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我并不认识你。”褚今钰手腕轻转,缓缓收束长刀,方才萦绕周身的凛冽杀意,也随动作一并尽数敛去。

仡屿望着眼前少年,心底漫开一层难言的怅然:“巫泠族人众多,您平日甚少露面,我相貌庸常,得不到您注意,原是理所应当。”

从记事起,便听族人常道少主天纵之才,那样的天赋,寻常人万难企及。他一心将对方视为楷模,竭尽所能修习御蛊术,精进武学,只求能稍稍追及他身影。

待年纪稍长,他有志走出苗疆历练,就此辞别家中远走。

何曾料到兜兜转转,竟是在此般情形下,与少主猝然碰面。

果不其然,纵使苦练多年,到头仍是输与对方。

褚今钰微眯双眸,漫不经心问:“你叫什么名字?”

“仡屿。”男子如实回答。

“仡洲你可认识?”

褚今钰忆起一桩旧事,索性问出口来。

仡屿陡然抬首,眼底掠过微光,垂了声开口:“此人乃是家兄。”

少年上下审视其人,终是在眉眼轮廓间寻出一丝他和仡洲的相似气韵,方才初见,委实半点也瞧不出来。

“你与仡洲容貌,不甚相近。”他淡淡开口。

仡屿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旁人皆作此论,但凡提起我兄弟二人,一味盛赞兄长,难免将我轻鄙几分。”

“各有所长,不必困恼。”少年摩挲着腰间刀鞘,侧脸线条冷硬,神色沉静,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听了这席话,仡屿兀自愣神,还未缓过来,只听少主又沉声相询:“魏澜身上的蛊,出自你手?”

“对。”男人利索承认。

他主动剖白:“我独自在外,身无余财,衣行住行都要用银子。彼时有人寻来,许我酬劳,命我给一人下蛊,我应下了。”

“这次呢,”褚今钰面上不见喜怒,“是袁羡指使你来对付我?”

仡屿忙不迭颔首:“是。”

“倘若早知是您,我是万不会接下这桩差事。”

与袁羡在酒楼凭窗俯瞰,隔了段距离,他一时未能识得对方面目。

一路将人引至窄巷,待到兵刃相交之际恍惚认出,他并没有立刻表露身份,反倒借着这由头与少主交手,也算圆了他长久以来渴望与对方切磋的心愿。

哪怕结果输了,他亦心服口服。

至于袁羡那边,他收钱行事,从未许诺必定能办妥。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两年前,从芜城到馥城的必经之路,你是否曾在深山的一间客栈停留?”

“说得再分明些,你可有对一个男人下过蚀灵蛊?”

褚今钰从魏澜身上取出失心蛊后,细细研究了一番,发觉炼制此蛊的手法,与从李嵘那里获取的蚀灵蛊路数极为相近。

几乎能确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深山?客栈?

蚀灵蛊?

仡屿蹙着眉回溯过往,倒真记起有这么一回事。

“我想起来了,确有此事,”他声音低了些许,“少主为何突然问起,莫非……”

男人眸色一动,揣度对方如此发问,必是途经那地方。

听到他亲口承认,褚今钰心中积存的疑云,一朝消散。

他点了点头,“是,我们在客栈落脚,顺带发现了那里的秘密。”

“蚀灵蛊炼制起来费时费力,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舍得用在旁人身上?”

闻言,仡屿脸上神色怪怪的:“当初我不过偶然路过,见那人境况可怜,还在纠结要不要搭救。谁知蚀灵蛊自个儿窜到他身上去了,一旦气血相融,我若是强行将蛊虫剥离,那人就活不成了。”

至此,前因后果分明。

当时在客栈,褚今钰就觉得事有蹊跷,寻常下蛊皆是伤人,对活人而言,蚀灵蛊会彻底将他变成一具只会听从主人命令行事的傀儡。

可对奄奄一息,命数将尽的李嵘来说,蚀灵蛊在某种程度上护住他生机,两者磨合中,李嵘的执念影响了蛊虫,所以他才能执着地到客栈一遍遍寻找苏漪下落。

少年自原地站起身,没说他的行为做得对还是不对,随意撂下一句:“你炼蛊之术倒还可以。”

男人黯淡的双目忽添光彩,心头积攒多年的郁结,竟因这一句平淡夸赞而化开。

见少年要转身离去,他心中一急,满是惊疑询问:“少主,您……不杀我吗?”

褚今钰微微侧目,语调寒凉:“我杀你做什么。”

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杀。

“谢少主手下留情。”仡屿仍席地而坐,脊背弯了下去,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认定自己冒犯冲撞少主,必惹对方动怒取他性命,心里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没承想少主放他一条生路,那么袁羡那边,他绝不再替他奔走办事。

*

褚今钰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后,便原路返回去寻元凝等人。

元凝心底牵挂少年,视线一刻不离他消失的巷口,等了许久,熟悉的身影终于自那头遥遥显现。

她眼中忧虑散去,眉眼一弯,也顾不上其他,轻提裙裾,快步朝他迎了上去。

“褚今钰,你回来啦,”元凝顺着他身形从头至尾打量了一圈,“还好,没受伤。”

少年垂着眼皮,任她瞧够了,轻抬下巴示意她斜挎的布囊,“拿来,我替你拎。”

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

元凝仰头盯着他的脸看,双手用了点力攥紧布囊系带,目光涌上戒备,小声试探:“你,你应当不会偷看的,对吧?”

少年面上的笑意凝固,漆黑眼眸顷刻覆上一层晦暗,发出意味不明的重哼,“偷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一番好意,倒被这个没心肝的疑心揣测。

他平日里还是待她太好了!

“那就好。”元凝紧绷的面容一松,把布囊解下来递到他手中,只觉浑身轻快不少。

她心头才泛起点欢喜,忽见对方径直探手进布囊摸索,惊得她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去抓他手腕,欲哭无泪:“褚今钰,你怎能说话不算数呢。”

方才明明说不会偷看,怎的如今当着她的面就翻找起来了?

“是吗?”褚今钰神情自若,低低一笑,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从布囊中抽了出来。

徐徐张开手掌,一块剔透的水晶糕赫然置在掌心。

元凝睁圆了眼,唇瓣微张,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少年慢条斯理将糕点送入口中,咬下一小块,嚼了两下,才慢悠悠解释:“方才同人打斗,现下已是饿了,拿块糕点填填肚子而已。”

瞧她这副心虚窘迫的模样,他不动声色扫了眼,唇边漾开一抹弧度,暗含几分戏谑打趣。

元凝“哦”了声,自知冤枉了他,脸颊泛起红晕,讪讪缩回了手,眼底只剩不好意思与歉意。

“你……多吃点。”她视线四处飘忽,半点不敢与少年对视。

褚今钰咽下甜腻,已懒得再为难她。

总有那么一日,他会光明正大将那本书翻开来看,倒要瞧瞧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钟眠两兄妹走到少年跟前,简单说了下在他走后,他们遇到的一系列事件。

“这个袁羡,居然使出调虎离山之计,亏他想得出来。”元凝撇嘴不快,今日本是外出散心游玩的好光景,硬生生因对方的算计,浪费他们的时辰不说,还险些让对方奸计得逞。

褚今钰一言不发静听,目中寒芒微闪,心道:此人真该死!早知这样,当初就该放毒虫活活咬死他才对!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客栈再说。”钟为砚望了眼天色,就连沿路的行人也渐渐稀少。

一行人折返回落脚的客栈,踏入大堂后,寻了桌椅坐下,暂且歇脚。

掌柜见他们归来,上前斟好茶水,笑问今晚出游可尽兴。

元凝摇了摇头,“都怪袁羡寻衅生事,不然我们定能玩得舒心畅快。”

“姜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掌柜听罢,当即出言细问。

元凝把来龙去脉简述了遍。

孰料掌柜闻及袁碌此人,其脸色骤然一沉。

少年抬眼,敏锐察到他容色有异,遂追问他可是知晓什么内情。

掌柜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闲杂耳目,心下稍安,叹道:“有关袁碌的事,我的确略知一二。”

“先前,袁徊,也就是袁碌他爹放任自己儿子整日在外面惹是生非,打小乞丐、欺负路边摆摊的老头子,还……还轻薄过良家女子,差点闹出人命来。”

“亏得袁徊拿银子硬生生将事情压了下去,所以没多少人晓得。我们和对方本就是死对头,那会儿遭到酒楼的人使绊子,也暗中派了人死死盯着他,这才无意目睹。”

“发生那档子事之后,袁碌就被他爹关在府里,不许他踏出大门半步,谁承想今几个,袁羡竟把此人带出来要暗算你们。”

“这袁家人,果真是本性相通,一丘之貉,谈不上半分良善!”钟眠听得这番恶行,心下不忿,指尖不住收拢,眉宇笼上一层薄愠。

掌柜附和:“我都说了袁羡睚眦必报,这才没多久,就展开了报复,这第二回呀,谋害你们又没能得手,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落了面子,兴许还有后招等着。”

“那就,尽管来。”少年还懒散倚着,嗤笑一声,周身漫开慑人的戾气,语气尽是无遮无拦的桀骜。

若当时他没有被引开,而是在姜元凝身边,他绝无可能让袁羡轻易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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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苗疆少年身中情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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