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另一面,几个焦灼的男人抬眸。
“这是什么?”
无数细碎的光点,在他们面前浮现、凝聚,最终化作一幕流动的过往。
那是年轻时的女王。
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流淌,一双银眸璀璨生辉,流转着惊心动魄的美。
她微微侧身,手轻柔地搭在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她身旁,站着她身旁的棕发传教士,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满是爱意。
女王的声音透过幻象传来,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世人都反对我们的结合,说风暴龙王高贵的血脉若与Beta结合,必将被稀释。”她顿了顿,低头抚摸着腹部,“可我相信我血脉的力量。更何况……”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传教士,眼中光芒更盛:
“大祭司与你,不都说过吗?这孩子……是‘被神选中’的。”
听到这里,幻象外的几个男人,几乎同时眼神一凛,迅速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被神选中的?
不久。
女王的女儿降生了,银发银瞳,璀璨夺目,完美复刻了风暴龙王家族最顶级的基因。
她怀抱这“完美的希望”,一面悉心养育公主,一面以更大的决心推行新政,试图构建理想的帝国。
然而,新政步履维艰,接连受挫,国库日益空虚,世人对女王的信心与忠诚在现实中不断消磨。
女王越发对自己不自信,于是她将所有的宏愿和希望都寄托在“被光明神选中”的女儿身上。
陌儿公主未曾辜负这份倾注。尚在稚龄,她便展现出惊人的聪慧。舞姿优美,骑术过人。
她还有一颗柔软的心。
她能够为花园里一朵被踩蔫的白花三叶草流泪,会为路上看到的乞丐而悲伤。
陌儿被视为帝国完美的继承人,承载着所有期望。
然而,一切的转折在她八岁生日的那天,小公主开始持续高烧,这是分化的前兆。
女王推掉了一切政务,日夜守在女儿床边,紧握着她发烫的小手,守了一夜又一夜。
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高烧终于退了。
御医检查了公主的后颈,然后,面如死灰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公主她,分化……分化成了……Beta。”
刹那间,寝宫内死寂如坟。
侍从、医官跪倒一片,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女王晃了晃,扶住床柱才站稳。她盯着女儿,又猛地看向御医,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是我的女儿!是风暴龙王的后裔!是被神选中的孩子!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是一个Beta?!”
“陛下息怒!”御医的声音慌张,“公主的父亲是Beta,从遗传上看,这、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住口!”女王猛地嘶吼,眼底昔日的光芒荡然无存,“一个Beta?没有信息素怎么去统治那些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的Alpha!怎么让那些看中血脉的老家伙低头臣服!”
那是小小的陌儿第一次看到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锦被下,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大大的银色眼睛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
这是她第一次在母亲眼中看到对自己的失望。
好像,她犯下了一个很大很大,大到无法被原谅的错误。
八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祝福,只有所有人对她的失望。
幻象中,那颗小陌儿泪珠滚落的瞬间,一旁的蓝子婴,也闭上了眼。
没人比他更清楚,分化成一个“不该属于”自己的性别时,那种天塌地陷的绝望。
他背负的,是一个家族的期望。而当年那个八岁的女孩,肩上压着的,是整整一个帝国的未来。
画面流转,小陌儿开始更加拼命地学习,跳舞,骑马,试图用成倍的“优秀”去填补那个名为“Beta”的巨大缺憾。
蓝子婴望着幻象中那个倔强到让人心疼的小小身影,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
“没用的。”
“分化错了性别,就是原罪。”
事实印证了蓝子婴的话,幻境中的小陌儿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弥补没有信息素的缺陷。
然后有一天,备受挫败的小陌儿,从自己珍藏的那堆旧书中,翻出了那套早已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儿童读物——《没有信息素的世界》。
银发银瞳的小陌儿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在午后空旷宫殿寂静的光柱里,一页一页,重读这套小说。
她圆圆的手指一遍遍抚摸那个黑发黑瞳、名叫“简末末”的女孩的插图。
她渴望活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渴望成为一个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也能肆意欢笑、奔跑、被纯粹地爱着的女孩。
渴望成为……那个“简末末”。
*
陌儿渐渐不再碰那些精致的舞鞋和马鞭。
成天抱着那套《没有信息素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女王发现了。
光是书名就让她失去了理智,她发狂一般一页一页将它们狠狠撕了下来。
纸页化为无数纷纷扬扬的碎片,像一场绝望的雪。
陌儿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些承载她最后一点幻梦的碎片,小小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巨大的委屈终于爆发。
“哇啊啊啊!!”
她终于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几个月所有的压抑、迷茫和自我厌弃都哭出来。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女王怔住了,她看着一地的纸屑,看着委屈的女儿。
她踉跄上前,将哭得发抖的女儿死死搂进怀里。
她哭得比陌儿更绝望,更伤心。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
后来,女王做了一个决定。
她蹲下身,轻轻捧起女儿泪痕未干的小脸,用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湿润,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笃定:
“陌儿,母后带你去连岐山,好不好?”
小陌儿抬起朦胧的泪眼。
“我们去求光明神。”女王眼底燃烧着最后一丝偏执的希望,仿佛在说服女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是被神选中的孩子……神会让你成为一个Omega,一个最完美的Omega。一定会的。”
启程前,女王为陌儿补过了一个八岁生日。
蛋糕是陌儿最喜欢的草莓口味,而蛋糕的形状,是那本《没有信息素的世界》里,主角“简末末”每次过生日时,插着蜡烛的圆形蛋糕模样。
女王一根一根将八根蜡烛插在蛋糕上。
那是她的补偿和愧疚。
生日过后,陌儿和雪止启程去往连岐山,救了狼孩末野。
她教他说话,让雪止教他制作工具教他剑术。
她耐心地重复着简单的词汇,在他终于模糊地念出“陌、儿”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人都有名字的,”有一天,她托着腮坐在他面前,很认真地说,“你也要有。我帮你取一个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起来:
“陌儿的小野……你就叫‘陌野’,好不好?”
话刚出口,她自己又摇了摇头,小声嘀咕:“‘末末’的小野……嗯,‘末野’!我更喜欢这个!”
幻象之外,成年的末野眼眶骤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后来,当小末野已经能磕磕绊绊地与她对话时,她却必须继续北上。
临别前,她站在荒原的风里,用力握着他粗糙的小手:
“小野,我要去连岐山了。神会让我变成最完美的Omega。十二年后,我会成为很棒很棒的女王!”
“到时候,你要来王城找我,做我的骑士!我们一起,建一个更好的天下,好不好?”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末野只听懂了核心那一句:
十二年后,你要来找我。
他想也没想,重重地点头。
“好。”
他目送着她爬上车,从窗子里探出身子,用力朝他挥手,直到那辆车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点。
荒原的风吹起他灰色的发梢,从此以后他的名字叫——末野。
他怕忘记。
怕岁月磨损记忆,怕荒原的风沙吞掉那个稚嫩却郑重的约定。
于是他在自己洞穴的岩壁上,用尖锐石片,一圈又一圈,年轮一般记着时间。
只为了十二年后,去履约。
可他不知,连岐山深处的一场雪崩,吞没了他的陌儿。
随后,女王让雪止找了一个白化症的孩子进了连岐山代替公主,并让他篡改了所有人的潜意识,让世人认为那个孩子就是陌儿公主。
然后女王修了一座又一座光明殿,希望光明神看见她的虔诚,将她真正的女儿还回来。
她让伽伐沧溟每年都去连岐山寻找女儿的下落。
就这样,年复一年……
她在一次次失望中慢慢疯了。
光影缓缓淡去,最后一点景象如烟消散。
*
就在光影彻底散尽的刹那,另一道光如同舞台的帘幕般,在原本空茫的空间中无声拉开。
光幕之后,雪止盘膝静坐于地,姿态依旧清冷出尘。而此刻,他的腿上软软伏着简末末。
她衣服已经全部穿在了身上,但暧昧的姿势,让几个男人呼吸一滞,脸色说不上好看。
简末末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先是看向了末野。
“小野……”
听到这个称呼,末野瞬间僵直了。
她的封印被解开后,深埋于记忆深处、温暖而鲜明的救赎感轰然回流。
这才是她,是那个自己找了十二年又十二年的公主。
就在她手缓缓伸向末野时,蓝子婴走了上前,虔诚地蹲在简末末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是末末?还是陌儿?”
简末末看着蓝子婴:“我是简末末,也是陌儿。”
她是那个从雪地里捡回狼孩、为他取名“末野”的陌儿;蓝子婴,晋驰远,辉月深本该效忠的皇室公主。
也是那个引诱末野走出荒原、将蓝子婴从泥潭中拽出、与晋驰远在草原上纵马奔驰、还欠辉月深一个赌约的简末末。
末野彻底顿住了。
原来如此。
所有的违和、所有的疑惑、所有深藏于本能却无法解释的牵引与悸动……
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是她啊。
一直都是她。
火刑架上救了他的是她,
八岁时劈开他混沌天地的是她。
二十岁时让他第一次心动的是她。
带他走出荒原的是她。
让他一次次失控的也是她。
从始至终,都是她。
自己二十四年前就爱上了她,十二年前又重新爱上了她一次。
*
蓝子婴、晋驰远、辉月深心中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
如果简末末就是陌儿,是风暴龙王的后裔,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是他们本该效忠的未来女王。
*
可是银发银瞳的小公主怎么又会变成后面黑发黑瞳的简末末呢?
晋驰远蹲了下来,目光与她平视:“雪崩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简末末’?这十二年,你又去了哪里?”
简末末的声音有些发飘:“雪崩时,爸爸抱着我滚下了山。后来……”
她停顿了一下,只觉头疼欲裂。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蓝子婴轻声打断。
这时雪止缓缓开口:“应该是神将她带到了这里,保住了她的肉身,让她在这里继续生长。”
晋驰远皱眉:“那她为什么认定自己是‘简末末’?”
雪止垂下眼:“她的识海里,不只有神布下的封印,还有她自己的……”
“她的什么?”
“她的潜意识。”
蓝子婴明白了,他叹一口气:“作为一个将要背负整个帝国的继承人,错误的性别分化,是一个八岁孩子无法承担的痛苦。”
这些蓝子婴经历过,但是他只是一个家族,而她,背负的是整个帝国的期待。
那时,她才八岁。
“她的潜意识逃避了现实,逃避了过去,逃进了一遍遍读过的那本《没有信息素》的世界中。”
“她把书中的主角投影成自己,在漫长的沉睡的梦境中,活成了简末末。”
听到这里,所有人悠悠叹一口气。
简末末垂下眼,泪水打湿了睫毛。
他们说得没错。
那时候她天天都在害怕,怕人知道她分化成了一个Beta,怕面对世人的失望,怕所谓的风暴龙王的血脉,断在自己手里。
她那时候只想成为那个没有信息素的世界里,无忧无虑的简末末。
这样,妈妈就不会难过。这样,她们就不用北上求神,这样,父亲就不用为了护住她,被雪崩永远吞没。
现实太痛了。
痛到她的大脑替她做了决定。
痛到忘记自己是陌儿。
痛到只能成为简末末,才能够健康长大。
山外风声从连岐山的冰隙间穿过,呜呜咽咽,像很多年前那个八岁女孩不敢哭出声的夜晚。
众人叹了一口气。
但有一点晋驰远还是不解:“这头发,眼睛是怎么回事?”
大脑能够篡改记忆,但是改不了外貌吧。
“是光明神吗?”
雪止摇了摇头。
辉月深:“是信息素。”
“发色瞳色都跟信息素有关,不同的信息素会让发色和瞳色能呈现不同的色相。所以Alpha与Omega通常有各自发色,而Beta多是棕发棕瞳,就是没有信息素大多数人的底色。”
“公主幼时的银发银瞳,来自母体。”
“女王作为SSS级Omega,她的信息素在胎儿期和哺乳期持续浸润着陌儿。但随着陌儿长大、分化成Beta,她自己不再分泌信息素,母体残留在她体内的信息素也在逐年流失。发色便开始褪变。”
他看了简末末一眼,
“只是风暴龙王家族太过特殊,他们的底色和绝大多数人的棕不一样,而是白色的镜像——”
“——黑色。”
“白到极致,褪尽之后,便是黑。”
简末末看着自己的黑发,“原来如此。”
“后来,二十岁那年,我醒了。应该是某种指引和庇护,我走出这里,下了连岐山,到了沸雪荒原。”
“那时候我只记得自己是简末末,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它自称是系统……”
她看着四周那片光。
“所以,所谓的系统就是光明神,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光依旧沉默地流动,不增不减,无始无终。
但简末末几乎可以确定,那个若即若离的“系统”,就是光明神的一缕神识
简末末眉头越蹙越紧:“可神为什么要扮成系统,给我那些古怪的任务?”
“还把这个世界的发生的一切,在我脑子里变成一本小说?”
她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不是什么小说。
是神启!是预言!
那接下来……
简末末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场的人虽不完全理解什么“系统”、什么“书”,但“未来”两个字和简末末的反应,让每个人感到了不妙。
“你脑中那本‘小说’的后续是什么?”辉月深打破了沉默。
简末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末野在公主的帮助下,清除反派,一统天下。”
末野听到此处蹙了眉。
“被他‘清除’的反派包括我、子婴、驰远,还有伽伐未迟。”辉月深问。
简末末点了点头。
晋驰远第一个笑了。他歪着头,慢悠悠地转向末野,拖长了语调,冷冰冰地说:“恭喜啊。”
末野偏开头不理会他的讽刺。
辉月深却叹了口气:“若真是这样,且不说这一路杀伐会死多少人,就算帝国重建,本质也不会变。”
“Alpha仍是暴力机器,Omega仍是繁衍工具,Beta仍是耗材。历史继续循环。”
这也是简末末担心的。
简末末:“那神让我撮合末野和假公主,又是为了什么?”
众人沉默。
辉月深:“因为你执着的‘撮合’,反而改变了一切。”
简末末不解,她改变了什么?
明明一切都没有改变。
蓝子婴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改变了我们。”
简末末一怔。
蓝子婴:“若不是你,我可能至今还是只想毁灭这个世界的疯子。”
是她告诉自己,谁痛苦,谁改变。
所以他改变了自己,为那些Omega撑起一片天。
辉月深:“是你告诉我,小草的命也是命,小草也很努力的活着。草坪由小草组成。”
为了所谓的宏大正义,他曾经把人命当作棋子,抛弃了对普通人的恻隐之心。
若沿着这条道一路走到黑,他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晋驰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他一贯的散漫,却藏着一丝认真的意味:
“我就不一样了。没有你,我应该还是个自由自在的浪子吧,比现在快活。啧。”
她的出现,让他成了一棵等待她的树。
“末末,没有你,我们或许真的只是死不足惜的反派。”
因为你的出现。
因为你以那样独特的身份方式出现。
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时,雪止悠悠道:
“光照世人,无有别分。”
在神眼中,Alpha,Beta,Omega。
没有高低,没有贵贱,没有优劣。
而在那个渴望平等、渴望一个没有信息素的世界的她的眼中,亦是如此。
所以,她成了天选之人。
她就是一个将重塑世间格局的新女王。
简末末看着那片缥缈的光,她才是公主,她才是真正的风暴龙王的后裔。
她的妈妈是女王,她的爸爸是……
想到这里,她想到那场雪崩。
“你们来的路上,看到我父亲了吗?”她声音有些颤。
众人沉默。
雪止:“你想去见他吗?”
几个男人不忍地别开了视线,或垂下了眼。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想。”
雪止缓缓转身,随着那扇巨大的门轰隆隆打开。
*
简末末走出山中,看到冰下的棕发男人时,她慢慢跪了下来,双手颤抖地贴上那层隔绝生死的、澄澈的冰。隔着它抚摸着下面那张熟悉的、温柔的脸。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迹。
“爸爸……”
他是世界上最温柔,谦和的男人。
他总说,母亲是这世上最了不起、也最辛苦的女人。而自己,是世界上最可爱,最美丽的孩子。
他看着她们母女的眼神,永远盛着毫无保留的骄傲与爱意。
她们,便是他的全世界。
她依然记得雪崩来时,是他扑向了自己,用远比外表看起来更有力的手臂,将她死死地、牢牢地护在怀中。
就在整个世界倾覆、意识即将被冰冷吞没的临界点,她最后听见的,是紧贴耳畔的、父亲那永远平稳温柔的声音:
“别怕。”
“我的小陌儿。”
简末末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冰面,肩膀因无声的恸哭而剧烈起伏。
她轻声说:“爸爸,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我会帮你一直一直照顾好妈妈。”
几个男人静立一旁,沉默地垂下目光。
突然,末野耳朵一动,猛地回头,拔出腰间的匕首。
晋驰远紧接着拔出贴身的兵器。
简末末缓缓随着他们的方向看去。
远方的风雪中,静静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头银色的长发,泛着淡淡的蓝光,在远方的风雪中飘浮,与雪止神秘圣洁截然不同,光是一个身形,都带着一种历尽风霜的冷厉。
*
简末末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前雪地中那个一枪爆头黑熊的男人。
“先生……?”
其余几个男人也骤然屏息。
伽伐沧溟?
那个名字,那个死在十二年前血色婚礼上、他的死直接引爆了帝国此后所有动荡的男人。
那个至今仍被无数人追忆的超级Alpha,帝国英雄。
简末末下意识想上前,末野与晋驰远已同时侧移半步,将她严实挡在身后。
蓝子婴与辉月深也一左一右轻轻按住她的肩,“不急。”
雪止静立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投向风雪深处。
“沙……沙……”
那人靴底碾过新雪的声响,规律,沉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一道颀长孤峭的身影,自翻涌的雪雾与光交织的混沌中,轮廓逐渐清晰。
他踏雪而来,周身萦绕着比万年冰川更凛冽的寒意。
随着距离拉近,简末末却发现有些不一样。
那人比记忆中的伽伐沧溟更为清瘦,发色的蓝更多的是来自冰蓝色冰川在银发上的反射。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那张俊美如妖孽的脸,抬起那双沉淀了十二年血仇的紫眸。
伽伐未迟。
此刻的他,已是实至名归的SSS级Alpha,世袭了北境军队,继承了其父伽伐沧溟那令人仰望的巅峰战力与军事天赋。
按照预言的轨迹,他本就是末野命中注定、最为棘手的死敌。
他所过之处尸山血海,最终他让王城陷入火海,亲手杀了女王。
他紫眸淡淡扫过在场众人,眼神冷冽,暗默。
但在目光落在简末末身上时,他目光顿住了。
时间在那一瞬被拉长、冻结。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描摹过她十二年未曾更改的眉眼。
然后,那目光缓缓下移,定格在她颈侧。
那些未消的、从衣领边缘蔓延出来的暧昧红痕,刺进他紫色的瞳孔深处。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末野。
他周身那股亘古的寒意,在这一刹那,翻涌起一丝近乎暴戾的涟漪。
“噌——!”
他长剑出鞘,朝末野疾驰而来。
而末野早已在他拔刀的刹那暴起,如破空之狼,悍然迎上!
“锵!!!!!”
刀剑悍然相撞,声浪炸开,气劲掀飞十丈内积雪!
两人身影在火星与飞雪中模糊一瞬,随即化作两道撕裂视野的光影,瞬息间已掠出百米,兵刃交击的锐响在空旷雪谷中连成一片死亡颤音。
晋驰远:“啧,就这么打上了?”
众人:“……”
众人抬头,只见两道身影在绝壁与雪脊间腾挪交错,所过之处,冰岩迸裂,雪尘暴卷!
“轰——!!!!”
远处,这一处冰川,在两人交战的余波之下崩塌、滑落!
千年雪如白色海啸般倾入深谷,激起淹没天地的雪浪狂涛。
蓝子婴轻轻拂去睫上雪尘,望着那两道在空中兵刃相接碰撞的身影,唏嘘道:
“……真是强得可怕的两个怪物。”
轰……轰……轰……
一座接一座的冰川在两人刀光剑影余波中崩塌。
晋驰远抱着手臂:
“我说大祭司,你真不打算管管?这好歹是你光明神的神殿门口,由着这俩货这么拆?”
雪止的目光掠过远处不断坍塌的冰川雪山,眼眸里无波无澜:
“打累了,自会停下。”
众人:“……”
行吧。
这时,辉月深镜片映出远处又一座崩落的雪峰:
“诸位,该庆幸简小姐此刻在我们身侧。”
“若非他们刻意避开了这个方向,此刻倒塌的,应是我们脚下这座山。”
众人:“……”
而此时,简末末仰望着两道身影,心中掠过的庆幸并非自己未被波及。
而是幸好他们在这里打。
在这片除了他们再无其他生灵的圣地。
而不是那片漂浮着无数军舰、陈列着数万士兵、承载着千万家庭期待与恐惧的海上战场。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还好。
不知打了多久,坍塌了多少冰川,两人终于停手,单膝跪在冰面上,兵刃深插冰层撑住身体,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不分上下难解难分,终于,进入了僵局。
这时一道身影走近了两人的视野。
两人纷纷转头,看见了那窈窕的身影。
是她。
伽伐未迟的目光再次落在她领间的吻痕上,简末末也意识到刚才让他暴怒的原因。她下意识用手扯了扯衣领,盖住末野留下的痕迹。
伽伐未迟却猛地偏开头,紫眸冷冷看着末野,一字一句问:
“你,当初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十二年前赛场上,因被下药对她的“失控”,他被末野一刀刀施以裁决,而如今末野对她所做的一切,也传到了他的耳中。
末野撑着刀,缓缓站直身体,绿眸迎上那道冰冷的视线:
“我和你,从来不一样。她爱我。”
听到这里伽伐未迟冷冷看着他。
将简末末带到这里后,就一直抱臂倚在冰岩旁看戏的晋驰远轻笑出声:
“狼王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功夫,倒是比你的刀法更精湛些。”
随即晋驰远的脸冷了下去:“你凭什么觉得她爱你?"
“我的名字就是证明。”末野声音沉冷却偏执,“我是她的命中注定。”
他是末末的末野。
他的目光从晋驰远嘲弄的脸上,缓缓移到伽伐未迟冰冷的紫眸上:“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哟,”晋驰远听到这里挑了挑眉,长枪甩了甩手中的银枪,冰晶从锋刃上簌簌落下:
“正好,刚才看戏没看够。来,让本王看看,你这‘命中注定’……有多能打。”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几人:
“够了。”
简末末几步走到了三人之间,目光平静地扫过剑拔弩张的几人。
空气静了一瞬。
末野闻声,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竟真的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腾的暴戾,收回骨刀。
晋驰远眉梢微挑,看了看她,又瞥了眼末野,终究是耸了耸肩,手中银枪插回身侧冰面。
唯有伽伐未迟,依旧静静地看着她,紫眸深沉,冷冽。
“你们先离开一下。”简末末对身后的晋驰远和末野道,“让我单独和他谈谈。”
末野眉头骤然紧锁,下意识就要拒绝。
“小野。”
简末末侧过脸,看向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这个称呼让末野整个人骤然僵住,所有涌到嘴边的反对和暴怒,都被这两个字生生堵了回去。
他死死盯着她,最终极其艰难、极其不甘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呜咽的闷哼,猛地偏开了头,不再看她,也不再看伽伐未迟。
晋驰远也轻轻叹了口气,摊了摊手,退后半步,算是默许。
然而,她刚转过头,眼前紫影一闪!
伽伐未迟已如鬼魅般欺近,手臂一揽,便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他甚至没有半分停留,足下在冰面一点,朝着远处更险峻的雪峰疾掠而去,瞬息间便化作了茫茫白色中的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末末!!”
末野瞳孔骤缩,厉喝一声,身形暴起就要追去,晋驰远也神色一凛,脚下已踏出半步。
再追上去,就是违背了她的意愿,不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个Alpha带走?!
这时雪止不知从何处出现,看着消失的身影:
“相信神的选择。”
她是被神选中的人。
*
伽伐未迟抱着她落在一处冰川裂隙之间,里面有一个山洞。
作为神域,外面还冰天雪地,进了洞中,温度反而高了许多。
伽伐未迟将她放下,他比她高出许多,他曾经冷厉却澄澈的眉眼蒙上了阴郁,让那张本就妖异的脸带着几分邪气。
简末末刚想开口。
伽伐未迟:“你爱他?”
他说的那堆话里,他只记得这一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