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入职锦衣卫衙门忙得很。
豆娘几乎只有晚上才能瞧见江野,偶尔夜里还瞧不见他人,这日子过得跟守寡似得。
都三月中旬了。
她连江野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十八这日,厨房里早早备好了饭菜。
“这都酉时正了,怎得还没回来?”江母时不时就出后院去看上一眼。
江父抽着长管烟,“急甚?别急,回来的晚说不准是圣上器重咱们礼儿。”话这么说,江父的眉头一直没松,“老大家的,你看能派人问问亲家么?”
豆娘绣荷包的手一顿,抬眼瞧了眼周琳琅。
只见她踱着步子,手里捏着手绢,“爹,为这点儿小事犯不着叨扰父亲,夫君是去赴传胪大典了,又不是去被问罪了,再等等。”
豆娘默默垂下眼,接着绣荷包。
江礼殿试三日前就结束了,江家老二早就打听了整个流程,传胪大典晌午前就结束,下午是状元游街的时辰。
可偏偏今年朝廷压根没安排状元游街。
进士一个个都到家了,江礼却没回来,不怪全家紧张。
这时、
江母来了一句:“俩儿子一个日日瞧不见人,一个进宫到现在还没回来,我这颗心这些日子就没放下过。”
“说什么呢!这野儿怎得能跟礼儿比?”
江父蹙着眉低声呵斥:“老大是去进宫见圣上!光宗耀祖的事情,老二当捕头银子赚不了多少,反倒是一天到晚的不着家!这逆子不知道在鬼混什么!”
说罢,他不悦的横了眼豆娘,低声道:“不争气的东西,男人都留不住,肚子也没点动静。”
针线顿时划过指尖,血珠子渗出来她也没管。
抬起头道:“爹,江野忙,又不是出去吃喝玩乐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江野再不好,从出了家门也月月往家里寄银子,哪有银钱鬼混?”
头一次,豆娘没在江父跟前窝囊。
江啸吹胡子瞪眼,一拍石桌,“说你们两句还顶上嘴了!我说的哪句话错了?!”
豆娘咬着下唇,一双杏眼看着江父,又气又怕。
江母连忙过来劝架,“跟孩子计较什么?豆丫儿说的也在理,野儿身上哪有钱去鬼混?办案的官爷都忙。”
江父瞧着豆娘还盯着他。
大声道:“我就说老二邪乎你不信,豆丫儿之前多乖?指给他后你瞧瞧!都是被你惯坏的!”
豆娘鼻子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周琳琅本来就很烦了,见状什么都没说便要回屋。
这时,后院大门上突然倚靠着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个大樱桃。
“爹,你真挺没劲的,担心我哥就担心我哥,怎得脾气上来还给豆娘气哭了?家里没别的出气筒了啊?”
江野语气中带着不耐烦,家里的下人他爹都不敢使唤。
毕竟都是周琳琅带来的陪嫁。
豆娘闻言,连忙侧过身用手心抹了一把泪。
“逆子!逆子!”江父心思被戳破,脸都憋红了,抬起手里的长管烟就要扔出去。
“哎!先别打,我瞧见我哥去酒楼了!”江野连忙喊。
江父的手顿时缩了回去,“当真?他去酒楼作甚?”
江野又咬了口樱桃,“应酬呗!还能作甚?马上就是京官了,以后应酬更多。”
江家二老长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不等他了,我们先吃。”
等江父江母放下心去了前院。
周琳琅凑了上来,“你真看见了?”
“嗯。”江野点头,“嫂嫂,饭菜让厨房留出来,夜里我与豆娘在屋里头吃。”
周琳琅应声,“晓得了,饿了知会翠喜一声,让她给你们送过来。”
等人都走了,江野才慢慢悠悠的走上前,弯下腰瞧着她。
“哟!这才几日没准点回来,又哭上了?”
豆娘:“......”
她下唇微微撅起,江野狗嘴里就从没吐出过象牙,她都习惯了。
“你今几个怎得回来这般早?”她问。
江野嘴角勾起,“前几日办了个案子,今几个莫名其妙就进了东厂,所以回来的早些。”
“东厂?”豆娘一愣。
她听过东厂,听小柳巷的王大娘说‘东厂逮人,那是直接就逮了,可吓人了,听说前几日那卖鞋的卖的好好的突然就被抓了。’
听末口巷的李婶子说‘那东厂的人不办人事啊!昨几个刚搬来一书生,人长得眉清目秀的,我瞧是个读书人,想着给我闺女牵牵线,结果还没打探呢,人突然消失了,有人说东厂来人直接砍了他的脑袋,那血......何止一个惨哟!’
还有人说东厂就是一群太监,天天妖言惑众,蒙蔽圣上。
豆娘吞了吞口水。
目光往下看去。
江野......该不会成太监了吧?
人人都道太监不能人事的。
江野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手迅速掐住她的下颚往上一抬。
“往哪瞧呢?”
豆娘腮帮子被一捏,‘波~’一声嘴巴便嘟了起来。
“你、你......以后还用洗下边吗?”
她问的委婉。
江野表情瞬间古怪,他气笑了。
“没割,在呢。”他没好气的回应。
豆娘,“那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割?”她突然觉得还不如扛包,“要不还是别干了吧?”
江野:“???”
一双眼眸真挚的很,貌似很为他好的样子。
他气得两眼发黑,微笑,“什么时候都不割,你想什么呢?我只是被太监管着,不是成为了太监。”
豆娘,“东厂里不都是太监吗?”
江野闭了闭眼,解释:“东厂里的太监,那都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他们干个屁活儿啊!脏活累活都是我们这种真男人在干!”
话音落下。
豆娘嘟着的嘴嘟嘟囔囔的说了几句后,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伸手去抓江野的手腕,“松开。”
江野没松,瞧着她的唇,轻声问:“是不是刚来完月事儿?”
他的脸凑近了些。
与她就隔着一拳的距离,心动后,瞧一个男人怎么瞧都觉得他好俊啊!
豆娘呆呆点头。
下一瞬,江野掐着她下颚的手松开,轻握住纤细的脖颈。
房檐下,他一手撑在墙面上,弓着腰吻的激烈。
*
殊不知,后院门口处,江礼的脚步顿在那儿瞧见两人目中无人,白日宣淫的场景。
沉默了。
他垂下眸子扫过手里的文书。
随后转身去了书房,他是从侧门进来的,没有惊动前厅内吃饭的人。
文书搁置在书桌上,他捏着鼻梁骨半阖着眼,脑子里都是刚刚江野摁着豆娘亲吻的画面。
若是......
豆娘及笄那日,他没有去管旁的,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江礼睁开眼,扫了眼书房内的床榻。
被褥枕头都已经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板子。
他蹙了蹙眉,躲在书房听到周琳琅一遍又一遍的来前院问下人:“姑爷回来了吗?”
从一开始不甚急切,到后面说:“套上马车,我去换身衣裳。”
江礼这才撂下毛笔,起身去回了下人。
随后踏入后院,余光扫过亮灯的东厢房,脚步没有停顿大步走进正屋。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周琳琅连忙上前询问。
江礼,“刚回来。”
周琳琅双手抓着他两侧袖子,凑近嗅了嗅,“没酒气啊,江野说你去酒楼了,我还想着你恐是吃多了酒,没回来呢!”
江礼微微挑眉,他压根没去酒楼。
但他没戳破,只说:“我没有喝,书房里的被褥你收起来了?”
“昂!”
周琳琅笑盈盈的,“前些个日子,你说殿试在即,分开专心用功,现在传胪大典都毕了,你自然要搬回来住了。夫君,殿试名次如何?”
江礼褪去外衣,“榜不是贴了吗?”
周琳琅接过他的衣裳,跟在他屁股后头看他洗漱,嘴里还不停的说:
“今年的榜也不知为何竟然贴的这么晚,我还是晚食儿吃过了才晓得。夫君果然有大才,我没看错人,就是今年礼部怎得没准备状元游街?这恩科也不能这般随意糊弄了去!”
江礼洗漱完,擦干净手。
没有游街,但有橄榄枝,他轻扫过周琳琅心中划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压在了心底。
“今几个累了,琳琅、早些歇了吧。”他说。
语气淡淡的,跟他平日没有什么区别,周琳琅自然也没多想。
熄了灯,但床前的灯却点着了。
“不熄灯?”江礼蹙眉问。
周琳琅捏着衣角,跪坐在榻上,伸手拉住他的手学着话本子里教的,“夫君,今几个累了的话,我给你揉揉肩?”
江礼:“......”
“不用。”他掀开被子想钻进去。
结果人刚躺下,周琳琅便跨坐在了他的腹部,纤细的手指勾住腰带,轻拉开的一瞬,一抹白色绣着绽开石榴的肚兜露了出来,针脚漂亮的紧,密密麻麻都是碎籽儿。
这图案是求子的。
江礼垂着眸子,盯着那绽开的石榴,语气平常:
“我比较喜欢牡丹。”
周琳琅一愣,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俯下身趴在他的胸膛上,“那下次穿牡丹的。”
淡淡的脂粉味儿扑面而来,周琳琅唇瓣轻蹭着他的下颌。
江礼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目光瞧着房梁,喉结滑动。
周琳琅似是感觉到什么,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表情甚是玩味。
“夫君,我觉得我们该圆房了,你觉得呢?”
说着,她再次凑近他的下巴,随后往上挪动,直到停在他的唇边。
江礼垂着眸盯着她,许久他说:“琳琅,今几个我累了不想动。”
周琳琅声音很轻,“那我动好不好?”
江礼:“???”
他轻扶上她的腰,随后坐起身将她抱到一边,“我真累了,我去书房睡。”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豆娘!豆娘是江野的夫人!”周琳琅一下子来了脾气,“你要心里惦记人家早干嘛去了?人家俩人都成亲了,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看呢!”
江礼坐在床边,眼眸瞬间冷了下来,盯着周琳琅一字一顿的说:
“我们是交易。”
周琳琅直接将枕头扔他脸上,“去他娘的狗屁交易!本小姐嫁给你不是来守活寡的!”
江礼鼻梁被砸了一下,脸黑的彻底。
“说够了么?”
周琳琅胸膛起伏着,明显被气得不轻,“没有。”
江礼没有理她,只撂下一句:“周家之女竟也效仿风尘之态,实属让江某大吃一惊。”
便抱着铺盖走了。
房门‘砰’一声被合上。
周琳琅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她怎么都没想到,江礼竟能这么说她。
眼泪砸落间,她颤着手指系着里衣的系带。
*
豆娘出门上茅房就瞧见江礼抱着被褥往前院走,她手持着烛台,眼睛眨得飞快。
“礼哥,你回来了啊?怎得抱着被子?可是今几个去酒楼没给嫂嫂捎个信儿?嫂嫂也是担心你,你莫与她置气。”她声音轻。
江礼惯是会伤人心的,即使他什么都没做。
可就是什么都没做才是伤人心,这一点豆娘比谁都清楚。
她能忍,周琳琅可忍不了。
这样子,恐怕就是两人吵了嘴。
江礼停下脚步,‘嗯’了一声,他上下打量着豆娘,许久才道:
“豆娘,你能否帮我铺铺床?”
豆娘一愣,瞧了眼他抱着的被褥,又朝正屋看了一眼。
“前院应当还有人没歇呢,礼哥,我帮你唤人?”
她是这般说,江礼却垂下了眸子,“夜里折腾旁人不好。”
豆娘心下一热。
江礼虽然人冷了些,没几日就是官老爷了,但到底跟那些个自小富裕的人不一样。
会体恤下人。
她拿着烛台,犹豫再三,“行,我帮你去铺一下,礼哥,你拿烛台吧,我抱被子就好。”
江礼没拒绝。
豆娘抱着被子走在后头,江礼给她照着路。
路过门槛时,还会提醒一声,“小心点儿,有门槛儿。”
豆娘点头。
一直到书房,她麻利的给江礼铺着床,手拍在被褥上,不停的抚平褶皱。
江礼就站在她一侧。
“豆娘,今几个不是因为我没给她捎信儿。”他说。
豆娘一顿,她就那么随口一说,她不想知道他们为啥吵嘴了。
总之,就是江礼太冷了。
江礼又说:“我与琳琅至今还未圆房。”
豆娘眼眸闪了闪,铺床的速度更快了,“礼哥,不用告诉我。”
江礼沉默一瞬,“你真的一点没想过重新与我......”
他没有说完。
喉间尽是苦涩,他怎么都搞不懂她曾经真的喜欢过他吗?如果喜欢过,为何又那么怕他?
他娶周琳琅,不过是看到她与江野很好。
她的一鼙一笑,对江野的直白,对他从未有过,甚至很少抬起眼瞧他。
他是个体面的人,懂得放手的人,自小等不到,长大了他自然会放弃。
至少以前是。
“礼哥,床铺好了,我先回去了。”豆娘低垂着脑袋,没有回应他的话。
两人各说各的。
江礼,“他对你好吗?”
豆娘,“礼哥,你没拿枕头,我用一层薄褥子叠了一个,你早些睡。”
她一直低垂着脑袋,说完便要去拿烛台。
江礼挡住她,“你没有旁的话要说了吗?”
豆娘眼前都是他的衣裳,她抬起眼摇头,“没有,礼哥,我真要走了,江野还在等我。”
不知怎得,江礼的眸子更冷了。
豆娘知道他生气了,但又不晓得他生哪门子气。
绕过人便要离开。
这时,江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不用考虑旁的,有什么事情我会解决,你只需考虑好。”
豆娘被吓了一大跳。
想抽开他的手,怎么也抽不开。
红着脸呵斥:“礼哥,江野是你亲弟弟,我与他已经成亲了。”
江礼没有看她,直视着前方。
“我知道你们成亲了,我不在意,豆娘,他连孩子都不想与你生,他当真心悦你吗?你如今夜夜侍奉他,你晓得他怎么想吗?”
豆娘身子微僵。
那搁置在柜子最底下的羊肠还在呢。
“豆娘,我心里有你,好生考虑一下。”江礼侧眸看她。
那双眼睛还是淡的瞧不出任何情绪。
从小就是如此,现在说心里有她也是如此。
豆娘不受用。
她是个比较肤浅的人。
江礼心里有她,但是她从未在他身上得到过什么。
但江野不一样,江野不喜欢她,但每每她有需求的时候,他总能办到,每每她伤心难过的时候,他也会哄她。
或许换几个月前,豆娘会因为江礼这么说心里欢喜。
但现在,不会了。
她更喜欢跟江野在一块儿,任何需求他都会满足她。
人吃惯了好的,就吃不了差的了。
她就是个俗人。
喜欢对自己好的,即使他以后有可能对别人好,但她至少感受过了。
先苦后甜,先甜后苦。
她选第二个,豆娘自觉眼界短,但从心。
“大哥,我心里没你。”她用力抽着自己的手,小脸都皱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
江礼松开了。
豆娘连忙端着烛台跑了。
自从上次书房她拒绝了,她怎么都没想到,江礼还能再说一遍。
打定主意再也不与他单独相处后,豆娘上完茅房回了东厢房。
江野啃着肘子,抬眼瞧了她一眼:
“你干甚去了?”
“我去茅房把昨儿的饭也拉出来了。”豆娘随意回应。
江野瞧了眼手里的肘子,有些吃不下了。
她怎得现在说话越来越恶心了?
“挺好的,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还吃不?今几个厨房做得都是大菜啊!这好日子也是被江礼过上了。”
江野咂舌,“媳妇俏,还听他话,还带嫁妆,啧~我哥走了狗屎运了。”
豆娘本身刚刚被江礼堵了。
此时听江野这么说,心里更不舒服了。
坐下后,她说:“你羡慕他?那你也去娶一个自带嫁妆的。”
江野瞧了她一眼,以为她是吃周琳琅的醋了。
乐呵道:“我羡慕啊!但是我这胃太好了,从小吃不了软饭,豆娘,我以后找媳妇,就找那种穷嗖嗖的女子,给她养的白胖白胖的。”
他竖起大拇指,“媳妇一出去,嘿!见人就说我夫君老好了,这是他买的,那也是他买的~豆娘,就问你,有没有面儿?!”
豆娘:“......”
他真爱扶贫。
还好她也是那个贫,可以扶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