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豆娘昨几个夜里心情好,睡得早自然醒得也早,这回她赶上江野没出门子的时候了。
“江野!一会儿一起吃早食儿去!”
豆娘乐颠颠蹦到水盆子前,拿起他擦脸的布巾浸湿后抹着脸。
江野瞧了她一眼,下巴处还滴着水。
“你今几个还挺乐呵啊?昨几个夜里做春梦了?”
豆娘:“???”
她脸颊一红,瞪他:“你说话怎得这样?”
“我们泥腿子说话都这样,在村里哪个男人不这么跟媳妇说话?才来京城几日啊!你就忘本了。”江野嗤笑一声。
豆娘沉默了。
他说跟媳妇才这么说话......
她不自觉垂下眼睫,藏在布巾后头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发出闷闷的怪笑,“嘻嘻。”
江野表情古怪,像是瞧见鬼了。
拿着一把小刀,“就知道嘿嘿嘿的,说你还嘿嘿,傻样儿,喏!帮我刮刮胡子。”
小小的刀片被递到她手里,江野往下巴和人中两侧抹了皂角。
嘱咐:“轻点儿,别刮破了。”
豆娘沉默一瞬,“村里的泥腿子都不刮胡子的。”
江野咂巴了一下嘴,“村里是村里,这里是京城,村里的泥腿子当锦衣卫了吗?”
豆娘摇头。
“这不完了?不刮胡子一辈子就是村里的泥腿子,我现在是城里的狗腿子,快刮。”江野催促。
豆娘‘噗嗤’笑出了声音。
一手扶在他的下颌线上,一手拿着刀片轻抚过他的下巴。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认真得紧。
江野就这么垂着眸子瞧她,别说,她一给男人刮胡子,倒颇有几分......味道。
刮完胡子。
豆娘才步伐轻快的蹦到前院,江野在她跟前瞧着她那喜滋滋的样子,总觉得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只是还未进前厅,便传来江母的哭声:
“儿啊!你的脸怎得了?”
江礼没吭声,任由江母捧着他的脸给他滚鸡蛋,江父急得大喊:“这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打官老爷!”
江礼还是没吭声。
周琳琅倒是勺子轻轻搅合着小米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江礼确实长得不错,即使挨了揍,也被揍得怪好看的,就是这张脸和他案首的卷子,骗了她。
“爹娘,这夫君挨揍可不冤,这是老天有眼。”周琳琅阴阳怪气。
江礼只是冷眼扫了她一眼。
江父江母不乐意了,“老大家的,你这话什么意思?亏我们还觉得你是官家小姐,这哪有这般说自己男人的?”
周琳琅,“我这般说也有我的道理,爹娘不妨问问夫君谁打的。”
“儿啊!谁打的?”江母心疼的要死。
前厅的动静,让豆娘步子一顿,小心翼翼瞧了眼江野。
江野直接拉着她的胳膊走了进去。
“我打的。”
话音落下,江母愣住,江父更是直接炸了锅。
“你!你打你哥作甚?他今几个连早朝都没法去,你这个逆子。”江父左右寻着趁手的东西。
江野一点没觑。
拉着豆娘坐在桌前,拍了拍自己的脸,“爹,你先别想着打我了,你儿我也要脸,江礼这个臭不要脸的要让豆娘给他当妾。”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
吊儿郎当道:“你听了要是还想打我,那你就不是我爹!”
旁的事偏心一下就偏心一下。
这种事再拎不清,他真的会生气,很生气。
豆娘看着江野的侧脸,心情舒畅的紧,原本紧张的情绪一下没了。
她小心将目光转到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的江父江母。
说道:“爹娘,礼哥这事确实做得欠妥当,你们莫要怨江野了。”
江母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不可置信的拉着江礼的袖子。
“儿啊,野儿可说的是真的?”
江礼颔首,语气很淡:“是真的,我确实要纳豆娘。”
江母慌了,一张脸皱在一起,哭哭啼啼道:“儿啊!可不能这么做啊!豆娘现在是你弟的媳妇,这传出去我和你爹这老脸往哪搁啊!”
“是啊,礼儿,这事传出去让人笑话,而且你都当官了,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这若是让圣上晓得了......”江父也劝阻了起来。
江礼眉心跳了跳。
他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的。
他说:“我已给豆娘换了新的身份,不会有人知晓的。况且豆娘本身就是我的童养媳,让她过门是应该的,我从未说过不要她。”
江父张了张嘴。
江母更是仔细回忆了起来,江礼又说过不娶豆娘吗?
没有。
一切都是他们猜测的。
江父江母以及江礼三个人说着这件事,豆娘和江野此时就像是个外人。
周琳琅也不例外。
半晌、
江父甩了一把袖子,“我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话,在豆娘耳朵里,就是容许江礼胡闹。
她心凉了半截,眼巴巴的看向江母。
江母目光闪躲着,只说:“野儿,有啥事大家商量着来,以后可不能打你哥了,这事儿千错万错都是娘的错!”
说着,她锤着自己的胸口,哭得声音都大了,“都怪娘乱揣摩你们的心思,竟闹出这样的荒唐事。”
江野气笑了,要是他的话,现在估摸着已经皮开肉绽了。
反观江礼,好好的。
一点事儿都没有。
“爹娘,你们不管是吗?”江野声音冷了下来。
江父江母没吭声。
周琳琅瞧着这闹剧,照旧吃着早食儿,男子纳妾的事情多了,但大多都会给主母体面。
但很明显,江礼压根没想给她体面。
她在周家只是庶女,这种事情闹到父亲跟前,父亲会不会断了江礼的仕途她不知道,但她肯定不会有多好过。
自己当时信誓旦旦的说帝后疯癫却偏爱才能之士,她可以为父亲寻一位得帝后二人心意的才干。
这才避免了随意被父亲拉去联姻的结局。
现在想要体面,就是先耐着性子看,等,瞧。
她压下心中的火气,早就没了伤心难过,在昨几个江礼说要给豆娘孩子时,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
无声的对峙间,江礼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着,像是这事与他无关似得。
江野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亲爹娘。
许久、
未有人答。
他扯了扯唇,“豆娘,我们走。”
豆娘连忙站起了身,江野在前头走,她在后面追。
异常沉默。
“他们怎得这么偏心?”江野气不打一出来,眼尾都泛了红,“我要是真被捡来的就好了,好歹能安慰一下自个儿。”
豆娘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走慢点。”
江野走慢了一些。
“江野,别多想了,实在不行,我们提分家,出去住。”豆娘双眼亮了亮提议。
江野摇头,“不出去。”
豆娘一愣,有些沮丧:“不出去也行,你别把自己气坏了。”
江野没搭理她,自顾自的往前走。
豆娘比他慢半步,瞧着他的脊背有些心疼。
江野不分家,无非就是他真有情义,嘴虽然不好但人孝顺。
小时候。
同样都做错了事情,江礼和江野的待遇完全不一样。
江礼自幼就是个醉心学问的人,小时候下地收粮食,他不记得哪边是自己的地。
去了邻里那边,割了不晓得多少麦子。
麦子又没写名字,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是谁家的,邻家大娘抓了个正着,扯着嗓子就开始骂。
江礼杵在那红着脸,一个劲说:‘对不住,我不晓得。’
等到江父江母被引来了,什么都没问,护在他跟前就与邻家大娘对骂。
赔了粮食后,两口子蹲下身子问他有没有被吓到。
江礼摇头说:‘爹娘,对不住,我没分清,不是故意的。’
‘我晓得,我家礼儿就是天生读书的料子,别割了,咱们家忙得过来,回去读书去,让你娘回去给你蒸俩鸡蛋补补身子,快回去吧!’江父说。
江母摸着他的小脸儿,‘不怕,没什么对不住的,还给她就是了,回去吧。’
当时的江野在干什么呢?
‘豆娘,你就坐麦子里,装你在干活,麦子高爹娘看不清你在偷懒儿。’江野晒得脸有些红,把水袋子递给她。
豆娘,‘可爹娘发现了怎么办?’
江野,‘发现不了,我割得快。’
只有七岁大的江野撅着腚割着麦子,速度飞快,时不时她就得往前挪挪。
装作这麦子是她与江野一起割得。
直到收成了,他拿着麦子杆儿编了个小兔子送她,豆娘可开心了,结果当天就被村里儿的小屁孩给一脚踩扁了。
她又开始哭。
江野又去揍人了,还拿石头砸坏了那小屁孩的拨浪鼓儿。
这可不是麦秆兔子,拨浪鼓儿是要花钱买的。
当夜人家大人来了,江父江母虽然还是赔了钱,但是对着他一顿臭骂:
‘你你你,你故意弄坏人家东西作甚?家里有多少银钱经得住你这么败!你个败家子儿!’
豆娘扒拉着门,躲在门外就这么悄悄瞧着。
正想开口替江野说句话,江礼端着半碗鸡蛋羹走了过来,‘吃不下了。’
鸡蛋羹不是被一口一口挖过的,倒像是提前分好的。
她盯着那碗鸡蛋羹,吞咽着口水。
‘谢、谢谢礼哥。’
她抱着鸡蛋羹回房,等江野满脸怨气的回房,她才把鸡蛋羹给他。
‘礼哥吃不下了,咱俩一起吃吧。’
七岁大的江野叉着腰喊:‘奶奶的,今几个为我哥赔的粮食那么多,怎得他还有鸡蛋羹!’
那时候、
豆娘就晓得,一样做错事情的兄弟俩,一个是有鸡蛋羹的,一个是要挨骂的。
想到这,她拽了拽他的袖子。
“江野,爹娘偏心礼哥,我偏心你。”
这可能是她说过最暖心的话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等江野回头瞧她时,她腼腆的将目光挪到别处。
江野哼笑一声,“是吗?那还算你有点良心,不过以后你一改嫁,也就不偏心爷们了。”
豆娘:“......”
她就多余说!
*
日子照例过着,只是江野在家的时间明显长了,有些时候她夜里都睡了。
半夜起来去茅房还能看见他挑着灯,似乎在写什么。
只要她一靠近。
他立马收了东西,没好气的开口:“看什么看?老子在写相思信,你别乱看行不行?”
豆娘咬着下唇,小声问道:
“你有喜欢的女子了?”
“嗯,有了!”江野收着东西,头都没抬一下。
豆娘闻言,心凉了半截儿。
难怪这些个日子,江野都不亲她了,偶尔她说上来睡,江野上来后也没动手动脚。
合着是有新欢了。
“那你......要娶她吗?那我......”
怎么办?
她鼻头一酸,搅着手指有些无措,这些日子谁都没再提江礼纳她的事情。
江母更是日日在家,只要江野去上值,江母总有理由留她房里与她一同做些鞋,亦或者做些衣裳。
“娶什么娶?婚书上还能有两个女人的名字啊?你快去睡吧!别多想了。”江野催促。
豆娘不依不饶,“那你不娶,你给人家写什么相思信?”
江野一噎,“我练习练习。”
豆娘瞪他一眼,从桌上拿走烛台往外走。
江野面前瞬间黑了,他张了张嘴跟了上去,在茅房外候着她,等她好了又跟着她回去。
一回屋儿,她将烛台塞给他。
“继续写你的相思信去吧!”豆娘语气算不上多好。
江野没多想,回到桌前还特意瞧她一眼,豆娘哼了一声上床背对着他。
等着他察觉到什么过来问她。
结果等了半天也没见人来,一扭头江野还在写写写呢!
那架势不比当年江礼温书差。
可认真了。
豆娘气鼓鼓的鼓起腮帮子,她怎么不知道江野身边有女人了?
等啊等,等着他写完‘相思信’,她便想着等他躺下了,好好问问他到底是谁!
是谁!
结果、
他没回地铺,反而凑近床上,小声问:
“豆娘~你睡了吗~”
她没吭声,等着江野接下来的话。
不过没等到,反而等到他蹑手蹑脚出了门子。
“去私会情妇了?”豆娘连忙穿上外衣,跟了出去。
江野是翻墙走的。
她可翻不了墙,轻手轻脚走到侧门处拔了门栓就往外跑。
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
就是夜里也感觉不到凉意,闷热的紧。
后颈出了汗,她四处张望着江野的身影,瞧见前头黑乎乎的一团,她这次没跑,脚步很轻的、不远不近的跟着。
直到他快走皇宫跟前了,一转头进了锦衣卫衙门。
豆娘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拧着眉:
“衙门里有女子吗?”
这个她真不晓得。
锦衣卫衙门跟旁的衙门可不一样,谁知道有没有。
*
与此同时、
去私会的江野站在帘子外,将东西呈了上去,“公公,今几个知晓您当值,便给您呈来了。”
“小子,这东西你该呈给番头,番头再往上递交,念你是第一次,就不与你计较了,搁桌上吧。”
帘子后的太监撑着脑袋,说话轻飘飘的。
一旁搁置着香炉,袅袅香烟升起,缭绕在整个屋内。浓厚的衙香味浸入鼻尖,江野不是第一次闻这个味道。
闻笛时常也会点香,竟然与这个味道差不多?
他没多想,笑说:“公公主事我才放心往上呈。”
太监蓦地睁开了眼,“拿进来。”
江野将东西拿了进去,太监翻开后看了些许,眼神不由看向他。
“江野、是吧?”太监说。
江野,“是。”
太监摆手,“明几个开始做番头,接着往上报,升总旗快得很。”
总旗就是武官了。
虽然只有七品,但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
*
江野出衙门的时候,还有个锦衣卫陪着。
“谢了。”江野道谢,“今几个你要不说,我就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张烈乐乐呵呵的笑了一声,有些惆怅道:“何公公脾气好,呈上去又不会挨罚,你若真老实交给番头,功劳都是人家的。”
江野自然晓得。
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直接询问:“上次你说的避子汤方子真有效果?”
张烈,“真有!这可是宫里太医的方子,味道没那么苦,多放点糖就能遮住苦味儿,咋了?你媳妇怀上了?”
“真有效果......”江野眉头都蹙紧了。
那豆娘怎么还没来月事啊!
她月事儿不怎么固定,有时月初,有时月中的。
但上次来,还是四月中旬,这都六月初了,怎得还没来?
他一拍脑门,“兄弟,那碗汤我喝的比她还多,这样有效果不?”
张烈:“???”
“不知道啊,应当喝的少了没效果?”他也不是太医,他也不知道啊!
江野摩挲着下巴,神情都严峻了。
“那我现在再给她喝一碗,还有效果吗?”他问。
张烈被逗乐了,“要是怀了,现在喝的不应该是避子汤,应当是落胎汤。”
江野沉默了。
女子落胎,那就是九死一生。
比生孩子还要危险,他听豆娘讲过的。
告别同僚,他嘟囔道:“罢了,都是江家的种,怀了就生呗!”
忽的,他随意一瞥,就见豆娘站在远处悄悄看着他。
跟贼似的。
他歪了歪脑袋装作没发现,接着往前走。
豆娘连忙追了上去,只是一拐弯,刚刚在前面的大活人。
此时消失了。
“啊!”江野一下子从房顶上跳下来,大声吓唬她。
豆娘吓得面如纸色,看清是江野后,还大口喘息着,整张后背贴在墙面上。
“胆子这么小,大晚上的出门,不怕遇见鬼啊?”
江野扬着笑问。
豆娘没缓过来,只觉得一股热流喷涌而出。
夏日穿的衣裳薄,裙衫又是浅色,一时间染上了大片的红。
“你、你吓死我了。”她磕磕巴巴的说。
江野对血腥味一向敏感,顺着气味瞧见她染血的裙衫。
整张脸都僵住了。
娘的!他把豆娘吓小产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