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这些日子江家经常来信。
“老太爷,交给你们家二奶奶!”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块麦芽糖,舔得满嘴都是糖渍。
门房收了信,转头让就小厮送去后院。
今几个休沐,江礼恰好从书房出来,瞧见小厮手里的信,“搁这吧,是我的还是琳琅的?”
小厮脚步顿住,“姑爷,是二奶奶的,这几日时常有信送来。”
江礼眉梢微挑,上前几步从小厮手里拿过信。
“下去吧,我去后院顺道捎给她。”
“哎、是。”小厮连忙应声。
江礼拆开信,从里头拿出纸张,上面只有一句话:【今几个可以来你家吗?准备什么时候跟你的死鬼相公摊牌?闻笛。】
一时间,江礼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那日他在巷子里看到的男子,应当就是信里的人。
修长的指尖攥紧了信纸,留下坑坑洼洼的褶皱,他深呼一口气,将信重新塞回去。
起步去了后院。
自上次在书房后,他便没有主动找过她。
一来朝中事物繁忙,二来每每寻她想说句话,他娘总是比豆娘先开口。
这一次倒是个例外。
后院东厢房的门一半掩着一半大开着,豆娘坐在桌子前一手撑腮,思绪都飘到九霄云外了。
桌面上搁置着几封信。
里面的内容都大差不差:何时可以登堂入室?你还未准备好吗?时间不等人,你相公七品了,再不抓紧他先绿了你等等之类的。
总之,闻笛比她还要着急。
豆娘心里纠结着,她真的不敢,怕江野真把她嫁出去,到时候纠缠也没得纠缠了。
信件一次来得比一次间隔时间短,都七月初了,她也没下定决定邀闻笛入家门。
每次她都回信说:再等等。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豆娘连忙将信件归拢,她都给娘说了下午不要来寻她,她怕闻笛的信先被别人看见了。
到时候就是有口说不清了。
“娘,你不是晌午说出去——”豆娘一转头,话音戛然而止,她磕磕巴巴道:“礼、礼哥,怎得了?”
“有你的信。”
江礼将信件往前递了递。
豆娘连忙上前一把夺了,“谢、谢谢礼哥,你不是公务繁忙吗?去忙吧。”
江礼没走。
目光肆意的打量着她。
只说:“信,我看了,桌上的也一样?”
豆娘眸子瞬间瞪大,观人隐私,不是君子所为。
这话,小时候她去看他的文章,当时都没认识几个字儿,他就是这么教育她的。
她张了张嘴,想跟小时候他说她一样,说他一嘴,但怎么都开不口。
江礼没等她,绕过她进了房,从桌上拿起信展开,一封接一封,脸色冷的吓人。
等豆娘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个信件被江礼看了七七八八。
她上前要去夺。
江礼捏着信手往后扬起,垂眸盯着她,“要改嫁给这个男人?还是......准备私通?”
一声私通,豆娘怔住。
“不是,是我要改嫁,你还给我!”她急了。
江礼没动弹,就这么瞧着她跟个猴子一样去够信纸,焦急的红了脸,眼也好不到哪去。
这种时候,她都没扒拉他。
小时候江野拿了她的东西,她是扯着他袖子,双腿恨不得缠他腰上去夺的。
在他这,豆娘永远这样。
从不与他亲近。
江礼沉默着,忽的,他一把嵌住她的后腰,往前一带。
豆娘吓到了,双手缩了回来,握拳搁置在胸前做出防御姿势。
“要改嫁,为何不考虑我?而是旁人?”江礼声音很冷。
他不想去问豆娘为什么要和江野和离。
他只想知道为什么不是他。
豆娘目光闪躲一瞬,想抽离开,但即使是江礼这种弱书生,与寻常女子也能够拉开力气差距。
“你、你松开我。”豆娘快急哭了,使劲儿推了一把江礼。
还好,他只是弱书生。
江礼被搡得后退两步,眼神愈发的阴沉下来。
豆娘也被吓了一跳,她这还是她第一次‘动手’。
她没吭声,往后缩了两步,弱弱开口:“礼哥,你该出去忙了,别在这了。”
江礼将信甩在桌上,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每一步,都极其缓慢。
她往后缩,江礼往前进,直到她的后背碰撞在柜子上,发出‘嗙当’的闷响。
躲无可躲。
江礼弯下腰正视着她,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她的下颚。
与刚来京城她用江野刺激他那夜一模一样。
甚至被掐得更疼。
“与外男私相授受,你就是这么不守妇道的吗?”江礼声音很轻,轻到没有一点情绪,“即使改嫁给别人,你都丁点儿没考虑我是吗?豆娘,为什么?嗯?”
豆娘双手抓着他的手腕想扯开,腮帮子好疼啊!
嘴还因为被捏着腮帮子而撅起,她看的话本子也有这样的情况,但真发生了,她只觉得嘟着嘴没有一点美感,且......
她对江礼,此刻完全只有愤怒了。
“既然这么不守妇道,便宜外人,不如便宜我。”江礼说罢,缓慢地凑近,“偷人,不如偷我。”
豆娘难以置信,瞳孔都缩成一个点了。
“刺激。”江礼勾了勾唇。
唇瓣快要逼近时,豆娘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推开他。
“啪!”
一巴掌,豆娘是抡圆了膀子扇的。
而江礼被打的侧过头去。
“江礼,我不想与你争有的没的,我只想告诉你,我就算改嫁给乞丐,我都不会看你一眼,你让我觉得恶心!”
豆娘大口喘着粗气,又吼了一声:“恶心!你根本就不配守隅这个字!滚出去!”
耳鸣声嗡嗡作响,不止豆娘喊叫过后感到如此,江礼觉得耳边响的可怕。
他没说话,站在原地有些发怔。
没人见过豆娘目眦欲裂的吼叫,她一向软绵绵的,路过的狗踹她两脚,她也只会自己掉眼泪。
就这样一个人,说他恶心。
江礼还是出去了。
还带上了房门,豆娘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嗷一嗓子就哭出来了。
她不管,她再也不等了,她今几个就要知道江野到底喜不喜欢她!
要是不喜欢,明几个她就收拾东西嫁给乞丐去!
再也不在江家受这份气了!
半晌,她坐起来,袖子抹了把眼泪将桌子上的信归拢归拢就出了门子。
眼睛都是肿的。
江礼站在正屋房檐下,盯着她背影垂下眸子。
‘我就是改嫁给乞丐,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江礼!你让我觉得恶心!恶心!’
脑子里盘旋着这句话,脸颊还留着她的余温,心却没有。
守隅。
到底是越了界,没有守住那一方隅。
“改嫁给乞丐都不改嫁给你~看来我的眼光太差劲了些。”周琳琅站在他身旁,目光也瞧着豆娘的背影,晃着手里的扇子。
江礼没吭声,只是扫了她一眼。
说:“她改嫁之事先莫与江野说。”
周琳琅讥笑一声,没什么好脸色,转头回了屋子。
江礼也没说什么,自他将心思招而告之,周琳琅都是这样的,不冷不热,阴阳怪气,毫无当初活泼灵动的样子。
这不是她的错,江礼很清楚,是他选错了路,从那日秋闱后在河边口不择言时,一切都变了。
*
闻笛的大宅院。
她盘旋在附近,门口有侍卫守着,院子太大了些。
闻笛没在信里告诉她去哪找他,只说让她把信给送信的小孩。
豆娘不知道去哪找他,只好来了这。
犹豫许久,她还是走上了前,门前的两个侍卫顿时拔出了刀挡在她面前。
“千岁爷的府上是你能来的?滚!”侍卫不客气的说。
刀光凌冽,光线一打很是刺眼。
豆娘被吓了一激灵,刚还哭得发红的脸,一下就白了。
“大、大哥,我找闻公公,是闻公公让我来找他的。”
说罢,她连忙拿出一封信,展开后将闻笛署名的字迹露出来。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还是让人去禀告了。
不多时,便有婢女来迎她。
豆娘拿着信,进入跟庄子似得宅院,左走右走,拐弯直走。
许久,她才瞧见闻笛穿着一身绫罗站在院子里逗着鸟笼里的雀儿。
“千岁爷,人带来了,婢子告退。”婢女说。
闻笛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一下,接着逗鸟,手里精细的谷子跟不要钱似得丢给黑秋秋的鸟。
他说:“怎得找上门了?传个信就行了,我自会去找你。”
若让宫里头知道了,免不得又是一顿打趣儿。
“闻公公......”豆娘还带着哭腔呢。
闻笛闻言回头瞧了眼她,眉梢微挑,“怎得了这是?江野这会还在东厂,应当不是他惹得你。”
豆娘吸了吸鼻子,摇头。
“不是,我想说今几个我们就试江野吧。”豆娘委屈巴巴。
闻笛眼珠子转了转,今几个江礼好像休沐了。
他笑说:“好。”
他什么也没问,让豆娘心里头很是舒坦。
让厨房拿了些茶点搁置在院里,“先随意垫垫吧,等江野下值可是还有好一阵子。”
豆娘点头,但也没去拿那茶点。
糕点晶莹剔透,估摸着连个馅儿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做的,一看就很贵。
闻笛也没强求,半躺在醉翁椅上看着书。
中途还唤了下人来嘱咐了些事情。
酉时。
他站起身扫了扫没动的茶点和一直呆坐着的豆娘,说:
“走吧,江野下值了,你大伯哥与他夫人被唤去酬酢,你家里头......除了下人,应当没人了。”
老夫妻也让人拌住了脚。
他一向是个不喜欢惹麻烦的人,能避免的就会避免一下。
尤其豆娘只是试探,闹大了不好看。
豆娘点头,“成。”
闻笛又道:“对了,先莫与江野说我的身份,我改日自己告诉他。”
话音落下。
刚准备跟他走的豆娘停顿下来,“那要是江野真误会了......”
“你就说我勾了你,你现在回心转意了。”闻笛打趣。
豆娘:“......”
这能成吗?
闻笛起步了,她不好意思的唤住他,“闻公公,这糕点我能拿一块吗?”
闻笛眼神示意。
她拿出帕子,真就只包了一块跟上他的脚步。
闻笛睨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这糕点......不晓得落谁肚子里。
江家果然除了下人没别人了,下人瞧着她与闻笛,眼神很是奇怪。
“在下闻仵作来拜访江野,与他是旧识,路途碰见贵夫人,便一同前来了,需要禀告一声吗?”闻笛不慌不忙,立在大门口没有立马进去。
豆娘也不吭声。
她不晓得闻笛什么意思,但总之大太监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下人愣了愣,“我去禀告一声二爷。”
随后快速前往了后院。
此时的江野还在写写写呢,一知道家里没人,他高兴坏了。
书桌上摆的都是从江礼书房里偷出来的东西。
要是旁的锦衣卫,可不好偷。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江礼,弟弟我通读大曦律法,只让你坐牢,不让你斩首,送弟登青云是你这个哥哥该干的。”
江野一边唰唰唰的抄,一边嘟囔。
他不觉得愧疚,是江礼先对不起他的,他若是只带着豆娘走,那太孬了!
“冷冰冰的哥哥变成了温暖的官位和银子,这才是给豆娘和我争来的好处啊!”江野嘴都笑快咧开了。
忽的、
“二爷!”
下人一出声,他被吓了一跳,大喊:“作甚啊?!”
下人沉默一瞬,“外头有个姓闻的仵作,说来拜访你,夫人与他一起回来的。”
“知道了,别管了,让他来我这儿吧。”江野迅速收拾着东西。
下人再回来时,讪笑着:“二奶奶,您怎得在这候着?要不您领闻仵作过去?”
豆娘点头。
闻笛微微摇头,只觉得这两人这么久都没有说开。
也不是没有原因。
踏入后院,便隔绝了下人的视线,他抬起自己的袖子。
“拉着我袖子,做戏得认真些。”闻笛轻声开口。
豆娘愣了愣,拉住了。
宽大的衣袖被她只攥了一个边儿,闻笛见状这才走进东厢房。
江野此时刚好关上柜子,把东西藏了起来。
“江野。”闻笛唤。
“你怎得突然来了?次次去你家找你都——”江野扭过头,话说到一半顿住。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豆娘攥紧他衣袖的手。
没敢多想,嗤笑一声道:“你丢了啊?大白天就是丢了也不用拉着人袖子啊!快松开。”
豆娘下意识的想松开,闻笛侧眸扫了她一眼。
她便又攥紧了。
“江野,我今几个回来,是想告诉你,我、我喜欢上闻师傅了,闻师傅也...”她说一半有些说不下去,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也喜欢我。”
最后四个字的声音极小。
江野愣在原地,嘴硬道:“别逗乐了,你瞧上谁都不可能瞧上闻笛,闻笛就是个验尸的你瞧上他干啥啊!”
闻笛:“???”
豆娘捏了一把汗,小心瞧了眼闻笛,生怕他生气了。
人家可是大太监!
很大的那种。
“我就是瞧上他了。”豆娘说。
江野上前几步将人薅过来,一双手握着她的肩膀头子,弯下腰道:“你快别瞎说八道了行不?我现在可是七品武官!总旗!那些番头见了我都得点头哈腰,以后我给你找适合你的,姑奶奶,他真配不上你!”
闻笛:“???”
豆娘又看了眼闻笛,小声道:
“我不嫌弃。”
江野沉默了,沉默的空余还狠狠剜了一眼闻笛,心里说不上的滋味儿。
前一炷香,他还喜滋滋说家贼难防。
后一炷香,他被偷家了,还是他以为的好兄弟。
“那你不嫌弃,那你跟他吧,走吧别在我这碍眼了。”江野摆手。
他跟豆娘没有夫妻之实,她肯定与闻笛都说了。
豆娘一愣,慌了神。
连忙转头看向闻笛,眼神里都在呐喊:怎么办!怎么办!
“豆娘,一会儿与我回家,让江总旗写个放妻书,你我也好去过官府文书。”
闻笛满眼都是:放宽心~
江野脸色彻底冷了,瞧着闻笛恨不得现在就戳死他。
他没吭声。
豆娘低着脑袋小声道:“江野,咱们还是和离吧,我要改嫁了。”
话音落下。
“成!”江野缓慢点着头,舌尖舔了下唇一下又一下。
随后这才慢腾腾的找到铁匣子,将里面的婚书拿出来。
摊开在豆娘跟前,问:“这个名是你不?”
豆娘点头。
他又问:“这个名儿是我不?”
豆娘接着点头。
“嗯,确认无误了,成,那老子就写放妻书。”江野蹭了蹭鼻子。
坐在椅子上,“磨墨啊!让老子磨墨?”
豆娘此刻腿都快软了,站在闻笛跟前,手不由自主的拽了拽他的袖子。
满眼都是救救我!
闻笛被气得两眼发黑,怎么都没想到江野到这一步了还能装下去!
“去给江总旗磨墨。”闻笛语气很是坚定。
豆娘此刻也是赶鸭子上架了,没招了,闻笛不说真相,她也不敢说啊!
人家闻笛好心好意的帮她,她半途而废了,又跟江野不清不楚的赖着,那怎么好意思?
她迈着小碎步挪到桌子前,缓慢的磨着墨。
心里等着江野说话。
结果,一直到磨了一大滩墨,都没听见他说一句话。
就那么跟个二大爷似得坐在椅子上。
“好了。”豆娘说着,心里已经不指望了。
她还是出去自立门户吧,再苦再难,她都要干!
这时、
江野摩挲了一把脸,问:“你瞧我像是认字的不?对不住,我不识字儿,写不了放妻书。”
豆娘:“???”
“可我的字儿不是你教的吗?”她呆呆询问。
小时候江礼可没空,她也不敢问他,都是让下学堂的江野教她。
没有毛笔,没有纸墨。
只有一层薄土、一根小木棍、和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