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简末末转向北方,看向那些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战舰群。
它们像连岐山顶终年不化的雪,像连岐山以北遥不可及,沉默的冰川。
风在这一刻停了。
她想起那个青年,想起那个男人。
那个世代镇守帝国北疆、用鲜血浇铸边境线的姓氏。家族男性平均寿命二十八岁。祖父战死,父亲战死,兄长战死,自己也不知何时会死。
那个男人说,为帝国而死,是Alpha的骄傲。
他说,如果我死了,你不要难过。
后来,他死在了女王城。死在世代效忠的王室手中。死在一把蛋糕刀下,死在黄金甲侍卫的乱剑之下。眼睛至死没有闭上。
她想起那个刚脱下银背狼披风、眼中重新有了点光亮的青年,那个好不容易对母亲之死释怀,转头却亲眼看见父亲倒下的青年。
想起那个世代镇守帝国北疆、用鲜血浇铸边境线的姓氏。
“伽伐……”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下意识想朝那个方向迈步。
手腕被猛地攥住。
她刚要转身手腕被猛地攥住。
简末末转过头,对面那双总是燃着占有和暴戾的绿眸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片近乎窒息的恐慌,与绝望。
他不是怕北方海平线上的战舰和航母,不是怕一场他本就不占优势的海战。
他怕的是,她放不下那个人。
伽伐沧溟的死,反而让那个姓氏,在她心中成为了永恒。
末野可以战胜任何一个活着的对手。但他战胜不了一个死去的人。
战胜不了那份因死亡而凝固的亏欠与牵挂。
那亏欠与牵挂如今,全数落在了伽伐未迟身上。
这时,辉月深,蓝子婴,晋驰远等人也屏息。
北境,本就拥有帝国最辽阔的疆土、最庞大的常备军、数量最多的Alpha战士。
此刻倾巢而出,来势汹汹。
他意欲何为?会站在哪一边?
还是说……
他哪一边都不站,只想毁灭这一切?
就在全军备战,准备迎接北境军团攻击之时,八艘军舰压过海平线驶来。
简末末继续看着那压过海平线的航母。
“他是来复仇的。”
伽伐沧溟是Alpha心中的英雄,他们为帝国出生入死。而他们的精神领袖最终却那样屈辱地死在王城。
那场婚礼是伽伐的耻辱,北境所有Alpha的耻辱。
这完全解释了她脑中那些关于这个世界的未来,关于为什么伽伐一家会从英雄堕神成为魔王的原因。
他会亲手杀死女王。
他会让那座王城,化为废墟与火海。
然后,他会成为刻在无数人心中永恒的噩梦,被永生永世冠以背叛者与恶魔之名。
她看着脚下这片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准备去拉马达时,末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你连我都劝不住,还想去劝他?”
简末末一顿,她也知道。
一场战争一旦成形,裹挟的是千万人的生死、堆积如山的仇恨、错综复杂的利益、对未来的恐惧与渴望,还有被鲜血浸泡的“荣耀”与“理想”。
末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敲碎她最后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场战争,根本不是因你而起。”
北境的Alpha是为了拿回自己的荣耀,Omega是为了获取自己的生存权,Beta是为了争取平等。
这些积怨早已根深蒂固。
只待爆发。
他顿了顿,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
“自然,也不会因你而结束。”
这场战争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多方都服从的真正的领袖。
真正能够制止这场内乱,甚至能够一平哀牢关以北的领袖。
就如风暴龙王一世那样的领袖。
可是……
“既然公主是假的,风暴龙王家族已经绝后。”
“如今这世道——”
“只剩混乱。”
“只有以杀止杀。”
她看着这个已经被人世间权力规则浸透的男人,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所以,我就只能这样看着……看着你们互相残杀,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不想末野却问:“如果我也倒下了……你会难过吗?”
简末末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她反问:
“我为什么不会难过?”
末野抬起头,那双死寂已久的绿眸,像被投入一颗火石,骤然迸溅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可那光亮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周围无尽的黑暗与海浪吞没。
简末末明白这些年,是自己让他这样患得患失。
“你知道,你害怕我以前对你的好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我告诉你,不是。”
“如果你死了……”
她顿了顿,泪水涌上眼眶,视线变得模糊,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
“我会非常、非常难过。”
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混着冰冷的海水,砸在甲板上。
“我会痛不欲生。”
末野彻底愣住了。他僵硬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盛满痛苦与真挚的黑眸。
周围是森然炮口、无数的导弹,鱼雷,是即将吞噬一切的战争阴云。
可在这片死亡环伺的海域中心,在这艘随时会倾覆的小艇上,那个纠缠了他十二年、如同附骨之疽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她在乎自己。
他从不畏惧死亡。荒原、战场、阴谋、背叛……生死于他向来一线之隔,他从无留恋。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怕了。
怕自己的死,会让她难过。
可是……
天空是铁砧般的铅灰,低低地压着海面,
引擎的轰鸣是送葬的序曲,炮口的沉默是暴戾的祈祷。
四王相争已经很可怕了,如今北境带着血仇也碾入这片战场……
该来的,躲不掉。
该死的,逃不了。
*
这场世人恐惧已久的诸神之战,终于要撕开最后的帷幕。
晋驰远此刻看向了西方,他想成为西境的一棵树,不知是否还回的去。
蓝子婴看向了南方,若是败了,那些成为俘虏Omega,会落入怎样的地狱?
辉月深闭上眼,在脑海中对这次战争的伤亡重新预估。
老张在医疗舱里一遍遍清点止血剂和血浆,手有些抖。他总把孩子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这次,怕是连他自己都要填进去了。
张子嘉蹲在炮位旁,手中拿着舒然的照片。他答应她战争结束要去娶她,可能自己,要失约了。
他们渴望生。
可他们知道,眼前这片海,就是他们合葬的墓床。
这时,简末末的眼泪,掉落下来,落在甲板上。
然后,她发现,光好像从里面透了出来,晶莹的,细碎的,然后越来越亮。
就在这时,黑压压的天空,毫无征兆地亮了。
那光不知从何而来,仿佛凭空而生,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与海水中渗透出来,柔和,均匀,无可阻挡,顷刻间浸透了每一寸阴暗。
天空中,双方的战机依旧悬停对峙,可那光似乎穿透了它们,笼罩万物。没有光源,却无处不在。
“这……这是什么?!”
士兵们纷纷抬头,眯起眼,试图在这片纯粹的光明中找到源头,却只看到一片洗涤般的、无差别的明亮。
突然,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呐喊,从某艘舰艇的甲板上炸开,穿透了寂静:
“光照世人——无有别分——!!!”
是那句被无数人念诵千万遍的祷词。
“光明神!是光明神显灵了!!”
“光明神!!!”
更多难以置信的呼喊接连响起,来自不同舰队,不同阵营的士兵。
简末末也愣住了,她是不信神佛的,可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光不知道从哪里来,却照亮她的眼泪,却照亮了所有的人,照亮了所有的阴霾。
就在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笼罩天海的光明吸引、心神震荡之际——
“哗啦~”
简末末脚下的救生艇毫无预兆地猛地一颠!像被水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末野低头,目光穿被奇异光线映照得近乎透明的水面。
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小艇正下方,原本平静的海水不知何时已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阴影!
一个正在急速生成的漩涡!
“抓紧——!”末野厉喝出声,伸手就要去捞近在咫尺的简末末。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同一刹那——
“哗——!!!”
救生艇连带着上面的三人,一同消失在那片光明之下、骤然出现黑暗漩涡之中。
军舰上,晋驰远与蓝子婴瞳孔骤缩。
十二年前她坠入深海、再无音讯的恐惧再次袭来。
蓝子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纯白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还在旋转的黑暗涡心纵身跃下!
“蓝子婴——!”
晋驰远只来得及吼出半声名字,一个突如其来的巨浪便自侧面狠狠拍上他所在的舰舷,将这个S级Alpha从甲板边缘直接卷了下去,没入翻涌的海中。
“指挥官?!”“蓝王?!”“晋王?!”
三方舰队的前沿士兵几乎同时发出惊呼。
大战在即,主帅被海卷走了?
而东境航母的指挥中枢内,通过监控画面目睹一切的军官们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惊骇地发现一直在主屏幕前的辉月深也凭空消失了!
几乎同时,正以碾压之势南下的北境航母群,也毫无预兆地、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沉默地悬浮于海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海面上的漩涡消失。
救生艇晃晃悠悠地重新浮出水面,艇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湿漉漉的手,猛地从艇边探出,死死扒住船舷。
紧接着,辛退从海水里冒出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其他人呢?
……什么情况??
*
末野从冰水中豁然站起,水珠在他肩头瞬间凝成冰碴。他目光如刀扫过四周。
皑皑雪山,环抱幽蓝湖泊。
几步外,晋驰远架着蓝子婴破水而出,
蓝子婴唇色青白,“这……是哪儿?”
晋驰远摇了摇头。
末野望着那些沉默的雪山峰巅的宝石一般的蓝色湖泊:
“连岐山腹地。”
晋驰远一怔,蓝子婴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湖岸另一边的男人,他衣服没湿,但寒气也让他皮肤有些泛青白。
他用手缓缓推了推眼镜,仰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景象。
这四人明争暗夺的旧怨新仇在这片极致纯净、明亮的天地间,暂时隔离洗涤了。
“末末!”蓝子婴四处环望。
四人环顾,那道黑色身影却消失了。
末野闭目感知,凭借狼的第六感,沉默地朝雪山深处走去。
蓝子婴毫不犹豫跟上,晋驰远紧随其后,辉月深略一思索,也踏上了雪径。
气温越来越低,晋驰远和末野这样的顶级Alpha不畏严寒,但是辉月深,特别是蓝子婴,皮肤已经冷得快要透明。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的末野猛地停住。他侧头,看向一侧冰壁。
所有人呼吸一滞。
澄澈的坚冰之下,隐约嵌着一道人形身影。
末野与晋驰远瞬间摸向腰间武器。但下一刻,他们看清了那不是活人,是一具被完美冰封的尸体。
辉月深与蓝子婴忍着刺骨寒意靠近。当看清冰中面容时,两人同时一震。
那是一个棕发男人,面容平静,穿着一身传教士的衣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那个传教士。”蓝子婴开口,“女王的丈夫,陌儿公主的生父。”
二十四年前,他随女王进入连岐山,从此下落不明,尸骨无踪。
原来,一直在这里。
四人立在冰壁前,死寂弥漫。
这具尸体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二十四年前,女王携丈夫与女儿深入圣山,祈求神明扭转公主的Beta性别。
丈夫和真正的陌儿公主“留”在了这里。
众人跟着末野朝着雪山深处走去。
在这人迹绝迹的雪山极深处,一扇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冰门,毫无预兆地矗立在眼前。
它并非“镶嵌”在山体中,而是仿佛从整座冰峰内部生长而出,又或者让人觉得这座巍峨冰峰本身就是为了容纳这扇门而存在。
这……难道真是传说中,光明神的居所之门?
四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屏息仰望。
海上的航母,纵横的权谋,个人的力量与恩怨,
在这扇巨门之前,渺小得如同冰原上的一粒雪尘。
然后,他们的目光凝固在门前一道孤立的身影上。
那道修长身影静立在巨门之下。淡紫色的长发倾泻如瀑,几乎垂落至脚下洁白的雪地。
“师父?”末野认出来人,声音惊愕。
其余三人也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雪止?
光明神殿前的大祭司,十二年前奉女王之命进入连岐山,从此音讯全无。
他竟然在这里?
听见了呼唤,那身影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十二年光阴,足以让少年长成枭雄,眼前这张脸依然清冷,神性,与十二年前毫无二致。
关于他“光明神神侍”的身份,其实在座几位“王”是不信的。
他们像伽伐沧溟一样,在他们眼中,雪止不过女王身侧、以奇术惑主的术士,所谓的“神侍”之说,不过是他故弄玄虚的幌子罢。
就连雪止的徒弟末野,也不信神佛。
可今日所见的种种,却让他们第一次生出动摇。
难不成雪止真的是所谓的神侍?
雪止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他那双清冷的双眸中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错愕。
他抬起手,指尖动了动,像是在算着什么。
“原来……已过十二年了么。”
众人深吸一口气。
不是……
雪止该不会是在这扇门前,守了……十二年?
末野:“师父,你一直在这里吗?”
“没错。”
“为什么?”
“神的旨意。”然后他看着那扇门,“神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其实在场几人都不信神,但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已经无法用人力或者常识来解释。
“等我们?”晋驰远皱眉,“为什么?”
雪止:“不知。”
末野:“师父,你见到简末末没有?她和我们一起来了。”
听到这名字,雪止眉眼微微一动,喉结处仿佛掠过一丝久远的幻痛。他淡声道:“没有。”
四人神色骤变。
就在这时,天地间响起冰层迸裂的巨声!雪山震荡,雪雾狂涌!
众人骇然回望,只见那道通天巨门,正自中间缓缓打开,露出其后无尽的光与翻腾的雪雾。
雪止淡淡说:“进吧。”
光混着雪浪扑面而来。
晋驰远、辉月深、蓝子婴本能戒备。
末野盯着雪止:“里面是什么?”
雪止看向门内:“陌儿公主。当年真正救你的人。”
末野浑身一僵。
“陌儿公主?!”蓝子婴三人亦是一震。
她在里面?
可,现在,找末末更重要。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之时,却发现身后的来时路消失不见,一座冰山挡住了去路。
雪止已转身步入光雾:“唯此一路。”
四人相视,终是迈入大门。
然而,快要失温的蓝子婴和辉月深进来后,却发现不冷了。
这不见天日的冰山之内,光明却无处不在。
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很多,多到像是容得下这个世间的一切。
有他们的过去,家族的过去,荒原的过去。
最终,所有幻象收缩、褪去,只余一片空茫的纯白,和纯白中央的一具剔透的冰棺。
雪止看着那一个冰棺,缓缓开口:
“陌儿公主,在里面。”
四人呼吸微窒。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缓步上前,雪止静立旁观,目光平静无波。
就在四人即将触及冰棺的刹那……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棺内伸出,搭在了棺沿上。
末野与晋驰远兵刃瞬间出鞘半寸!
雪止依旧神色淡漠。
下一瞬,棺中人缓缓坐起身。
雪雾如纱帐般向两侧散开,天光自穹顶倾泻而下,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
她微微抬眸,那双漆黑的眼瞳穿过雾气与光影,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四人如遭雷击,骤然僵在原地。
连始终无悲无喜的雪止,瞳孔也猛地一震,罕有地收缩了一下。
“末末……?”
“简末末?!”
冰棺里的怎么是她?
她怎么从冰棺里爬起来了!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棺材中坐起来的简末末。
简末末环顾四周,眼中是一片茫然:“这……是哪里?”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雪止身上,“你怎么在这里?”
雪止缓缓合上双眼,那总是无波无澜的眉宇,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再睁眼时,那双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罕有的微澜:
“在下,亦想问这个问题。”
她,为何会在此处?
这扇门后的世界,连他……也是第一次踏入。
她却先他一步,躺在了这里。
末野刚欲上前,晋驰远已抢先一步,俯身便将简末末从冰棺中打横抱了出来。
“末末,”晋驰远手臂稳稳托着她,低头问:“冷不冷?”
末野眼中暴戾的怒火骤然重燃,手已按向腰间刀柄。
几乎同时,蓝子婴冰凉的指尖,无声地触上了自己后颈的抑制器环扣。
刚才几人的短暂和平,这一刻又轰然瓦解。
看着剑拔弩张的几人,简末末推了推晋驰远宽厚的胸膛,“你放我下来。”
晋驰远从善如流地将她轻轻放下,懒洋洋一笑:“遵命,我的大小姐。”
双脚刚落地,末野已大步上前。蓝子婴与晋驰远却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堪堪挡住了他的去路。
末野绿眸阴沉:“滚开。”
蓝子婴:“末野,别太嚣张,SSS级Alpha也是Alpha,你真觉得我加上驰远,奈何不了你?”这时蓝子婴对信息素的掌控已经收放自如,能够精准地对向敌人。
“可笑。”末野嗤笑,腰间佩刀已然出鞘。
空气骤然绷紧,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辉月深推了推眼镜:
“诸位是不是忘了,我们进来,是找陌儿公主的。”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短暂地浇灭了三人的妒火。
简末末从蓝子婴与晋驰远身形间的缝隙走出,抬手,轻轻将末野出鞘的刀按了回去。
“陌儿公主?”
她往前走了几步,环顾这奇异的空间。光不知从何而来,却无处不在,与海面上那笼罩天地的光如出一辙。
而雪止静立一旁,更印证了某种猜测。
“这里……是光明神殿?”
“看样子,是了。”晋驰远抱臂,目光仍带着审视。
“那陌儿公主为什么在这里?”
晋驰远朝雪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你得问咱们的大祭司。”
雪止静立原处,淡紫色的长发在光晕中流转,神色却比平日更显沉静,甚至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晦暗。
简末末再次仔细环视四周。可是除了他们几人,空无一物。
“陌儿公主呢?她在哪儿?”
“确实,”晋驰远也皱眉扫视,“除了我们,没别人了。”
末野同样蹙眉,目光搜索着空荡荡的四方。
那份恩情与真相的执念,捆绑他太久。他需要看清,当年荒原上那个带他走出混沌的人,究竟在哪。
蓝子婴则微微垂眸,心中有了猜测。
就在这时,辉月深平静的声音响起:
“谁说的没人?”
众人一怔,看向他。
辉月深的视线缓缓落在简末末身上。
“方才,大祭司明言:‘陌儿公主,在里面。’”
蓝子婴目光随之倏地转向简末末。
晋驰远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金瞳微微睁大,脸上惯有的散漫笑意瞬间凝固。
末野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疑,也将目光,定定地投向了简末末。
门里面,只有一个冰棺。
冰棺之中,只有她。
她?
是……陌儿?
简末末面对着这一道道目光,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猜测。
“怎么可能,我是简……”
她想说,她是简末末。
但是简末末又是谁?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还是那儿童读物上一个不存在的角色?
这个认知让她大脑陷入了一片混沌,退了半步。
人还未倒,蓝子婴已迅捷地侧身,稳稳扶住了她。
“没事,”他声音放得极柔,“别怕,末末。我们都在。你慢慢想,不急。”
末野见不得蓝子婴那矫揉造作的模样,拔刀欲上。
雪止的手轻飘飘落在他紧绷的肩头上,止住了末野。
末野蹙眉:“如果她是公主,我怎么会认不出……公主是白眼睛白头发的。”
这时,手还在末野肩膀的雪止终于开口:
“她被封印了。”
众人目光齐转向雪止。
雪止:“神封印了她。也篡改了他人的记忆。”
就像雪止对假公主做的一样。
蓝子婴:“大祭司既然知道原因,就自然有解开封印的办法。是吧。大祭司。”
雪止看了简末末一眼,沉默了片刻。
辉月深:“大祭司有什么难言之隐?”
雪止微微扬了扬线条清冷的下颌,
“想要解开封印。需要我进入她……”
空气骤然凝滞。
几道视线瞬间钉在他身上,惊愕、质疑、冷厉交织。
简末末也愣住了。
雪止顿了一息,缓缓补完了后半句:
“的潜意识。”
“……”晋驰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抹了把脸,“我去,大祭司,您说话能别分段吗?”
雪止面色却未见轻松,反而更凝肃几分。
需以我的神识,深入她的识海,是比他们想象中更为私密的事。
且对他而言,也是第一次。
他目光极淡地扫过简末末那张一无所知茫然的脸,淡淡说:“此法凶险,易损及神魂。不试为佳。”
听完这里……
末野拧眉:“不试。”
晋驰远扯了扯嘴角,金瞳却没什么笑意:“陌儿还是末末,有区别么?人是现在的这个人就行。”
蓝子婴:“没错,何必为个名字去冒险。”
辉月深沉默。
这几个争了十二年的男人,这次倒是不约而同战线一致。
雪止说完,转身欲走。
简末末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雪白袍袖的一角。
“大祭司,帮我解开封印。”
雪止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这对我,很重要。”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可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哽咽,“我……我想回家。”
“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想回家。”
她当初不顾一切做任务,就是为了回家,后来系统消失了,再后来,连她的记忆她的家都成了小说中虚无的存在。
突然,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
“如果……如果我就是‘陌儿’……”她声音抖得厉害,
“那我……是不是就有家了?”
“是不是就……有妈妈了?”
雪止的脚步顿住了。
其余几个男人在她眼泪中怔住了。
末野的拳头在身侧一点点攥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咔”响。
或许,没人比他更清楚,她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家”,可以多么不顾一切,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绿眸深处带着妥协与成全。
蓝子婴轻轻、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松开了扶着简末末的手。
“去吧。”
辉月深与晋驰远都没有再反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雪止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简末末那张泪痕未干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淡淡道:“跟我来。”
简末末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他。
雪止走向光芒的中心,身影触及光晕的刹那,泛起一圈柔和的涟漪,随即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简末末没有犹豫,紧跟着一步踏入。光晕将她温柔地包裹、吞没。
她也消失了。
“末末!”
蓝子婴与末野几乎同时上前,伸手想要抓住她,指尖却只触及一片光。
*
简末末眨了眨眼。
眼前出现一条狭长的清池,池水澄澈如镜,水面浮着朵朵由光凝成的莲花,花瓣半透明,随着流动的光河缓缓旋转。
雪止站在清池尽头,背对着她。淡紫色的长发在流动的光中如梦似幻,他身披白色祭袍,像一尊从光中走出的神像。
“现在后悔来得及。”他声音从尽头传来。
“我不后悔,也不会放弃。”
雪止抬眸,目光清寂:
“去掉所有衣服,跨入池中,走过来。”
简末末一怔。
“这是洗礼。”他声音平静,空灵。
简末末沉默片刻,然后抬手,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衫。
想着对面的人是雪止,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但动作没有停顿。
雪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澄澈,带着神性特有的疏离。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尽管耳根已经红透。
最后一件衣物落地。雪止的睫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踩入池水。冰凉刺骨的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激得她轻轻一颤,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向池中央走去。
水面上的光莲随着她的前行轻轻荡开,像是在为她让路。她不知道为何看似普通的水,走起来却如此艰难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她推回去。
“这是净水,心地无垢者方能渡过。”
终于,她走到了池的尽头。
雪止从容踏入水中,伸手扶住了她。她面色绯红,下意识想要遮掩,他却只是从池中掬起一捧清水,轻轻浇在她的额头上。水珠顺着她的眉心滑落。
雪止静静看着她,然后缓缓转身,踏着台阶出了水池:“过来”
简末末一僵,她垂着眼,咬了咬唇,还是踩上台阶,一步步走了上去。水珠沿着她的皮肤滑落。
她看着雪止盘腿坐在一朵悬浮的光莲之上。
简末末吸了一口气,“我也盘腿坐吗?”
“随你。”
她踩上那一朵空中旋转的光莲,并腿跪坐在雪止面前。
两人相对而坐。
“闭目,凝神。”雪止淡淡开口。
简末末伸出掌心,两人掌心相对,雪止的神识通过掌心渗入筋脉,然后潜入了她的识海。
看到了她识海深处光千丝万缕的笼罩,恢宏的封印。
是神迹。
这封印世间除了自己,确实没第二个人能解开。
雪止不再多言。他的神识化作更纤细的光,如晨曦薄雾般缠绕上那枚光之封印,极轻柔地尝试剥离。
她的识海是一汪露水般的清潭。
顺着神识回流而来,让他运转了数百年的、只侍奉于神明的意识,出现了一瞬空白。
雪止倏然移开视线,全部意识凝注于封印之上。
最终那层在她识海中的封印层层剥落完全被解开。
光莲浮在空中旋转。
封印,解开了。
一切的真相,也浮出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