那位疯狂女王的痛。
就像她当初不顾一切、甚至利用他人、拼命完成那些系统任务,唯一的执念就是“回家”。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是因为她有多眷恋曾经的安逸。
是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妈妈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消失后,会怎么样?会不会也像这位女王一样,在等待与绝望中,被现实与回忆反复凌迟,最终彻底崩溃。
她想起女王房间中那些扮家家的娃娃,整个人不断颤抖起来。
她那么想回去,就是害怕妈妈成为那样。
怕天下的母亲,在失去孩子后,都会落入同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她终于弄清了真相。
可这真相,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火星。
这一切,和自己没有丝毫关系。
公主是假的。
真正的陌儿消失在连岐山中。
她追寻的答案找到了,但答案指向的,是另一个母亲与另一个女儿的故事。
就在泪水即将滚落时,蓝子婴与辉月深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蓝子婴悠悠开口:“陌儿公主在进连岐山前,很痴迷于儿童科幻小说。”
蓝子婴继续道:“女王精神失常后,那些书被列为禁书,几乎绝迹。不过,还是麻烦辉月境主动用了一些特殊渠道,找到了几本。”
简末末抬起朦胧的泪眼,蓝子婴和辉月深不会做没意义的事。
“那书,有什么特别吗?”
蓝子婴没有回答。
辉月深走到一旁,掀开桌上一直盖着物件的绒布。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厚厚一叠书脊陈旧、色彩已有些黯淡的儿童读物。
每一本上,都印着相同的标题——《没有信息素的世界》,旁边标注着不同的卷数序号。这是一个完整的系列。
简末末想起女王房间八岁玩偶手中那本被撕空内页的《没有信息素的世界》。
那本书太过特殊,她记忆犹新。
“我大致翻看了一下。”辉月深说道,“这个系列描绘了一个虚构的、没有ABO性别分化、没有信息素、只存在‘男性’和‘女性’两种生理性别的世界。据说当年在Beta孩童中,曾风靡一时。”
“我当时没钱买小说看,而蓝王自然不会去看这些给Beta看的书。所以,我和蓝王也是前不久才看到里面的内容。”
他说到“里面内容”几个字时,语气微微加重了些。
“呵,够科幻的。”一旁的晋驰远似乎觉得有趣,随手从最上面拿起一本,漫不经心地翻开。
然而,他的目光仅仅在泛黄的书页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整个人便骤然一僵。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轮椅上的简末末。
“怎么了?”简末末问。
晋驰远却未回答,只是伸出手,将书递给了她。
她有些莫名地接过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的一瞬,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些印刷的铅字,几秒后,像突然惊醒般,猛地开始疯狂翻动手中的书页!
然后,她丢下这本,又抓起另一本,翻开,扫视,再丢下,又换一本……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慌乱,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随着翻过的书页越来越多,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嘴唇不受控制地轻颤,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仿佛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没有信息素的世界》系列的主角名字叫做:
简末末。
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黑曜石般的眼睛。
生活在一个“只有男女两种性别”的虚构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