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袁羡自从那天在酒楼被无端冒出来的黑蛇咬了后,在家中修养已有两日光景。
事后他越想越觉蹊跷,这是自家酒楼,日日有人打理清扫,怎会凭空出现蛇?
就算下人有所怠慢,也决然不会闹出这等怪事。
况且,他前脚从如意客栈吃了瘪回来,后脚就遭遇这种事,若说此事跟客栈的人毫无干系,他是万万不信的。
是谁?
莫非是那个用瓷盘掷他,迫他下跪,更险些用刀砍去他手指的乖张少年?
他当时在现场,隐约听得另一男子曾言,那少年身藏蛊虫,能逼人心吐真言。
倘若把种种线索串联起来看,他举止装束异于常人,携蛊在身,又有蛇相伴,十有八九来自外人难以踏及的隐秘地界。
苗疆!
袁羡陡然抬头,这方地界于他而言并不陌生,先前也曾与该地之人有过交集。
魏家名唤魏澜的家伙,体内所中之蛊,便是当初他暗中寻术士下的。
大伯知晓后心中大喜,拍着他的肩头许诺,日后将酒楼交由他执掌。
袁羡自是欢喜至极,除却他之外,袁家再无旁人能承袭这间酒楼。
大伯年轻时曾有一子,怎料堂兄生来愚钝痴傻,断然无法承袭家业。此后大伯接连纳下姬妾,林林总总十余名,但多年仍无子嗣降生。无奈下,遍请名医诊治,皆道他本源有损,再无生育之能。
故而大伯可寄望之人,唯有他。
凡有益于酒楼之事,他都尽心筹划,就连差人诋毁对街客栈,败坏其名声之举,亦是他一手安排。
这回本意是去客栈找茬,没成想碰上了硬茬,对方寻来这般本领高强之人,该不会是为了解魏澜的蛊?
想到这,袁羡豁然起身,心中笃定必是如此。
今日他难得思路清明,将这弯弯绕绕给整了个明白,此番揣测定不会有误。
“来人!”袁羡当即大呼小厮进屋,语声急切万分。
小厮闻声推门而入,躬身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你叫上三两个得用的人,去魏府查探魏澜的近况,有消息后,立马回来禀报于我。”男子附耳叮嘱。
小厮俯首领命,“小人即刻去办。”
袁羡在房里踱步,心下等着,至日头偏西,派去的人踩着影子进了门。
“公子!”小厮脚步仓促,禀道,“小人探得消息,昨日魏府派车马到客栈接了几人入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当真将魏澜给治好了,那人现今恢复了神智。”
“此一行人,正是……正是在客栈与你起冲突之人。”
果真如此!
闻言,袁羡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当初他费尽心思才寻来擅蛊的术士,令魏澜心智昏聩,好叫大伯心底宽慰,不曾想才堪堪半载,蛊毒被拔除痊愈,真是可恨至极!
胆敢坏他大计,他咽不下这口气!
该如何是好?
袁羡忽生一计,有了,那少年通晓蛊术,他亦可寻蛊术高手前去对付他,倒要瞧瞧孰强孰弱。
思及此处,男子唇角一弯,眼底浮起几分算计的兴奋,似胸有成竹。
“你过来……”袁羡抬手示意小厮凑近,悄声将谋划尽数交代。
*
时序渐近中秋,长街愈发热闹喧腾。道旁铺摊罗列,月饼时果,彩灯玩物,一应俱全。
元凝和钟眠两兄妹约好了,今夜同往长街游玩。
她换上了少年给她买的红裙,鎏金灼灼,明丽照眼,最合这般秋夕时节了。
褚今钰俯身为她系裙绦,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手指灵巧得很,用指腹捋平绦带,三绕两缠便打了个漂亮的结。末了还替少女绾了发,簪以同色绢花,退后半步细细端详,眼里带了笑。
他今日穿的,也是红衣,站到一处时,衣袂相叠,怎么看怎么顺眼。
时辰掐得刚刚好,褚今钰拉着元凝要出门,门扉一开,与钟眠两兄妹迎面相对。
几双眼睛碰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也没吭声。
钟眠觉得,这两人一身红衣的装扮,知道的说是出门游玩,不知道的,还当是要去拜堂成亲呢。
褚今钰眼帘半眯,淡淡扫视对面兄妹,他们衣袍一色青翠,倒是出奇相仿。
“钟姐姐,钟大哥。”到底是元凝先开了口,打破了这阵子诡异的沉寂。
她隐隐觉出周遭气息有异,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钟眠微微一笑,赞道:“姜姑娘今日这身真好看。”
“谢谢钟姐姐夸赞。”少女脸蛋微红,扯了扯衣角,余光暗暗瞥过少年。
心里偷偷补了一句:他挑的裙子,向来都是最好看的。
出了客栈,不消几步就是街市,转瞬汇入人潮。满街的灯火人声扑面而来,元凝一时有些恍惚,她还是头一回在节庆里跟他们出来逛,当真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手心里被塞了个东西,低头瞧去,是一盏精致的莲花灯,暖黄的光映得她满手温柔。
元凝扭头看少年,他却若无其事别开眼,唯耳根泛着可疑的红。
等她垂眸拨弄花灯时,他侧过头看了两眼,又赶紧收回去,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要不要吃丹若酪?”走过贩卖酪浆小食的摊头,钟为砚驻足问询。
“试试吧。”钟眠没尝过这等新奇小食,恰好腹中空空,顿生尝鲜之意。
摊主一瞧见几人,忙不迭招呼,“几位客官,快坐快坐,今儿生意好,丹若酪还剩最后几碗,你们恰好赶上了。”
没一会儿,端上一碗碗白玉似的酪子,上头淋着胭脂色的丹若浆,几点鲜红的籽粒缀在当中,如雪地落梅,瞧着便叫人食欲大开。
元凝舀了一匙送入口中,酪子凉滑细腻,丹若的酸甜带着桂花蜜的清幽,在舌尖漾开。
酪子她不是没吃过,跟眼前这碗相比,明显此物风味更胜一筹。
几人在小摊品尝酪子,高处酒楼内,袁羡与一披袍人刚议完事,随意踱至窗前远眺。
不经意瞥见楼下几人身形,当即瞪大双眼,冷笑:“好啊,倒是主动送上门来!”
他转头对披袍人道:“你不必等到明日,良机就在今晚,当下便可动手。”
男人随袁羡的示意,移步窗边,目光牢牢锁在远处之人,眼底悄然闪过一瞬异色。
“好。”他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
收入钱财办事,他向来不多问半句,只管照吩咐去做。
披袍人消失在房内,袁羡面露阴恻笑意,倏然似想起一事,亦带了人紧随出门而去。
沿路逛下来,褚今钰买的吃食玩意儿全塞进她的布囊里,塞得鼓鼓囊囊,挎在肩上有些沉甸甸的。
她本来还在里面压了本书,这下可好,塞满物件后更沉了几分。
元凝忍不住瞄了瞄少年,不由得疑心,他莫不是故意使坏?
明知她在布囊中藏了书,这会儿存心买一堆东西来填满里头,好叫她背不动,拎不起。
“褚今钰,你是不是故意的?”少女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下来,窝窝囊囊拿眼风斜他。
少年回眸,眉梢微挑,一脸无辜:“什么故意的?”
“你……”元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肯定是明知故问!
褚今钰佯装回过味来,装模作样“啊”了声,慢悠悠道:“我倒是忘记了,你那里头还搁着本书呢。”
他下巴微抬,朝她布囊努了努,轻笑:“你把书拿出来给我瞧瞧,我就好心替你拎着,怎样?”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他好坏,实在太坏了!
哼,她偏不遂他心意。
“不给不给,”元凝摇着脑袋,果断拒绝,“我自己背。”
说完,又往前走了几步,挺直腰板,分明是要证明她还背得动。
褚今钰看着她逞强的背影,弯了弯唇角,正要追上去逗她,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停住不动了。
他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右手抬起,指缝间夹住了一枚朝他面门而来的石子。
力道不轻不重,方向精准,看来是有人针对他,并且很可能跟了一路。
少年不动声色将石子收入掌心,视线掠过巷口暗处,打定了主意。
他攥住少女手腕将人拉回,低声道:“跟紧钟大哥,别乱跑。”
钟为砚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环顾四周,蹙眉问了句:“怎么了?”
“有人跟踪我们,我去探探,你们且在此安心等候。”
临走前,褚今钰摸了摸元凝的发顶,语气放软了些许,“要乖乖的,听见没?”
少女点了点头,眼底隐现忧色,抿唇道:“那你,快去快回。”
少年见她虽紧张却还稳得住,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低低说了句“等我”,便转身融入人群里。
几人在原地刚站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街上的人忽地多了起来,挤挤挨挨的。
有一孩童被挤到元凝身边,她连忙护住他的头,提醒他“当心些。”
说罢,那孩童的娘亲急急赶到,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连声朝她们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元凝摆了摆手,轻声说不必谢。
不巧的是,他们挨着桥边站着,很快被人流一裹,身不由已被带上了桥面。
“姜姑娘,抓紧我。”钟眠咬咬牙,愣是把元凝拽回身侧护得紧紧的,一转头,兄长已被人挤到了几步开外。
她探出胳膊刚要去拉,眼角瞟见人群里冒出一个又高又胖的男人,直愣愣地朝着她和少女这边挤撞过来。
钟眠在瞬息间察觉到了端倪,心里咯噔一声:这架势不对,是冲她们来的!她们身后就是桥栏,栏杆本就低矮,人又密集,若真被他撞上,两个人非一头栽下桥去不可!
心念电转,她攥着少女的手猛地往旁边一带,两人堪堪擦着那男人的衣角避了过去。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钟眠把脚尖悄无声息递了过去,钩在他脚踝上。
男人前冲得猛,被这么一绊,登时失了重心,一头栽向桥栏,眨眼翻了下去,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钟眠松了口气,赶忙带着元凝溜窜到钟为砚身边。
水声,人声同时漫开。
回想刚才那一幕,元凝心有余悸,“方才可吓死,险些掉下去的就是我们了。”
幸亏钟姐姐反应及时!
钟眠哼道:“这叫以牙还牙!”
她可不是好惹的,蓄意算计她者,落得这般下场,实属活该。
“快,快救人,有人落水了……”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桥上游人乱作一团,争相奔下石桥。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救兄长!”
就在一片混乱中,有一道声音格外出挑,手里指指点点,使唤小厮下水捞人。
元凝耳朵动了动,这男声……怎么有点耳熟?
她面带疑惑往桥上看去,隔着几个攒动的人头,慢慢看清了那人面目,她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男人,是在客栈找茬,用碟子砸到她额头的那位。
才望见他,额间便隐隐作痛。
“钟姐姐,钟大哥,你们看。”元凝赶忙示意两人。
钟眠眯起眼,亦是瞬间认出此人身份,“袁羡。”
“既然袁羡与落水的人相识,是不是说明,那个高胖的男人,是酒楼东家之子。”钟为砚仅在须臾便洞悉其中关键。
酒楼东家之子,传闻是个痴傻的!
钟眠忆及高胖男人的言行神态,似乎,的确是一副痴愚的模样。
她目光微沉,嗤道:“我看,就是袁羡指使他,意在将咱们都撞下桥去。”
没成想,费那么大劲,反倒自己人栽进河里。
这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们先走。”钟为砚恐留在这里,袁羡还有后招等着,当下之计,得觅一处安全场所暂避才是。
袁羡慌忙命人救上堂兄,一抬眼,瞥见不远处正要溜走的几道人影,他胸口一股火直冲天灵盖,想也没想拔高了声音喝道:“给我站住!”
他明明指使堂兄将他们撞下桥去,怎的到头来落水的人却是堂兄?
不用多想,就知是对方搞的鬼!
他扫了眼浑身湿淋淋,正咳个不停的男人,后背蓦地渗出一层冷汗。
人幸亏没什么大碍……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大伯那边,他如何交代得起?
袁羡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拳头攥得咯咯响,朝身旁小厮一使眼色。
几个人呼啦一下子围了上去,硬生生截住了元凝等人的去路。
“你们把我堂兄撞下了桥,还想跑?”袁羡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话音刚落,浑身还在滴水的堂兄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头发贴在肥厚的脸上,指着元凝等人,忽然扯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呜呜呜呜……弟弟!就是她们,她们把我推下去的……”
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边哭一边拿湿漉漉的袖子擦脸,“你帮我打她们,不帮我,我就告诉我爹……说你不管我!”
袁羡听到袁碌的鬼哭狼嚎,心里先是一乐:这傻子今天倒是开窍了,哭得正是时候,省得他绞尽脑汁想由头把屎盆子扣对方身上!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眉头拧得更紧了,蹲下身去对堂兄拍着肩膀宽慰:“兄长,别怕,有我在,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元凝几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样的意思。
震惊以及无语。
倒打一耙,居然不要脸到了这种地步。
袁碌的哭嚎本就很扎耳,如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拿眼睛盯着他们。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伸手指了指他们,又移向地上湿漉漉哭嚎的傻子,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在场所有人都认为,是元凝等人,欺负了袁碌!
“你们趁我不注意,把我兄长推下水,害他喝了一肚子水,差点连命都丢了,这事不会就这样算了的!”袁羡叉着腰,说得理直气壮。
这一番唱念,把受害者的排面做得足足的,任谁瞧了,都得信上三分。
元凝忍不住蹙眉,气鼓鼓道:“胡说什么呢?你指认我们推了你堂兄,又有谁亲眼瞧见了?”
证人?
袁羡脸上那副义正言辞的表情差点没挂住,眼角飞快地朝身边小厮斜去。
小厮得了暗示,立即会意,往前迈了半步,清了清嗓子道:“我、我瞧见了!”
“就是她们推的公子!”
“是呀是呀,我们几人都瞧见了。”
左右几个小厮见状,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了茬,把“证人”的架势撑得满满的,生怕旁人听不见。
钟眠心里平静得很,他们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她从未推袁碌,是用脚绊的,且做得极隐秘,当时桥上乌泱泱全是人,谁又能恰好注意到?
女子指了指那几个嚷嚷的小厮,不紧不慢开口:“你们说的,可不算数。”
“他们都是你府上的人,主子说什么都是什么,他们的话怎么能做数呢?”
她的语气很轻,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那阵热热闹闹的指认上。
众小厮面面相觑,谁也没再吱声。
他们就是捏造出来的假证人,刚刚是仗着有主子撑腰,现下被当面点破利害,自然就露了怯。
袁羡并不慌张,冷笑连连:“好,既然说我的小厮不足以当证人,那我的兄长呢,他是受害者,他亲口指证你们,这下总做得了数吧!”
话一说完,地上的袁碌像是得了号令似的,嘴一咧,又拍又蹬腿,哭得比方才更响亮了:“她们推我!我好惨啊弟弟,喝了好多水,都是水……一点都不好喝,我差点就见不着你了,哇呜……”
那哭声又尖又响,半个桥面的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可怜。
“我们两个女子,加起来还没你兄长一半壮实,你说我们推他一个大男人下水,这话说出去,你自己信吗?”元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何况,我们与你兄长无冤无仇,好端端的为何要害他?”
她又气又冤,吸吸鼻子道:“是他想推我们才对!我们在桥上站得好好地,他朝着我们跑过来,速度又快又猛,可把我们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闪。”
“他自己收不住脚,才一头栽下去,难不成,我们躲还有错了?”
钟为砚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着笑:“袁公子,你这位兄长说话都不利索,脑子似乎也不太灵光,他说的胡话,诸位也当真不成?”
袁羡被这一句话噎了个结实,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面色铁青,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少扯开话题!我兄长说是你们推的,那就是你们推的!这就是铁证!”
钟为砚没再笑了,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像是被揭去,露出底下冷而清明的神色。
真是讨厌啊……
围观人堆里,挤出个半大的孩童,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探头探脑张望了一阵,目光落在元凝脸上,支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
等场中安静下来,他忽而脆生生地开口:“我,我瞧见了。”
这一开口,满场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是地上的叔叔,他想推两位姐姐,然后没站稳,自己掉下去的!”
孩童声量虽轻,却清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孩童年纪尚小,按道理是不会撒谎的,他说是瞧见了,那就是瞧见了,小孩子还能冤枉了谁不成!”围观者中有人挺身而出,说了句公道话。
围观群众的目光一点点变了样,先前还朝着元凝等人指点的手指头,此刻悄悄缩了回去。
元凝认出了孩童那张稚嫩的脸,是在人群拥挤时,挤到她身边被她护住的那个。
她朝孩童莞尔一笑,对方倒有些不太好意思起来了,摸了摸鼻子。
“不,不可能,你和那伙人是联合起来的,肯定是这样!”袁羡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裂了,他涨红了面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孩童的娘亲把他往身后轻轻一带,朗声道:“我儿与他们素不相识,怎会撒谎偏帮。”
“我儿说的话,我可替他作证!”
“方才在桥面上,我就站在这两位姑娘身旁,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亲眼所见,这人从那边冲过来,目标明显是两位姑娘,幸好她们躲闪得及时,否则可就遭殃了!”
袁羡唇齿翕动数回,终是无言以对。
他脑子转了好几圈,翻来覆去也没能找出一句能站得住脚的反驳。
因为他太清楚了,让袁碌去撞人,是他的主意,就是想趁那少年被引开后好下手。
如今半路杀出个真证人,他连胡搅蛮缠的底气都没了。
议论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再不走,怕是要让全程的人看笑话。
他不敢想象,这些话传到大伯耳中会是什么光景,他少不了会被狠狠训斥一顿。
袁羡朝小厮们一努嘴,几人架着还在哼哼唧唧的堂兄,连拖带拽地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没敢再回一下。
此事终得平息,围观的看客们见没热闹可瞧,三三两两地散了。
元凝弯下腰,朝孩童挥了挥手,“今日多谢你啦,小公子。”
孩童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郑重向自己道谢,羞赧地垂下脑袋,“不,不客气的。”
片刻,又抬起眼皮瞄元凝,心里偷偷嘀咕:这位姐姐,可真好看啊……
闹完这么一出,元凝缓了缓神,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了上来:不知道褚今钰那边怎么样了?可有遇上什么麻烦?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少年一身功夫,等闲人近不了身,伤不了他。
可清楚归清楚,担心归担心。
少女站在桥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往他离开的方向张望。
*
褚今钰这边,亦堪堪结束。
披袍人被他震退数步,后背撞上巷墙,闷哼一声滑坐在地,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兜帽也歪到一边,露出半张煞白的脸。
少年手里的刀尖垂在地上,指尖捏着只挣扎扭动的毒虫,他轻轻晃了晃,起了兴致:“既用蛊,又通武,你也来自苗疆,说罢,你究竟是谁?”
虽然没他厉害,身手也比不上他,但从这短短几回交手,他就已经看出来了。
他蹲下身,刀尖横在对方兜帽的边缘,凉凉道:“是自己主动说,还是要我逼问?”
“少主,不愧是少主……什么都瞒不过您。”披袍人低低笑了起来,带着认栽的苦涩,他缓了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
称呼入耳的瞬间,褚今钰眸光转冷,刀尖一倾,几近贴上那人的脸颊。
他盯着男人看了几息,没有说话。
披袍人在他森寒的注视下,抬起手,把遮了大半张脸的兜帽往后一掀。
露出一副再普通不过的容貌,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寡淡,颧骨微微凸起,五官尚还端正,可整张脸全无出彩之处,置身人堆,转瞬便会被人海淹没。
少年把这张脸放进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