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江礼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养身子求嗣?”指尖轻敲着桌面,他的目光像是要给豆娘吃了一样,“还只是求嗣......不妨碍,不会累着你。”
说罢,他少有的勾了勾唇。
那抹笑,就像是在嘲讽豆娘好容易想出来的借口毫无用处。
豆娘一噎,“会累着的。”
江礼,“看点东西就累着?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瓷娃娃。”
豆娘一口气憋在心里,刚刚支棱起来的勇气没了。
求助般看向周琳琅。
“嫂嫂,你与礼哥说说,看账本很累,女子求嗣真不能累着。”
周琳琅轻摇的扇子微顿,眼神慵懒的斜楞着她,阴阳怪气道:
“你这话说的,我怎得跟夫君说我很累?我再说累,估摸着他就该多纳几房妾室来帮我了。”
豆娘攥紧着手,低下了脑袋。
“来书房,有些人情往来与官职有关,我先讲给你听。”江礼起身,只拿了账本。
豆娘摇头,小声说:“我管不了,礼哥,江野也不让我管,你还是跟他说去吧!”
江礼,“来书房,莫让我说第二遍。”
说完,他便走了,没有给豆娘留下拒绝的余地。
周琳琅还是那样坐在那,轻摇着扇面,丝毫不为她说一句话的样子。
求助无门,豆娘认命的去了书房。
江礼眼皮子都没抬,舒展着纸张,“磨墨。”
“哦。”豆娘现在只求江礼别发疯,别说旁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是周琳琅忙不过来,江礼一直说的很细心。
从送礼的人是什么官职,他的夫人又是哪位大人的千金,为什么这个送礼多,那个回礼少,说的那是一个面面俱到。
这一讲就是大半天。
“记住了吗?”江礼问。
豆娘很诚实,她摇头。
别说这些个门道了,就连那么多名字,她都记不住。
江礼:“......”
“那歇会儿,一会再给你讲,重要的我写在纸上回去你背下来。”江礼说。
豆娘只是点了点头。
她不背,等江野回来,她就让江野来找他哥说清楚。
忽的、
江礼写着字,不着痕迹的问:“怎得突然求嗣?江野不是不想要孩子吗?”
“我想要。”豆娘回应。
江礼,“瞒着他要?”
豆娘没吭声,她不敢说江野想要,因为太容易被戳破谎言了,羊肠还是他让江礼送来的。
江礼抬眼瞧她,大白日日头好,窗户虽然只开了一半,但光线一撒下,豆娘的侧脸轮廓柔和,眉眼低顺,鼻梁隆起,到鼻尖处又微微挺翘。
一缕碎发落在脸颊一侧。
他一直都晓得,豆娘从小到大长得就很乖巧。
“豆娘,男子不是你生了孩子就能拴住的,自古以来常言道母凭子贵,但母亲都不讨人喜,孩子能讨人喜吗?”
他直接说破,语气又不算热切,像极了小时候他给她讲道理的样子。
豆娘抿着唇,心里一酸。
江礼说的有道理。
虽然她现在很不喜欢江礼,但不妨碍他是读书人,懂得的道理多。
江礼看着她落寞的样子,眉梢微动。
从一侧摞起来的书里抽出一张文书,展开凑到她跟前。
食指轻敲,“叶豆倚,好听吗?”
豆娘愣了愣,瞧着面前的文书,除了性别没变,姓氏没变,其余都变了。
包括户籍。
“礼哥,这是?”豆娘没反应过来。
“给你的新身份,我不想与你说太多,你只要清楚江野给不了你的,我都会给,包括......”
江礼没有一口气说完。
等豆娘抬起眼瞧他时,他才脱口而出:“你想要的孩子。”
四目相对间。
豆娘只觉得江礼疯了。
她一双眸子睁圆,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不可置信的问:“这身份就是......”
“少些流言蜚语,这名字,喜欢吗?”江礼打断她,问。
叶豆倚。
她可以永远倚仗他,小时候是,长大是,以后都是。
豆娘目光躲闪着,腾一下站了起来。
“你不必急着拒绝我。”江礼说:“好好想想,是江野哪儿吸引了你,让你放着更好的日子不过,让你连要个孩子都要偷偷摸摸的。”
豆娘胸膛剧烈起伏着。
江礼接着道:“我承认江野或许很会吸引莺莺燕燕,你也不例外,但他不是良人,我才是。”
说罢,他起身勾起她的碎发,没有往耳后别,声音更轻了:
“小时候我挑了你,从小你就是我的童养媳,你怕我,我就候着你,候到你成了别人的夫人,真可惜,你及笄那年,我不该候你。”
那时候不在意她怕不怕的话,结果就不一样了。
江礼靠近她的耳边,“豆娘,你喜欢孩子,那我就给你个孩子可好?”
豆娘全身只觉发冷。
若是早上半年,她没喜欢上江野,江礼没有娶妻......
但世事无常,人生就是如此,错过就是过错。
这份过错,是不可弥补不可修改的。
*
窗外。
周琳琅立在那儿,扫到江野回来看都没看这边就往后院走,她也没有出声提醒。
施了粉黛的脸都是眼泪,她攥紧手心。
转身回了房,开始写信。
而江野踏进屋子见豆娘没人影儿,他也没在意,在柜子里翻来倒去想找找自己以前的衣裳,最好是破的不能穿的,方便办案子时当暗桩。
嘴里哼着小曲儿,小案子办得多也能升官发财。
踩亲哥上位,他干不出来那种事儿!
只是还未翻到以前的衣裳,一个信封掉了出来,他拾起来瞧了一眼。
“没署名......还有人给她写信呢?”
江野翻着看了看,随后朝身后扫了一眼,见豆娘似乎暂时不回来。
不要脸的就去拆了信,窥看隐私。
没有任何一点愧疚心。
笑话,江野连她看的话本子都偷摸翻完了,还怕看份信?
他拆开信后,入目的不是纸张。
而是......
他从里头抽出羊肠,眉头蹙紧,“这是嘛啊?肠子?”
他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思索了好一阵,他乐了,“我嘞个亲娘哎,东西都准备好了啊!”
鬼鬼祟祟躲在屏风后,他洗干净,就套了上去。
“娘的,有点紧,有点勒得慌。”他嘴角一直挂着笑,叉着腰道:“明几个我自己去买,她应当没什么经验,买差了。”
这时。
豆娘回来了。
他连忙收拾好东西,出来后就见她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了她二百两银子似得。
“咋滴了?”他问。
豆娘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盯着他。
这眼神,看得江野一阵莫名心虚,他摸着鼻梁骨道:“又咋了这是?心情不好?那我一会就去买些鱼鳔,夜里好生伺候你?”
他嬉皮笑脸的。
这话一出,豆娘心再次凉了。
一个还不够他使,得买好几个是吗?
他果然不想要孩子!
“今几个礼哥说给我个孩子。”豆娘冷冰冰的说,但眼神仔细瞧着他。
生怕错过江野一点反应。
结果这货笑了,“不是,他没事吧他?都当官了还有那么多下人让他使唤,还让咱俩带孩子啊?不行给娘带,我的天,他真好意思张这口。”
豆娘表情还是那样。
一字一句道:“他!给我个孩子,不是他们。”
话音落下,江野的笑僵在脸上,不太确定的问:“你说啥?”
“他要给我个孩子。”豆娘重复。
江野摩挲了一把脸,扭头朝屏风处看了一眼,那不合适的羊肠跟个刺一样拉着他的心。
他扯了扯唇,“然后呢?”
“你问我?”豆娘一愣。
他都不生气的吗?怎么不冲去书房揍江礼!她已经朝江礼开炮,结果这个炮熄火了,问她:‘然后呢?’
江野干巴巴的点头,“嗯,不然我问谁?想要就要呗,又不是我给你孩子,家又没分,你就生呗!”
豆娘僵在原地。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所有的委屈压在心底,她就那么呆呆站着。
江野又摩挲了一遍脸,吸了吸鼻子,趁她没有说话,连忙出了门。
房门被合上,豆娘久久没有回过神。
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净了,她没洗漱,脱了鞋袜躺在床上就这么盯着房梁。
眼泪顺着眼角滑到太阳穴,最后没入发丝。
“江家的人都欺负我。”豆娘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随后将整张脸埋在枕头上。
“我是不是被人下咒了?怎得一喜欢上谁,谁就变了呢!”
殊不知、
此时的江野已经到了书房。
他一进屋左摸摸又瞧瞧,连同架子上的书也拿在手里翻两下,再随手扔回去。
江礼瞧着他这般,眉梢微挑,“怎得了?”
“我哥出息了,我过来瞅瞅。”江野没看他,拿起架子上的花瓶哈气,然后用袖子擦,“听说你要给豆娘一个孩子?”
江礼垂了垂眸,‘嗯’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媳妇?”江野照旧没看他,擦着花瓶。
江礼沉默一瞬,“知道。”
江野扭过头看他,冷声哼笑道:“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要给她孩子?还有那肠子,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江礼没有撒谎。
确实是他送给他们用的,至于江野怎么想,不关他的事情。
江野心口发闷,他不断的轻点着头,“几次了?”
“什么?”江礼面无表情的反问,目光还落在面前的纸张上。
这是他给豆娘写的,关于官场人员和其夫人的简述。
江野,“那破肠子用了几次了?”
纸张上笔尖顿住,化出一片墨,跟雪花似得。
江礼没说话。
他一向不撒谎。
江野也不问了,只觉得他哥是个屁君子啊!谁家君子做这等事?
夺弟妻!
“你成亲了,你准备怎么着?”江野语气还算平静。
江礼没抬头继续书写,“先纳妾,后抬平妻。”
江野被这句不要脸的话给气笑了。
“哥,你一向迂腐,这么干不合适吧?你就不怕文武百官骂你吗?夺弟妻,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江礼沉默一瞬,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一字一顿道:“她本身就是我的童养媳,不是你的。”
话音落下。
江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把将花瓶扔了出去。
“砰!”
花瓶碎了。
江礼捂着额头闷声出声,头晕眼花。手里的毛笔摔落,墨迹溅的哪里都是。
他刚想呵斥。
江野已经到他身旁了,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子,将人拖了出来。
拳头砸在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第五下时,江礼盯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都让人心惊胆寒。
他说:“你今几个打不死我,那就各凭本事。”
江野最后一拳用了五成的力气,江礼瞬间喷出一口血水。
他拍着他的脸,“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谁跟你各凭本事?我管你这那的,我告诉你,官府不认她是谁的童养媳,只认官府发的文书!
再碰她一下,老子就去告御状!让文武百官瞧瞧咱们的状元郎,是怎么臭不要脸的抢亲弟弟媳妇的!”
江礼没吭声。
疼得根本吭不出来。
老大学文,老二学武,很多稍稍富裕些的家庭,这种情况很是多见。
但......
只要打起来,文人总归是吃亏的。
这无关身份地位,当人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问题时,所有嘴皮子和肚子里的墨水都是虚的。
江野站起身,紧了紧手腕上的护腕系带。
慢慢悠悠道:“你应当庆幸一下你是我哥,不然明几个早朝没有江大人,护城河里的鱼应当能吃上朝廷发的救济粮。”
说罢。
他起步离开。
江礼爬起来,拇指指腹蹭着血迹。
瞧着没有关上的房门脸色沉了下来,是时候得养几个暗卫了。
*
半个时辰的功夫。
豆娘听见门又开了,她将被子往上拉过头顶。
此时天暗了些许,整个屋子灰蒙蒙的,她感受到床边的被子往下压了压。
江野轻轻拉过被头,让她的脸露出来。
瞧见她哭,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死丫头片子估摸着被江礼那畜生给唬了。
现在知道人家只是纳妾,可不得哭吗?
不过他心里也有点庆幸,还好死丫头片子现在野心大了,不愿意当妾了。
不然江礼说一句要跟周琳琅和离,今几个听到的或许就是改嫁的消息了。
还好。
他右手持碗,左手抹去她的眼泪。
笑嘻嘻道:“怎得又哭上了?他就那样儿,什么先纳妾后抬平妻的,真是不知道自己咋当上官的,吃软饭当上去的可给他能耐坏了,瞧瞧,给你买的小甜水,喝了。”
豆娘一哽。
先纳妾,后抬平妻,是江礼给她说的。
“你去找他了?”豆娘问。
江野点头,“昂!我不止找他了,我还给他揍了一顿,脸都给揍肿了,你快坐起来。”
豆娘本来哭的人,一听这话瞬间暖了。
可不暖了吗?江野还是她的炮,她还能放出去......呜呜呜,差点以为他不当她的炮了。
她小声问:“真的假的?”
江野,“你明几个一瞧就知道了,快起来,喝甜水儿。”
豆娘半哭半笑坐起身,眼泪珠子还挂着呢,她拿手一抹,指了指自己堵塞的鼻子。
“要擤鼻涕。”她撒娇。
江野从怀里掏出帕子,捏住她的鼻子。
弄完后,他问:“好了不?喝一口尝尝。”
碗里的甜水跟平时的不一样,黑乎乎的,她蹙了蹙眉问:“色儿不对,是不是坏了?”
“没有,这是用黑芝麻做的,好喝尝尝。”江野舀了一勺吹了吹凑她嘴边。
豆娘见他如此,心里欢喜的紧。
这情绪呐!就被人家勾来勾去的,一会儿因得人家一句话嗷嗷哭,一会儿又因为人家一句话笑嘻嘻。
她凑近勺子,抿了一口。
眉头蹙起,“怎得还泛苦?”
“不应该啊!我尝过的可甜了。”江野又凑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咂巴着嘴道:“是甜的啊!你再尝尝。”
豆娘垂眸盯着那‘甜水儿’。
摇头,“是苦的,坏了吧,有些买甜水的可黑心肠了。”
江野张了张嘴。
“我发誓真没坏,我喝一口你喝一口咋样?”江野说。
豆娘还是摇头,“你也别喝了,别把肚子喝坏了。”
“不是,我特意买的。”
江野不耐烦了,“你再不喝我嘴对嘴喂你了。”
豆娘没多想,眼巴巴盯着他。
这样子就差说:真的吗?
江野:“......”
他吹了吹‘甜水儿’,确定是温热不烫后,往自己嘴里猛灌一大口。
一把扣住豆娘的后颈便开始喂食。
他喉结滑动着,甜水儿豆娘喝了一小半儿,他喝一大半儿。
直到碗底都空了。
他沉默了。
这东西......男子喝了应当没事吧?
豆娘整张脸熟透了,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就这么瞧他。
“那你除了揍他还干嘛了?说什么了吗?”她眉眼带笑。
江野还瞧着空碗呢。
沉默一瞬道:“我说就算我不喜你,你也是我过了文书的夫人,说他臭不要脸。”
豆娘:“......”
她的笑收了起来,“哦。”
江野点着头,“唉,我怎么都没想到,我竟然有那样的哥,我的天呐,我觉得我还是挺仁义的,他真是太对不起我了。”
他先不仁了。
那就别怪他不义了。
夺妻之恨此刻充斥在他的脑子里,什么兄弟情?不知道,不晓得是什么东西。
他感觉他现在就是一条疯狗。
会咬人的那种。
难怪人家说东厂锦衣卫是朝廷鹰犬。
说挺对的。
他悄咪咪的瞄了眼豆娘,见她垂着目光低声附和:“我也没想到。礼哥不能这么对我,更不能这么对嫂嫂,他像是......”
说着,豆娘声音小了些许:“陈世美。”
“陈世美?”江野打趣,“他像陈世美,那你瞧着我像谁?”
豆娘垂下眼,“曹君。”
他一口一个以后找寡妇,一口一个想给他生儿子的寡妇多的是,可不就是......
江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