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那又如何 “我从来不
安立行直起身来,看着那张海报上十五年前的DT—7,在神山的保护下是晴朗的天空。
那些研究员的笑容那么明亮,明亮到安立行无法直视,暗生晦暗。
可那又如何?
她伸出手,把海报翘起的边角按回去,按了两下,边角还是翘起来了。
她用掌根压住那个角,多压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答案。
安立行知道何煦的决策是对的。理性上的对,战术上的对,甚至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的对。
门洞里需要的是空间感知,南乐游是正确的人选。
长明需要一个SS级战力留守,而安立行是防卫部的核心,也是最合适的。
这些都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但正是这种绝对的正确让她觉得自己被放在了棋盘上,被执棋手被放在了最合理的位置上,而不是她想待的位置上。
其实她不想当坐镇中军的大将,她想走在何煦前面,雷光先于她的脚步声抵达战场,把那片扭曲的黑暗劈开一道口子,让她的君主能看清前方的路。
可是君主不需要她的雷光,君主需要的是南乐游的藤蔓。
海报上的科学家在褪色的印刷颜料里继续保持着十五年前的笑容。安立行把手从海报上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尘。她把灰在裤子上蹭掉,重新把下巴抬起来。
君主不需要她随行,不代表君主不需要她。她留守在这里,这座城是何煦托付给她的。
不是副手在临时代理,是她在替何煦守着。想到这里,她心里那个被捏紧的结松了一点点。只松了一点点,像渔网的结被海水泡软了一层,但绳缆本身还在。
她转身往回走,往防卫部的方向。在侧廊与主廊的交界处,她遇到了刘梨。
刘梨抱着一摞文件,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眼神从疑惑逐渐领悟到了恍然。
“观测数据更新了。”刘梨看破不说破,“要一份吗?”
“给我。”安立行伸出手。
她把文件接过来,没有翻看,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头也不回地说:“刘研究员。”
“嗯?”
“帮我查一下空间折叠与雷系异能的兼容数据。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下次进那种地方的时候也能感知到空间变化。”
刘梨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推了推眼镜。“好的。不过这个课题比较大,可能要花点时间。”
“我有时间。”安立行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过来。“我有的是时间。”
——
凌霖是傍晚接到通知的。
她当时正在净水三号机组前蹲着,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检测棒,在二次过滤池里搅动。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能通过水感可以在分子层面感知液体的每一丝杂质变化。
后勤部的小周跑过来时,凌霖正把那层油膜分离成一滴黄豆大小的浓缩液,悬浮在指尖上方。
“凌姐!何协调那边叫你过去,说是有任务。”
凌霖把那滴浓缩液弹进旁边的样本瓶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围裙是深蓝色的,胸前印着长明的标志,一轮红日从山中升起。她喜欢这条围裙,因为它是何煦去年冬天亲手发的限定款,抽奖选择幸运儿,一共发了一百四十二条。
“什么任务?”
“说是要组一个四人小队,明早出发。”
凌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比任何同期加入长明的异能者都更加热衷于做任务,好像是把她被困在实验室里的那两年给补回来一样。
她洗了手,把围裙挂好,一路小跑着穿过园区的中央大道。经过温室的时候往里面瞄了一眼,陈明远正在给新育的番茄苗换盆。
那些苗还很小,两片子叶嫩得像绿色的蝴蝶翅膀,在温室暖黄色的补光灯下微微舒展开。
南乐游在的时候,这些活都是他干的。他能一边哼歌一边把整座温室的苗全部换完,手指插进土壤里的时候,那些根系会主动缠上他的指尖,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经过食堂的时候吸了吸鼻子,立马就知道了今天晚上的菜谱——菌菇炖土豆,她不爱吃。
倒不是挑食,在末世里挑食是一种令人发指的罪行,她只是单纯地跟菌菇之间有一段不愉快的历史:有一次在净水车间加班到半夜,去食堂的时候只剩下冷的菌菇汤,她喝了一口,吐了一夜没睡好,从那以后她的胃就拒绝跟菌菇达成任何和解。
凌霖轻轻抱怨两句菜谱的普通,然后继续向着议事厅跑。
议事厅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长的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只剩下两个人,何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任务派遣单;谢知微站在她的身侧,附身似乎在单子上写什么。
会议已经散了,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六个人围坐讨论时的温度,最浓的是安立行捏碎粉笔后留下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石膏粉尘味。
凌霖推门进来的时候,煤球从何煦脚边抬起头,金色眼睛扫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我来了!”凌霖两步跨到桌前,“四人小队算我一个?”
“算。”
凌霖握拳,小声说了句“好耶”,然后迅速收敛表情,在何煦对面坐下。
“任务内容:探查神山东南方向门洞建筑内部结构。目标:确认内部空间规则、壁画完整内容、以及是否存在可回收物资或信息。”何煦把任务派遣单推过来,“四人编队,我领队,谢知微主战,南乐游感知预警,你负责水供应和环境防御。所有进入S级及以上的异能者,天罚残留能量的影响暂时可以忽略。考虑到你的评级目前是SS,这条对你适用。”
“明白。”凌霖接过任务单,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何煦,“何煦,这次你不会又要——”
“不会。”何煦打断她,语气平淡,“这次我负责指挥和感知。异能能不用就不用。谷昭说我的数据刚稳定下来,不能再浪了。”
凌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实话,看何煦一副信我的模样,然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任务单折好放进口袋。
谢知微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最终出发时间定在次日清晨六点。
谷昭在晚上来了何煦的宿舍一趟,带着便携检测仪,在她胳膊上抽了一小管血,又在她的后颈和前额贴了三个感应贴片,花了二十分钟读取了全部的契约链接数据。
“跟上周持平。”谷昭收起仪器,语气像在报天气预报,“波动幅度在安全阈值以内,可以使用普通自然系异能,但你的衍生能力太过强大,禁止使用。
“如果以上你能保证,你可以出发。”
“我保证。”何煦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抽血的位置:“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从来不会因为你出任务而高兴。”谷昭站起来,把检测仪装进医疗包,拉链拉到头。“但我不拦你。你每次去的时候,跟回来的时候,两种状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何煦一眼,“我只是希望这两种状态之间的落差,能再小一点。”
说完谷昭便毫不犹豫走出宿舍楼,在楼下的花坛边停了一分钟。
她把手伸进医疗包的外侧口袋里,摸到了一支已经放了很久的镇定剂。
这支镇定剂不是为病人准备的,是为了在某个她实在忍不住想动手的时候作为替代方案用的。
她面前这个病人屡教不改,每一次出完任务回来都把自己弄成破破烂烂的样子,上次是左臂空间撕裂伤,上上次是契约超载导致的心律失常,再上上次更离谱,异能反噬把她的神经系统搅得乱七八糟,谷昭花了整整七天才把数据拉回安全线以内。
要不是不舍得下手,她真想用自己的力量增强型异能狠狠地揍何煦一顿,就像之前明九枝对待楚微那样,直接物理攻击直逼大脑,暴力促进开窍。
一巴掌把理智扇回脑壳里,把那个“为了别人可以不把自己当人”的毛病从脑子里连根拔出来。
但她也知道,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何煦可能只会爬起来擦擦嘴角的血,然后说谢谢谷姐。
所以她只能把镇定剂放回去,拉上拉链,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这死孩子,真不省心。
——
休整一晚后,在清晨五点半,何煦穿上了制式作战服。
长明的作战服不是军用的,是工程部和后勤部自己改的。灰色的高密度帆布,夹层里缝了薄钢片,手臂和大腿外侧有暗袋,腰部有快拆扣,可以挂载补给包。
安立行去年亲自参与了设计,她说要害部位能不能防住丧尸的牙齿不重要。长明的作战服第一个要考虑的是穿着的人能不能在地上一倒就睡。要是累倒在战场上,衣服得让人在醒过来之前不被冻死。
所以夹层里的薄钢片旁边还缝了一层保暖棉,领口内侧有一截卷起来的小羊毛衬里,拉起来可以盖住脖子和后脑。
何煦把拉链拉到底,羊毛衬里贴在下巴上,触感像是煤球的尾巴尖。
何煦把补给包扣在腰后,检查了一下内容物:两罐压缩饼干,一袋净水片,一卷纱布,一支便携抑制剂。那个项链被她从旧外套口袋里小心地转移到了作战服的左胸口袋里,贴着心脏。
煤球蹲在门口,尾巴慢悠悠地拍打着地板。
“你也想去?”
煤球站起来,走到她的靴子旁边,用尾巴绕了一圈她的脚踝。然后它转身跳上了窗台,坐定,用那双金色眼睛看着何煦。
翻译过来大概是:我不去,但你要回来。
何煦弯腰,在它额头上按了一下。煤球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园区门口,另外三个人已经到了。
谢知微穿深灰色作战服,背着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他的武器是自己用冰凝的,不需要携带。
他站在晨雾里,雾气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自动凝结成细小的霜花,落在他的肩头。
南乐游背着一个比平时大了两圈的背包,两侧的口袋里插满了种子管。他的作战服外面还套了一件帆布背心,上面缝了十几个小口袋,每个口袋里面都装着不同种类的种子。
安立行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是去种地还是去侦查”,南乐游非常认真地回答了:“都可以。”
安立行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南乐游不是在开玩笑。
他就是个天生种地选手,农学人,基因里刻着对泥土和种子的信任。在末世里,这种信任比很多武器都更靠得住。不寒碜。
凌霖带得最轻。她的水系异能可以在任何环境中凝聚水源,所以她只背了一个小跨包,里面装了一套便携净水滤芯和几管高浓度盐溶液,用于紧急情况下的电解质补充。
她看见何煦过来,抬起手挥了挥。
“人都齐了。”何煦走到他们面前,“任务内容昨晚都看过了。我再强调一次:目标不是战斗。门洞内部空间规则未知,优先任务是观察、记录和返回。任何人如果在内部感受到异常,不管是一种异常,立刻报告。不要勉强,不要逞能。”
她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看了一眼谢知微。
谢知微迎上她的目光,表情不变:“姐姐才是最爱勉强自己的人。”
南乐游在旁边小声嘀咕:“一大早就这么刺激的吗。”
凌霖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