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伤心
医院里,医生放下X光片,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右手关节脱臼,还有些软组织挫伤,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注意这段时间别做什么剧烈运动,也别再有磕碰,注意休息注意营养。”
时笙和韩安生向医生道过谢,又仔细咨询了具体的注意事项。
林秋野的右臂已经进行完了复位,被一条绷带小心吊着。
他神色也已好了些,面容恢复了些许血色,面颊的擦伤掩不住狼狈,待她们询问完后犹豫问:“我后两周……还能开车么?”
他下个月还有场比赛。
“都这样了你还想开车?!”医生难以置信地剜他一眼,训斥,“手都受伤了,不注意好好修养着,还在想那些异想天开的?是生怕自己没出事是吧?脱臼还只是小问题,等真落下什么后遗症的时候,看你后不后悔!”
林秋野微抿唇不说话了,时笙也不悦睇他一眼,再三跟医生赔礼保证后推他出了门。
走出诊室的门,公立医院的长廊嘈嘈嚷嚷,下午明曜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大理石地上投下一块金色方块。
正对着骨科诊室门的候诊椅上,一道身影正在边缘静静坐着。
下午看诊的人不多,阳光被人来人往的人群割碎一明一灭稀疏映在他的身上,身上的西装也被天光映得有几分淡色。
他面色很淡,身形颀长,静静垂眸坐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在听见有人走出来时抬起眸来,看见他们立刻站起身。
他应当是一直等在这儿,时笙目光同他相接微顿了顿。
韩安生面闪微妙。林秋野盯着他眼神幽深。
今天下午事发后,他们几个最终没有坐陆淮予的车过来,而是由静山居的物业专门派了一辆车来送他们到就近的医院。
陆淮予一道在不远处跟着,时笙一直知晓,但视若未见。
那位被他们不慎牵累到的外卖员也被送来医院来了,尽管伤势并不重,但陆淮予还是给他安排了套全套的检查。
确认无大恙后,外卖员已经离开了。等时笙陪着林秋野做完手臂复位出来想和他具体商讨那些被损失了的外卖的理赔时,才得知陆淮予那边都已经处理好了。
神情不明地跟他对视了会儿,时笙让韩安生先带着林秋野去拿药,自己走到陆淮予的面前,“你先跟我来。”
林秋野面色不忿不愿离去,被韩安生强行拽走。
医院一楼的小花园,初秋蔷薇疏落,时笙注视着陆淮予平声说:“你能不能和我说一说,今天你和秋野……究竟发生什么了?”
陆淮予浅白的唇动了动,却有些艰涩般,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将今天事情的大概避重就轻说了经过。
最后道:“我没有碰他。”
林秋野那番似是而非的话,无疑是在指向陆淮予和他因故起了冲突,冲动之下推搡了他。
可他的确没碰他,但在那个情形之下却有口难辩也无法辩。
时笙其实也不大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沉吟了下又问:“那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说得不愉快了?”
陆淮予脸色微白,唇瓣再一次张了张,这一次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般,注视着她的眼神也陈杂难言了。
时笙望着他深色的眼瞳静等了会儿又道:“秋野说……当时,你们是说到一件事,你和他都知道,但你并不想让他告诉我,所以威胁了他,冲动之下推搡了他一把,是这样吗?陆淮予……所以是什么事呢?”
“……”陆淮予一时更是难言了,整个人的思绪也想被一左一右两根丝线拽紧了,几番踯躅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原本想让他埋藏到时光深处再别忆起的秘密,此刻却仿佛成了困囿他的枷锁。
时笙,我又该说什么你才能够相信我?我又该怎样让你信任我?
时笙静候了一会儿见他仍旧不愿说话,一叹,“陆淮予,我们两个其实的确都还不是很了解彼此。”
她在若有似无地后退拉开了点距离。
“所以的确也没到可以互相坦诚什么的程度。有些事你不愿意说,我当然也没有资格问。但……当它涉及影响到了我身边的朋友或第三个人时,就不好了。”
陆淮予看得出他这是又在隐然地跟他拉远距离,心弦又一空,“时笙。”
时笙:“这些时间,你就先别再来找我了,正好‘It’syou’有关的一些上新事宜也都完成得差不多了。我们都歇一歇,也……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医院一层大厅的收款处和小花园只相隔着一面高大的玻璃幕墙,光明几净的玻璃幕墙外,可见花园的景色与天光。
林秋野跟在韩安生的身后排在队伍中,视线时不时地往外瞄。
“看什么呢?”
韩安生交完款,看他还魂不守舍地站着扬起手中的缴款单拍了下他的脑袋。
他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囫囵道:“没事,走吧。”
余光瞥处,就见远处的时笙已留下陆淮予一人转身离去。
他几不可查地勾勾唇角。
韩安生敏锐地察觉到了林秋野一闪而过的微表情,也朝他方才看过去的方向看了眼。
再望回林秋野的背影时心情陈杂。
其实……她一直没说。
当时她前后脚和时笙从静山居走出来,而从她的那个角度,分明能看得清楚。
林秋野……分明是故意摔出去的。
-
从医院出来后,时笙和林秋野、韩安生直接回到静山居别墅。
一进门,时笙便遣着林秋野率先回房休息,自己点了一个超市外卖单,在厨房拢起头发洗手准备食材。
片刻外卖到了,时笙取出其中的排骨开始处理炖汤。
韩安生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却全程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汤炖完,已经将近一个小时候了。
时笙小心翼翼端着砂锅上楼。
临近林秋野的房门前,就听见林秋野的房间中隐隐约约传来窸窣的响动。
他房门没关严,隐约嵌着一点小缝。
隔着缝隙可见他正坐在赛车模拟器前单手作训练。
这套模拟器是林秋野先前不知从哪儿二手淘来的,时笙偶时会见他在房间做训练。
此刻模拟器的屏幕上风驰电掣,仿佛真的在一片狭窄山道上急速而过。
时笙的脸色阴了阴,站在门边低低地咳了声。
屋内的林秋野听见动静,立刻如临大敌地关了屏幕站起身,看见是她还有些心虚似的低了低眼。
“医生让你静养、静养,你这都静养到狗肚子里了是吧!”
她直接走上前将砂锅撂在桌上恨不得伸手削他一脑袋,林秋野便不禁乖觉笑了乖乖在桌前坐下来,任她不悦地睇他几眼盛处一碗汤搁在他面前。
排骨汤清透鲜美,看着清淡香味却香醇。
林秋野左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不禁抬头笑,“香。”
她不悦地白他一眼,顾及着他还受着伤总不好过多责备,又从砂锅里夹出几块山药与排骨放进他碗中。
林秋野左手刚拿起筷想尝试看看,顿了顿,想到什么眼神微凝,还是原封不动将筷子搁在碗沿抬头看她。
时笙对上他的视线,不解眨眨眼。
他只是直直看着她,不说话,眼神澄澈深亮隐含什么意味。
他原本长相就偏少年感,眼神直接,就这么直白看着人时更显干净诚意,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时笙看懂了,几乎是下意识诧异扬起手再拍他一脑勺。
“你左手也废了是吧?!”
“诶……”林秋野就故意吃痛似的捂了下脑袋,委屈幽怨,“左手不熟练……”
她阴恻恻着眉眼瞪了她一会儿,片晌还是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来,没什么好声气地夹起一块排骨递到他的唇边。
林秋野立刻扬起唇角,低头凑上去。
排骨肉色香醇,可他一瞬间注意到的却是她的手。
她的手白皙纤长,十个指甲都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指甲油一类的东西。
干净如贝,尾端泛着淡淡的粉色。
一时间他甚至能嗅到从她指尖传来的独属于她的气味。像栀子、像铃兰、像薰衣草……清新沁人的,甚至能盖过食物的浓香。
他喉结微滚轻缓地将那排骨咬住吃下去。
“好吃。”
时笙又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边用筷子将山药夹碎边喂给他说:“秋野,你听医生的,先好好养着病,赛车一类的事情都不要急。你赛车是为了赚钱,左右实验室现在一切做的都还不错,我们也都不会少你一口饭吃,所以,你这些日子就先好好养病要紧,其余的都别急……”
她说了什么,林秋野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只一口一口应着她喂过来的动作吃下东西轻笑。
时笙见他不吭气反而一直怪里怪气地笑着不由问:“笑什么?”
“没……”他立刻摇摇头定定地看着她心底却沉吟。
他很急。
急着要去赢取什么胜利;急着……要将那些想要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东西,得到资格紧紧抓住了再不放开了。
所以现在尽管寸余的温暖都是心机得来的。
但只要她能够陪在他身边,就很好了……
……
房门之外,韩安生的背渐渐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暗叹息。
心里的纠结简直要缠成麻花,她闭眼,最终还是决定先将有些东西吞在肚子里。
-
夜晚的枫蓝Club气氛热烈,蓝调光线迷离,歌者的歌声悠缓低醇。
陆淮予坐在酒吧角落的一个单独卡座,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
酒吧昏暗的灯光也将他的身影明明灭灭地映成模糊不清的影子,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搁在他手边。
他单手抓着水晶杯的杯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动着空杯把玩。
有淡淡的水雾沾在他的指尖上,暗淡灯光下更显冷白修长。
有结伴的年轻女生从这儿路过,看见他眼神不禁亮了亮跟同伴使了使眼色就要朝他过来。
一道身影却率先将她们拦住笑说几句抱歉,然后主动请她们两人每人喝了杯酒。
女生见来人也是个大帅哥,也不计较了,欣然同他碰了杯说了再见。
那人再转身看向一旁的卡座时,陆淮予正抓住手边的威士忌又倒了杯酒。
他直接走上前来将酒杯拿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过饮伤身。”
陆淮予抬头,看见徐商聿。
“好过伤心。”
他浅淡地朝他笑了下,醺红的眼尾也似有浅淡的醉意,然后不由分说将酒杯直接拿回来一饮而尽。
徐商聿凝视他这样子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笑道:“这回,怎么换你买醉了?”
陆淮予但笑不语。远处舞台上的歌者正换了一首歌,悠缓的歌声回荡在每个角落。
徐商聿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道:“韩安生都和我说了。”
陆淮予手顿了顿,片晌又云淡风轻地啜了口酒,笑意讽然,“你是不是也想问我,都发生什么了,怎么会想到和林秋野动手。”
徐商聿只是缓缓地摇摇头隐晦道:“韩安生,都知道了。”
他这才露出诧异的神色,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转瞬面庞又有了点未明的迷茫和恐慌。
如此这般,那就说明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了。
只有她一个……
徐商聿只是淡笑着同他点点头,将那天的事同他简单说了说。
然后用目光示意他放心,她暂时还没有告诉她。
陆淮予片晌才像终于消化掉了这一切,又颓然似的笑笑道:“很好笑吧。”
他摆弄着酒杯笑意自讽,“以前在她身边的时候,总觉得被她相信、被她偏袒……是理所应当的事,这回当她终于去相信偏袒别人的时候,我却发现我根本连跟她解释的立场跟资格都没有……”
徐商聿也不禁暗叹了默了默,从服务生那儿拿来个空杯也倒了杯酒,“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有一回,你因为什么事惹恼了她,我赶在你之前找到了她、安慰她。”
“结果你赶过来之后,直接将她带走了,我即便想留她也没有办法。”
隐隐约约陆淮予的记忆里好像真有那么一幅画面闪过。太久远了……久远得好像上辈子发生过的一样。
他唇边也漫上了自嘲。
“你是想说,我如今也终于体会到你当初的滋味了吗?”
徐商聿只浅笑摇头,“可我有一处和你不同。”他说:“我从未拥有过她。”
陆淮予喉结滚动一瞬涩哑。
若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她,或许他如今也能够释怀了。
可偏偏,命运让她来到过他的身旁,又让她走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她要离开时曾对他说的话,她说,这世界上有许多许多人的,人生也很长,他终会碰到下一个他喜欢的人的。她也会永远祝福他。
可是,时笙。
他见过了星光与太阳,又怎么能再看得见那微弱的萤火?
人生或许很长很长,也有许多人,可他的世界一直停留在那个深冬雪夜再未活过。
“所以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徐商聿终于问:“你要重新追回她吗?可是淮予,现在有一个问题,如果你真的将她追回来了,她若一直没有恢复记忆也就罢了,可如果有一天,她恢复记忆了……你打算怎么办?你又要怎么面对她?又如何自处?”
“……”陆淮予当真像沉痛了,低着头,眼角与眼尾都已透出隐隐的红,不知是迷醉还是什么,只是眼底却忽然有些润湿。
“我要……试一把的。”许久许久,他自喃似的低声说:“她曾说,她喜欢坚守的人。她要的从不多,但她理想中的感情一定要明知艰难也愿意为她坚守……所以,我总要试一试才知道的……”
那时,她曾在他的面前,眼眸星亮地对他灼灼道:“我不用他为我上刀山下火海,只需要他在有些时刻记挂着我,就够了;”
“例如百忙之中会愿意为我抽出一点时间告诉我晚霞很美;拧巴时却仍愿意向我坦诚;退缩时也愿意为我勇敢;明知前路艰难却也愿意坚守……”
……
徐商聿微讶地睁了睁眼,心跳竟也莫名地快起来,心中也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缓慢的涩意地漫开。
那几年的沉默相伴,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原来在她当初仰头问他是否喜欢过她、他犹豫的那刹那,有些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灯光迷离闪耀,陆淮予呢喃:“我总要……试一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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