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柳荫之下,暗影浮动。
赵元隐拍着宋予荷的后背,轻声安慰着她,“阿荷,别怕,我在呢。”
宋予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阿朔,我不要你死。”
赵元隐手微微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片刻垂头一笑:“有你在,我不敢死。”
宋予荷头埋在他怀里,肩头不住轻轻耸动,抽噎许久,才缓过神来。
赵元隐轻声道:“阿荷,你是怎么了?”
宋予荷眼眶通红,抽泣着道:“我……”
“周舒月。”一道冷厉的男声骤然横插进来,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话。
周承彦大步从柳树后走出来,面色铁青,径直停在两人身前。
宋予荷猛地从赵元隐怀中抬起头,眼神慌乱。
周承彦看着两人,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
上巳节妹妹脚上那双鞋,春猎二人独处山洞整夜未归……不对,似乎要更早……
他真是蠢啊,身为兄长,日日护着妹妹,竟半点未曾察觉。
“你给我过来。”周承彦大步上前,一把将宋予荷拎过来拽到自己身后。
赵元隐下意识上前半步,“世子,你轻些。”
“你闭嘴。”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承彦自己都微微一怔,那可是他一心敬仰的赵元隐啊。
不是,赵元隐怎么了,他勾引他妹妹,就是他的敌人。
茶楼内,周承彦抬眼扫过对面的两人,神色复杂,“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赵元隐开口:“世子,我们其实……”
周承彦打断他:“没问你。”
赵元隐十分知趣地闭上了嘴。
宋予荷垂头道:“阿兄,我们也是才决定在一起的。”
周承彦抬手按着额头,无奈揉了揉,指着赵元隐:“我这些日子真是像个笑话,忙前忙后,还自以为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你……”
赵元隐语气端正:“我的确感觉到了世子的诚心。”
周承彦咬着牙:“你可闭嘴吧,你看我像傻子吗?”
赵元隐郑重道:“世子若是有什么不满,或是我有半点做得不妥的地方,尽可以直言,我改。”
“我……”周承彦看着他端正恭谨的模样,只觉头疼。
方才骤然撞见二人柳树下相拥,他一时护妹心切,本能地生出抵触,下意识地觉得任何人都配不上他妹妹。
可冷静下来细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元隐两次挺身而出救下心儿,更是为了她甘愿背弃固有立场,向扶风王府靠拢,待她真心毋庸置疑。
而且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自然也认可赵元隐的人品能力。
更何况,日后赵元隐成了自己妹夫,那他岂不是可以在他面前拿腔拿调了。
周承彦挺直脊背,端出几分兄长的架势:“你们俩的事,终究要过父母那一关。”
宋予荷轻声道:“阿母已知晓。”
周承彦一怔:“阿母知道,那如今,合着就只有父亲不知?”
宋予荷斟酌道:“父亲如今焦头烂额的,还是先瞒着吧。而且阿朔如今仍身在鲁郡公府,处境微妙。我们暂且瞒着为好,等日后阿朔彻底脱身,再徐徐告知阿父,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周承彦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宋予荷沉静下来,想起方才杀她之人和那婢女同时出现在一起,心下隐隐不安,直觉告诉她,一切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她缓缓道:“方才我见那婢女去了药铺,兄长的人可有什么线索?”
周承彦看了看身旁的赵元隐,欲言又止。
宋予荷道:“他不是外人,已经知道了,兄长但说无妨。”
周承彦眉头蹙起,“这几日,我的人暗中跟着,发现那婢女似乎不止是始平侯的人那么简单。”
宋予荷微微一滞,“兄长此话怎讲?”
周承彦道:“那婢女被送走的当晚,始平侯的人便派人去找她,给她送去了不少地契。我们的人正想撤退,竟然又发现有个黑衣人出没。”
宋予荷急道:“那黑衣人是什么人?”
周承彦摇摇头,“那人蒙着面,极其敏锐,我的人怕打草惊蛇,根本不敢靠近。这两日本想进一步探查,谁知那人却再未出现过。”
宋予荷只觉脑中一团乱麻,她一直以为那婢女是始平侯之人,就在方才,她还一直疑心,那婢女与杀她之人一同出现,那……当初对她痛下杀手的,是不是也是始平侯府?
可如今,兄长却说,那婢女背后竟然还有其他势力。
她头脑几乎要炸开,到底是谁要杀她。
赵元隐觉察到宋予荷脸色苍白,忙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安慰到:“别急,既然鱼饵还在,大鱼迟早会上钩。”
宋予荷接过茶,一口饮尽,缓缓恢复平静。
赵元隐这才道:“看来那婢女,竟然是双面细作。明面上是始平侯府的人,背地里却另有其主。始平侯府那些人,不过是些打些小算盘,这背后之人才是不容小觑。”
“既是针对扶风王府,想来多半是朝中政敌。”周承彦抬眸看向赵元隐,“会不会,是鲁郡公的人?”
“自我擢升卫将军,圣上委以重任,鲁郡公如今对我信任已大不如从前。许多事,我并不知情。”
赵元隐顿了顿,“而且,我与赵元琼素来不睦。她嫁进鲁郡公府后,府中诸事,我更是被隔离在外。”
周承彦眼见商讨不出什么结果,天色又已晚,便辞别赵元隐,同宋予荷一同乘坐马车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街市,车内气氛肃穆。
宋予荷望着车外掠过的街景,低声道:“阿兄,此事怕是不能再瞒了。”
周承彦颔首,“我本想只要继续盯着那婢女,总能顺藤摸瓜,查出那黑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奈何他实在太警觉。而且,如今已经抓到那婢女的把柄,也是时候要让父亲知道了。”
回到扶风王府,暮色已沉。
两人屏退厅中伺候的仆婢,确认四下无人,才把这桩事缓缓道出。
“那婢女是个怀有身孕之人?”扶风王惊得猛地站起身来。
周承彦点头,“没错,她去药铺抓过安胎药,药铺的掌柜可以作证。”
扶风王看向扶风王妃,拍着大腿,神情激动,“我就说我是清白的吧,王妃,这回你总该信我了吧。”
扶风王妃瞥了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他们不惜找来身怀有孕之人算计王府,用心何其歹毒?若非心儿发现端倪,再过几日,他们便会以那婢女有孕为由,名正言顺将人安进王府。”
似乎觉得不够,扶风王妃继续在他心口扎上一刀,“待日后那婢女诞下孩儿,便是王府子嗣。他们再借机日日挑拨,日久天长,咱们夫妻离心,到那时,整个扶风王府,可都要尽数落入他们的算计之中了。”
扶风王闻言,浑身一凛,只觉一盆冰水泼下,浑身冷得彻骨。
他喃喃道:“不会的,母亲不至于……”
扶风王妃气得心口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向着他们。”
周承彦缓声道:“阿父,我的人亲眼瞧见,始平侯夫人身边的傅母去给那婢女送了地契。若是不信,只要去那婢女家中搜一搜,便可见分晓。”
扶风王颓坐在椅上,眉宇间满是愤懑与茫然,“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周承彦沉默片刻,“阿父,始平侯府在明,不足为惧。真正该提防的,是那婢女身后潜藏的幕后主使。倘若始平侯府已经与其暗中勾结,内外彼此勾结,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扶风王死死攥住椅沿,他执掌扶风王府多年,朝堂周旋无数,总以为凡事尚能都在掌控之中,却没料到竟一头栽在内宅争斗之中。
他抬眼看着厅内的妻儿,心头一阵后怕,不由涌上几分愧疚来。
“阿彦,盯紧那名婢女,顺着线索往下查,务必挖出幕后之人。不可打草惊蛇,一切暗中行事。”扶风王声音低沉,“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把算盘打到我扶风王府的头上。”
扶风王妃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其实,不必暗中探查,我或有一计可引蛇出洞。”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她神色沉稳,“现下把所有证据妥善收好,暂且不动声色。顺着始平侯府的心意,假意应允,将那婢女接进府。对方筹谋许久,必然会借机出手,届时藏在暗处的人,自然会浮出水面。”
扶风王闻言,看着扶风王妃,眉眼瞬间蹙紧,“王妃,不行,我绝不答应。”
扶风王妃淡声道:“始平侯府这些年处处拿捏,不正是因着殿下平日里念着王府大局?如今为了王府大局,不过假意妥协而已,有何不可?”
扶风王盯着她沉静的眉眼,从她执拗的神色里隐约品出几分别的意味,沉声追问:“那你呢?你打算如何自处?”
扶风王妃眼底毫无迟疑,坦然道:“我即刻动身返回扶风,对外宣称,我无法接受府中纳妾,心灰意冷自行归去。”
扶风王心口猛地一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权谋算计,语气带着明显的妥协与无措:“阿莞,要你主动避走,背负委屈,我绝不依。不过一个始平侯,一个暗处爪牙,我慢慢清查便是。”
周承彦当即上前一步,出声劝阻:“母亲,此法不妥,如何能让母亲白白受这份憋屈?”
宋予荷也没料到母亲会有这样的决定,眼底满是担忧:“母亲,扶风偏远清寂,叫我们如何放得下心。”
扶风王妃抬眸看向众人,“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劝,也无需再议。”
夜色沉沉,晚风卷着树影,悄无声息落在窗棂。
宋予荷走进王妃的寝院,缓步入内,尚未开口,王妃便淡淡出声,“心儿若是来劝我的,不必说了。”
“阿母,我不是。”宋予荷在她身侧坐下,柔声道:“女儿是一心盼着父母和睦,可我更是阿母的女儿,我支持阿母所有的决定。”
扶风王妃伸手抚着宋予荷的脸,眼眶湿热,“心儿,阿母真的没有白疼你。”
她轻轻叹了口气,卸下白日里的强硬,缓缓道:“咱们王府近来风波不断、屡屡被人算计,说到底,都是你父亲太过心软纵容。他总想着息事宁人、顾全情面,一味退让,反倒让旁人得寸进尺,肆意拿捏。”
宋予荷静静听着,心里全然明白。
她虽知父亲对老王妃确实有斩不断的母子之情,又对始平侯府心怀亏欠,可凡事总有取舍,若父亲一直摇摆不定,日后定当家宅不宁。
扶风王妃垂眸,看着摇曳不定的烛火,“这些年,我处处顾全大局,守着王府体面,忍下多少委屈。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会累,也会寒心。而且,那婢女之事,你父亲虽无过错,可我……实在膈应。”
宋予荷心头一酸,轻轻俯身,乖乖伏在母亲腿上,“可阿母,我舍不得你。”
扶风王妃轻轻拍着她的背,“扶风不比洛城,阿母这次就不带你去了。心儿放心,我提出离府静养,一来是想躲开这些糟心事,让自己松口气,也让你父亲好好自省一番。二来,此法确实是最快破局的法子,只有我假意心冷离府,对手才会放下戒备,咱们才能真正揪出幕后之人。”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短短两日,老王妃便亲自带着一众仆妇登门,拿那婢女腹中孩儿说事,一口咬定是王府骨肉。
扶风王妃顺水推舟,当场勃然震怒,直言无法容忍这般羞辱,当日便收拾行装,动身回了扶风。
扶风王妃走后的第二日,宋予荷便刻意挑衅,与那婢女起了争执,一时气极,索性也收拾行囊,决然离开了王府。
王妃离去是筹谋布局,可连素来温顺懂事的女儿也负气出走,完全打了扶风王一个措手不及。
短短两日,好好一个家,妻离女散。
扶风王根本不用刻意装样子,心里是真的又闷又悔。
他憋了一肚子气,在府里大发一通邪火,最后独自闷在书房,喝得酩酊大醉,颓然狼狈。
扶风世子见父王气走母亲与妹妹,彻底生了隔阂,渐渐离心。
消息很快传到始平侯府。
始平侯一众人大喜过望,只觉得这步险棋走得太值了,效果远超预想。
眼看扶风王府人心尽散,众人愈发得意张狂,认定大局已定。
……
宋予荷离开王府,回到了古水巷。
周承彦以为她要顺水推舟,添一把柴,也就没有拦着。于是买下了她隔壁院子,安排侍卫纪风乔装打扮住了进去。
宋予荷的确是想早日揪出针对王府的幕后黑手,不过也有其他考虑,她想知道,到底是谁要杀她?
上辈子,她在古水巷的小院内遇害,若是自己始终待在守卫森严的王府,对方忌惮形势,绝不敢轻易露头。
所以她主动离开王府,刻意暴露行踪,就是要给那人出手的机会,引对方现身。
自上次冬日回古水巷,宋予荷已经许久未曾回来这里。
久别归来,宋予荷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院内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只屋舍被细细修葺过,更加干净整洁。
老枣树依旧立在院中,树下那把旧藤椅还在,从前赵元隐最爱懒懒躺在上面晒太阳。
只是她许久不曾回来,辟出来的药圃早已荒废。
墙边满架荼蘼早已开过盛期,落尽繁花,只剩缠缠绕绕的青枝藤蔓,静静攀满院墙。
荼蘼花下,多了个秋千架,打磨得温润光滑。
赵元隐居然有这样的小心思。
宋予荷一笑,缓步上前,轻轻坐在秋千上。
荼蘼绵长的枝蔓垂落下来,拂过她的衣袖,缠上秋千的绳索。夏日不见如云白雪般的花海,若是来年春日盛开之际,满架荼蘼簌簌盛放,繁花垂落,坐在此处随风轻荡,必定绝妙。
晚风穿庭而过,树叶沙沙作响。
突然大黄摇着尾巴,兴冲冲奔到院门口。
宋予荷抬眼,便见赵元隐立在门外,肩头笼着朦胧的暮色,一身衣袂被晚风微微吹起。
宋予荷微微一怔,从秋千上跳下来,柔声道:“你怎么来了?”
赵元隐冲她一笑,“我来,陪你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