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没有信息素的世界》这套书里描写的是主角“简末末”在那个幻想世界里的成长点滴与生活日常。
而其中一些极其具体、甚至堪称琐碎的细节,正一字不差地对应着简末末脑海中的记忆:
爸爸每次出差回家,总会给她带一个点缀着新鲜草莓的奶油蛋糕。
春天野餐时,妈妈用白花三叶草给她编制了皇冠。
那些她以为独属于自己、来自另一个“真实”世界的、温暖而私人的成长片段,此刻,正一行行、一页页地印在这些来自这个ABO世界的、二十多年前出版的儿童读物上。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男人。
在她的认知里,他们原本是《信息素帝国》这本书中的角色,是某个既定故事里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她需要应对的“剧情”。
而现在……
她低头看向自己颤抖手中紧攥的《没有信息素的世界》。
她的大脑开始混乱起来。
那她是谁?
他们又是谁?
就在这时,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静默中。
蓝子婴悠悠开口:“所以,末末,你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晋驰远与辉月深的目光,也齐齐落在她身上。
简末末看着三人。
如果是以前,此时此刻,她或许像告诉末野一样告诉他们她以为的“真相”——
——她是一个穿越者,来自另一个世界。
可是现在……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叠陈旧的书。
她是谁?
简末末是谁?
“系统”又是什么?
那些她曾经不顾一切、去完成的“任务”……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景象开始扭曲、发黑。
“末末!”
晋驰远是Alpha速度最快,一把将她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辉月深愣了瞬间,然后便立刻联系医生,医疗团队立刻到达。
……
诊疗室外,辉月深点燃一支烟,火星在指尖明灭。晋驰远走过去,辉月深从精致的烟盒里磕出一支递给他,侧身替他点了火。
蓝子婴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沉静的月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晋驰远背靠着身后落地窗,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雾:
“重要吗?她是谁?”
蓝子婴目光仍落在窗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不重要。”
辉月深弹了下烟灰,语气平淡:
“那就不该问。”
“我的错。”蓝子婴没有反驳。
他又静了片刻,才转过身,看向辉月深:
“她从哪里来,是什么人,其实我从来都不在乎。我只在意,她今后回哪?”
辉月深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她想去哪儿,是她自己的选择。”
“选择?”晋驰远嗤笑一声,咬着烟蒂,“除了咱们仨,中央还有那头让她念念不忘的野狼,北边还有个她亲口答应过婚约的哑巴……她选谁?天知道。”
蓝子婴嘴角勾起:
“那就帮她去掉几个选项。”
说完,晋驰远与辉月深互看一眼。
三人嘴角在月色下各自勾起。
*
……
辛退端着午餐推开房门时,简末末已经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后她和那三位说了什么,再次见她,简末末就像被抽走了魂。
她只安静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些纸张泛黄的旧书,一页一页地翻。
辛退把餐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瞥了眼她手里的书封。
“《没有信息素的世界》?”她念出书名,有些好奇,顺手从旁边拿起另一本,随意翻开。
只扫了几行,她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她又快速翻了几页,呼吸微微急促,抬眼看向简末末时,眼神里满是惊诧与困惑。
但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书放了回去。
简末末继续安静地看着这些小说,像是在复盘自己的人生。
她点点滴滴的人生记忆,此刻是别人笔下虚构的日常桥段。
连偏差都没有。
良久,她抬起头,望着苍白的天花板,一言不发。
辛退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那三位大人物,在你房门外守了一整夜了。阵仗可真够瞧的。”
见她不答,辛退坐回床边,拿起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好笑的是,他们谁都不让谁进来,就在外头干耗着。表面上一个比一个斯文讲礼,实际上那醋劲儿……啧啧。”
她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简末末手边。
“给你送完吃的,我也得赶紧撤了。毕竟被他们误伤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脸上的调侃神色褪去,目光变得格外认真,看向简末末:
“我不知道你‘曾经’是谁。”
“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也许死在流寇手里,也许饿死在甘州城外,也许炸死在不知道哪次袭击里。”
“所以,对我而言,你就是那个救过我的简末末,是我朋友。”
说完,她拉开门,干脆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简末末看了一眼那一块块削好的苹果,想起她那句:“是我朋友。”
她曾经不屑与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牵连,而现在朋友两个字,却让她眼眶一热。
不久,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晋驰远。他一身军装未换,看来辛退没夸张,他确实在外面守了一整夜。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他脚步顿了顿。
他没提那些书,也没再问她的身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还记得,当年你在马背上回头那一笑。”
“把我这个自以为风流浪荡、什么都不在乎的混账,看愣了。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个荒谬的念头——想和你白头偕老。”
“可惜啊,刚到十二点,你就把我踹了。”
听到这里,简末末苍白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被回忆触及的笑意。
晋驰远看着她那点笑意,目光深了深,继续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着边际、来去自由的风。”
“后来才明白,我是扎根在土壤上的树。”
“而你,”他顿了顿,“才是那阵吹过我、拂过枝叶,又毫不犹豫……抽身离开的风。”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然后重新看向她:
“末末,不管你是谁,从哪儿来。”
“我都在西境,在那,做一棵树。”
“永远等风再来。”
说完这句不像平时晋驰远的话,他直起身,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军帽帽檐。
“好好吃饭。”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
门轻轻合拢后又打开,蓝子婴走了进来,坐在她旁边。
看见她依然没吃东西,而是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简末末:“我在想,我做的一切,不知道意义在哪里。”
按照任务指令,答应伽伐未迟的求婚,导致那场血色婚礼,为了回家。
结果……
系统没了。
自己是谁,自己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方才被晋驰远短暂驱散的忧愁,此刻又沉沉地压回心头。
“末末,我相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
“就像你将无人机打爆的那一刻,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是你照亮了我。而我,不过是借着你的光,照亮了旁人。”
他蹲在她床前,一头金发倾斜而下,神情,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所以,末末,只要南境还在一天,那片土地,就永远是你的退路,你的归处。”
他站起来退开一步,站在床边,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蓝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抹温柔的诀别。
“再见。”
*
蓝子婴离开后,进来的不是辉月深,而是一名护士。她为简末末做了例行检查,然后熟练地挂上了点滴。
护士悄声退去。
简末末越发觉得蓝子婴和晋驰远不对劲。
她叫了两声护士没人回应,准备拔下针管,然后门打开,她的手被按住了。
一抬头,是辉月深。
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空气里只有点滴液规律滴落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辉月深松开她的手。
“小A的墓,在东郊陵园。等战争结束……你若有空,去看看她。她会高兴的。”
简末末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却死死盯着他镜片后那片沉静的深海:
“你们……是在跟我告别吗?”
辉月深没有回答。
简末末:“是末野?他来了?”
辉月深的沉默依然代表默认。
简末末:“告诉他,公主不是公主,他不用再做她的刀了。”
辉月深:“你觉得末野这场战真是为了公主而打的吗?”
简末末一顿。
辉月深:“战争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
然后便要转身离开。
她下意识想要掀开被子下床,“带我去见他,我去劝他。”
辉月深转身,看着她,“我们不会再把你置于险境。也不会再把你交给他。”
他话音刚落,简末末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猛地看向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这里面……加了什么?”
“一点安眠成分。”辉月深没有否认,“等你醒来,会在安全的地方。”
简末末用尽力气想挣脱,却只让身体更加失控地向前软倒。
预期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
一双修长的手臂接住了她,将她整个人牢牢地、用力地按进带着香水和烟草味的怀抱里。
那拥抱的力道极大,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带着一种绝非辉月深平日作风的、近乎失控的强硬,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但只是一瞬。
那力道又骤然松了些,恢复到一种更接近“扶稳”的克制。
“我已经……失去过小A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简末末以为那句话已经结束。然后,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想再失去你……”
“我不会让十二年前的意外,再次发生。”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将她轻柔地放在床上,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看着她渐渐睡去的容颜后,这才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
简末末再次醒来时,身下是海浪规律的摇晃。她起身走出船舱,在甲板上看见了辛退。
辛退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望着船尾方向黑压压的天空。
简末末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天海相接的尽头,那一片片低低地压在海平线上的不是乌云。
是战机群!
密密麻麻,难以计数,在遥远的天幕下列阵,集结。
让人心惊肉跳。
简末末走到辛退身边,辛退没有回头,依然望着远方那片吞噬天光的灰,
“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着这种阵仗。”
“那么多战舰……战机……还有……”
她指的是远处海平线上,那艘如同海上城池的物体。
“航母。”
“东境,西境,南境……居然,都下场了。”
她沉默了很久,海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这一仗打完……”
会死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辛退看着前方继续说:“你说,舒然的那个未婚夫,能活下来吗?”
她说的,是张子嘉。
“他要是没回来……我该怎么跟舒然说?”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那傻子,一开始在南境,还信誓旦旦说学陶艺,买了钱后,早点把当年欠那家伙的钱还上。才学了几天,话就变了,说什么要开始偷偷攒钱……攒嫁妆。”
她喉头哽了一下,迅速抬手,用力抹了把眼睛:
“妈的……Omega,果然都是恋爱脑。”
简末末捏着栏杆的手指开始发白。
她看到海岸线的浩浩荡荡黑压压的部队,只会是这场大战的冰川一角。
所以,刚才晋驰远也好,蓝子婴也好,辉月深也好。
他们,都在跟自己告别。
他们平静表面下,都是赴死的决心。
她目光猛地落在船舷外悬挂着的一艘小型快艇上。
“辛退,你知道怎么开快艇吗?”
辛退一愣,转过头看她:“你又想干什么?”
“我去找他们。”
辛退:“你疯了吗?那里是战场!”
“我很清醒。”简末末转过头,看着辛退。
她是谁?
她的家在哪里?
系统是什么?
她跟那本《没有信息素的世界》里的简末末有什么关系?
她执着的这些事,在生死面前,又算什么呢?
“你教我开快艇,我学东西很快。”
辛退与她对视了几秒,猛地别开脸,骂了句脏话,然后转回来:
“我带你过去。”
“那里是战场。”这次轮到简末末提醒她。
“你一个Beta都不怕,你觉得我Alpha会怕死吗?”
*
末野的舰队自女王城海域南下,然而南境主力舰队北上截击,东境舰队自东向西进入战区,西境舰队在西北海域压境。
三支舰队形成海上合围之势,将末野舰队封锁在中央海域。
晋驰远/蓝子婴/辉月深隔空通讯对话:
“终于容易围住这头野狼。”
“好好给他举办一场海葬。”
“别掉以轻心。”
*
指挥室内,两腿交叠的末野看着屏幕上三方合围的态势图,面色冷寂,眼底都是杀意。
*
海面倒映着密密麻麻的舰影。
主炮上扬,鱼雷就绪,导弹开启。战机群在各舰队上空盘旋待命。
大战,一触即发。
*
就在各军都在等待各军指挥部的指令这时,一艘小型救生快艇,横冲直撞地冲了进来。
按照惯例,不明身份目标侵入,可予以警告乃至击毁。但此刻东南西三方协同作战,为避免误伤友军,破坏合围阵型,前沿指挥官一时未敢擅自下令开火,只是不断播报驱逐,但那小艇听而不闻。
末野的目光未曾从指挥屏幕上移开,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这种小事也需要我来决断?击沉。”
就在炮口抬起时,各阵营几位手持高倍望远镜的校官,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骤变。
“上报!立刻上报指挥部!”
“目标身份特殊!重复,目标身份特殊!疑似……是‘那位’!”
消息通过加密频道层层上传。
“指挥官!”张子嘉猛地放大监视画面,声音骤变,甚至破了音,“是……是简小姐!”
末野霍然转头。
屏幕中央,射击锁定标记正死死框住那道救生艇上迎风而立的黑发身影上。
他猛地起身,双手重重撑在控制台上,不可置信看着那艘救生艇。
几乎同时,蓝子婴,辉月深,晋驰远也看清了来人。
末野,转身疾步冲出指挥室,单手一撑便翻出舷外,落在离简末末最近处的军舰甲板上。
而在部队后方主舰的晋驰远从指挥椅中弹起,几个起落,从最后方飞跃向最前的舰艇。
当蓝子婴的副官还在劝阻“主舰不宜前出”时,蓝子婴已直接切入了控制系统,让在大后方的主舰破海而出。
东境航母指挥中心的辉月深,深深吸了一口气,取下眼镜,用指尖重重按压着眉心,脸色铁青。
*
末野站在前方战舰的甲板上,看着下方那艘在翻涌海浪中颠簸摇摆、仿佛随时会被吞噬的渺小救生艇。
修长有力的手指死死扣住船舷扶手,合金在他掌心竟微微变形。
这时,晋驰远已也已落在离简末末最近的西境舰艇甲板边缘。他朝她大喊了一句什么,声音瞬间被狂暴的海风、战机与巨舰引擎声吞没。
晋驰远脸色一沉,回头厉喝:“扩音器!”
几乎同时,末野已从身侧副官手中一把舰用的扩音器,举到唇边。他没有调试,冰冷的声音经由设备放大。
“简末末——”
那声音里压着清晰可辨的怒意。
“你过来。”
简末末只是闻声抬起头,她脚下的救生艇正被一个涌来的浪头托起,又重重落下,溅起冰冷的水花打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末野看着她脚下翻腾的海水,看着随时可能会被风浪掀翻的救生艇。
怒意被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焦灼取代。
“别闹了。”
他将声音压低了些。
“快过来。”
这罕见软化下来的语气,通过功率强大的舰用扩音器,飘散到每艘舰艇上的每一个角落……
紧绷如箭上弦的战场气氛,陡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末野麾下无数道目光,偷偷摸摸地投向那个站在舰首向来以铁血冷酷著称的指挥官。
这个狼王。
愤怒是常见的,命令是冰冷的。
可这压低了的、又愤怒又无奈还带着点示弱诱哄的语气,他们第一次听到。
而简末末依然没有回应他。
“喂,狼崽子,没人教过你——上赶着的,不叫买卖。”
这时候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通过另一方的传音器在海面上传开。
末野猛地转头,怒视向声音来源,西境舰队前方,晋驰远正握着扩音传声器,甚至好整以暇地朝他抬了抬下巴。
“人家不理你,你瞪我有什么用?你难道没听说过强扭的瓜不甜?”
末野手中扩音器差点被捏碎:“晋驰远,是Alpha就滚出来,跟我打一场。”
“啧。”晋驰远直接无视了末野的邀战,转而将扩音器对准简末末的方向,语气里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末末,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来。”
然而,简末末也没有理会晋驰远。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小艇猛地一晃,是辛退在旁及时扶住她才没摔倒。
造成这阵海浪的,是正破开海浪的南境主舰。
蓝子婴的身影出现在舰桥侧方的露天指挥台。
他几乎是扑到船舷边,向来温润的嗓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从扩音系统传来:
“末末!太危险了!先过来!”
可简末末依然没有看他。
她沉默地立在颠簸的小艇上,黑发在海风中狂舞。
蓝子婴:“末末,只要某一方开火,你马上会成为炮灰,马上沉入海底!你明不明白?”
这时,一直垂着眼的简末末,终于缓缓抬起了头。目光扫向三人。
然后又看向了前方,看着那被密密战舰堵着的海面。
她从辛退手中接过一个老旧的、漆皮剥落的军用便携式喇叭,与各方舰队精良的扩音系统相比,寒酸得可怜。
她将喇叭举到唇边:
海风立刻卷走了大半声音,浪涛声轰鸣着试图淹没。
人们只隐隐约约听到:
“……就开火吧。”
末野、晋驰远、蓝子婴同时蹙紧了眉。
她将喇叭拿得更近些:
“如果非要打……那就开火吧。”
一艘艘舰艇上,士兵们从瞄准镜后、炮位旁的士兵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然后,她看向密密麻麻战舰上瞄准镜头对准她的士兵。
“让我,”她的声音透过劣质喇叭,“和大家……一起去死。”
一艘艘舰艇上,士兵们顿了一下。
这时,末野,辉月深,晋驰远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一架来自东境舰队的无人机低空掠过,悬停在半空,扩音器中传出辉月深一贯冷静的声音:
“简小姐,这里是战场。这里的每一个战士,拿起武器,都有他们必须战斗的理由,有他们想要争取的未来。”
简末末抬起手中的喇叭,对准那架无人机:
“辉月深境主,是你亲口对我说过——不要美化战争,战争会死很多无辜的人。”
士兵们吸了一口气。
战争是什么样,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
通讯频道里,辉月深沉默了一瞬后无人机的扩音器再次响起:
“这里的Beta,Omega。他们都是在争取一个更公平的未来。”
舰队里操作者仪器的Beta,还有Omega凝神听着这些。
是的,他们或是沉默了太久,或是根本无力反抗。
这是一场积累已久的,ABO之间的战争。
可是,简末末却知道,这场战争中,这些人没有未来。
他们注定要输的。
而这些为了公平而战的,一张张年轻的脸,死在战争中,被历史扣上反叛者之名。
包括蓝子婴,辉月深,晋驰远。
他们都会死。
就像所有故事里的反派一样。
可是,她舍不得啊……
他们以反派之姿出现在自己面前,可是,他们都一点点在变化。
他们在女王对自己下追杀令时为了保全自己不顾一切挺身而出。
晋驰远被打断了一身骨头,辉月深做了最亏的一笔买卖,蓝子婴承下了伽伐家的人情。
而且现在,他们谁也不像一个反派啊。
晋驰远为了西境子民而战,蓝子婴为Omega撑起了一片天,辉月深为Beta建造了一片帝国。
他们不再是死不足惜的反派了啊。
她总是会想起沧溟,总是起想小鸟一样围着自己飞的小A。
失去他们,已经够痛苦了。
难道还要看着其他人一个个的死在自己面前吗?
“你们如果非打不可,非要你死我活,让我死在你们前面吧。”
战争如果无法停止,那总也一天自己也会死在战争里。
“死在后面的人,太悲伤了。”
话音一落,几个男人脸色一僵。
*
末野就在简末末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单手一撑舰首护栏从数层楼高的战舰甲板上纵身跃下,直直朝着下方那艘在浪涛中颠簸的渺小救生艇坠去!
他落下的力道极迅猛,但是在落在救生艇上时却轻得无声无息,犹如鬼魅。
同是Alpha的辛退倒抽一口冷气,瞳孔紧缩。
他可是三方合围之下,对方的最高统帅!
就这么毫无防护、跳到了这艘随便一发流弹就能炸沉的救生艇上?!
与此同时,蓝子婴、辉月深、晋驰远三人所在的旗舰指挥中枢,空气也仿佛凝固了。
指挥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末野落在小艇上的身影。
现在杀他是伤亡代价最小的选择。
只要任何一方此刻下定决心,下达一个“开火”的指令……
他们就赢了。
然而,三方舰队,无数蓄势待发的炮口、导弹、鱼雷……全都沉默地指向那片海域,指向那艘小艇。
却没有一道开火的命令传来。
看到末野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跳下来,简末末心尖一颤。
末野想靠近她,余光却瞥见几道红色光点,一道道狙击步枪的瞄准激光,正从不同方向,锁定在他与她之间的位置之间。
他不怕区区几把枪,但他怕那些蠢货怕误伤了她。
怕她像上次一样掉入海中,让他找了十二年。
他硬生生止住了上前的脚步,停在原地,看着她:
“谁都可以死。你不可以。”
然而,简末末却主动走近末野,站在激光光点上。
晋驰远、蓝子婴、辉月深:“立刻停止瞄准,不准射击!”
简末末:“末野,停手吧。我有证据证明,现在的公主,根本不是当年在荒原救你的那个人。”
这一次,末野却很平静。
其实她第一次告诉自己时,他隐约感觉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每一次见到那个一身纯白的身影,他内心深处都激不起丝毫涟漪,
那曾经近乎烙在灵魂上的悸动与救赎感,在白发公主身上,他从未感受到分毫。
每一次公主试图靠近,他身体最本能的反应,都是难以抑制的排斥与想要后退的冲动。
“别再当她的刀了,末野。别再背那些本不属于你的、洗不净的血债了。”
她看着他,眼中映着他此刻情绪难辨的脸:
“收兵吧。我们……回去。”
回去?
末野眼睫颤动了一下。
回去?
回哪里?
事已至此,再也回不去了。
末野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也已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与决绝。
“箭已离弦,没有退路。”
“不信——”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晋驰远,蓝子婴,还有辉月深那架无人机。
“你问问他们,他们同意吗?”
他看向自己身后黑压压的军队,航母上蓄势待发的银背狼。
“他们会让手握实权,陆地战无不胜的银背狼军队,SSS级Alpha的我,活着离开吗?”
简末末一怔。
“把你从行宫带走,是一开始他们就计算好的。”
“用你引我离开陆地,进入他们三方舰队早已预设好的、海上合围的陷阱。”
简末末的呼吸骤然收紧。她之前被身份谜团和身体拖累,无暇深想。
现在细想:
晋驰远说“我是西境扎根的树”,证明他从未真正放弃西境!他之前表现的妥协都是表象。
而蓝子婴,绝不可能坐视自己庇护的Omega沦为战争的“战利品”。
辉月深更不会允许东境沦陷。
晋驰远佯攻锁阳城,是“调虎离山”;
蓝子婴“劫走”她,是“引蛇出洞”;
然后与辉月深合围,是“请君入瓮”。
三方默契配合,最终将急于寻找自己的末野诱入并无经验的海战!
这一场表面上的争风吃醋,而是这三个王关乎身后万千子民,你死我活的生存之争。
她猛地看向末野:“你……早就知道?”
末野沉默。
打仗十二年,这么明显的阳谋,他怎么会看不透?
“那为什么还来?!”简末末的声音发颤。
末野看着她,一字一句:
“因为你。”
简末末不可置信地摇头:“我都说了!我以前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你不应该恨我吗?为什么明知是陷阱还要来?!”
“没错。”末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扭曲,“当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觉得世界崩塌,觉得自己像个被你耍了十二年、彻头彻尾的蠢货和笑话。”
“但我从没恨过你。”
“我是害怕。害怕你真的……从来都没对我用过一分真心。害怕你会像十二年前一样,再次彻底消失,去到任何一个我都找不到、抓不住的地方。”
“所以我想锁住你,用最蠢、最糟糕的办法。觉得那样,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除了那该死的‘恩情’……”
他声音哽住,眼底赤红:
“你就是我的世界。”
“我爱你。”
“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爱得……就算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三方围剿,只要你在,我就会来。”
“况且,现在,连‘报恩’都对象都没了。”他看着简末末,眼神偏执得令人心颤,“我更不可能放开你了。”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上方舰阵中那三个身影,眼中凶光毕露:
“所以,我会杀了他们。所有想把光从我身边偷走、抢走的人,都得死。”
简末末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
末野本身就是这乱世中最不可控、最暴烈的因素之一。
他的疯狂、偏执与毁灭欲,对任何既存秩序都是巨大的威胁。
而蓝子婴、晋驰远、辉月深,他们精于算计,权衡利弊。
而且这十二年他们见识了末野所向披靡的军事天赋。
留下末野,就相当于留下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炸、威力足以摧毁一切的炸弹。
为了他们各自想要守护的子民、秩序与未来,他们必须在这里,趁此机会,联手除掉他。
而末野绝不可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战争一旦开始,就有它自己的惯性,滚滚前行。
*
就在简末末觉得全身发冷时,末野突然蹙眉,猛地侧耳,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简末末什么都没听到,只有海风呼啸、浪涛拍打舰体,以及三方舰队引擎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
但下一刻,只见一片战舰群,如移动的冰川一般,正从正北方的海平线下缓缓升起。
晋驰远一把夺过副官手中的高倍望远镜。
只看了一眼。
“我艹……”
他甚至忘了关掉扬声器,那声音在寂静的频道里荡开,格外清晰。
如果说末野是这个乱世最不确定的因素之一。
那另一个因素就是,十二年来几乎没有出现,但是却一直如阴影般压在每个人心头的——
——伽伐未迟。
简末末望着那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悸、如移动冰川般沉默压境的北方舰阵,深吸一口气。
在十二年前伽伐沧溟的惨死,让他彻底消失在世人的视野之中。
十二年杳无音信,像是在酝酿一场惊天动地的复仇。
而如今,他带着北境的屈辱和仇恨。
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