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旧事
静山居别墅里,气氛沉默诡异,韩安生望着始终沉默的几人不知所从。
陆淮予静坐在沙发上,低着脸,搭在膝上的手已经紧紧握成拳,指骨都已泛出隐忍的青白。
他的手和浑身如今也是冰凉一片,像始终在消化着挣扎着什么。
时笙陈杂地望了他许久,缓缓伸出手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无声为他回暖。
陆淮予的手在刹那间轻颤了一下,涩意地对上她的眼。
她只坚定对她笑笑,手悄无声息地更握紧他一些,予他安慰。
今天他们几人在机场被围堵之后,好不容易破开人群,连忙赶了回来。
林秋野本就没什么地方可去,时笙便强行也将他带了回来,先躲在静山居看看后续的状况如何。
徐商聿是看到了新闻,有些担心时笙,也担心陆淮予,问了韩安生他们在哪儿第一时间赶来的。
此刻那些记者几乎已经跟到了静山居在周边埋伏着,好在静山居的物业给力,让他们还闹不到园区来,可也只是扬汤止沸。
且……怎么都不会想到会是这样的。
林秋野……竟然会是陆向琮的私生子、是陆淮予同父异母的弟弟。
林秋野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闭门不出也一句话都不肯说。
时笙也不好多问,但要消化掉这个消息也需要些时间。
一辆劳斯莱斯汽车在别墅外停下来。
司机下车到后座去开门,居然是赵明澜从后走下来。
几人看见她都不禁微怔,讶异起身,“赵董?”
“赵阿姨……”
赵明澜的视线一一从时笙和徐商聿的身上掠过,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让他们先坐,不必顾及她。
然后她孤身走到陆淮予的身前,说:“听林杰说,你在这里。”
陆淮予望见她立刻起身,眼神忽现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与无措。
赵明澜便不禁暗叹,犹豫着问道:“那个孩子呢?”
时笙和徐商聿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指指楼上。她默了默便也没坚持让他下来,只对陆淮予道:“你大了,既然有些事都已经闹到这个地步,我也该让你知道了。”
陆淮予怔忡。
赵明澜就此说起一段不为人知的旧往。
……
都说林曼是他陆向琮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是他遗憾之后又失而复得的向往,但其实赵明澜心知肚明,利益跟前,那有什么白玫瑰白月光?
陆向琮,他或许喜欢林曼不假,但更多的其实是她能被利用。
赵明澜即便心里明白这些,可当那些事真实发生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无法完全地将理性与感性相分割开——无法不迁怒她。
林曼当年家逢突变,走投无路,无奈只能来投靠陆向琮。
陆向琮为了安顿她,便给她安排在自己的身边工作,成为他的秘书。
起初时,陆向琮对林曼还算是多番照顾的。
会给她开秘书岗最高的薪水,会为她安排最轻松的工作。
而林曼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也为了证明自己,就兢兢业业地完成工作,也经常帮助同事分工,超额完成任务。渐渐地,她逐渐在陆向琮身边坐稳了位置,在陆氏集团也有了一席之地。
那之后,陆向琮便开始让她接触到一些更深层复杂的业务。
例如资金筹募、款项转移等。
起初还是一些清楚的小数目,无伤大雅。
但渐渐,那些款项越来越大,来源于走向也越来越模糊。
那林曼赫然反应过来那是个浑水时,已经是温水煮青蛙,她被陆向琮无声无息地带到了这趟浑水中,已经出不来了。
……
徐商聿听得心惊肉跳,怔忡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赵明澜深蹙眉。
时笙都不禁担忧地看了眼他。
再之后,陆向琮便开始在林曼的身上索要新的价值。
——例如,性;
林曼起初时也不肯,但陆向琮就隐晦地以她曾做过的那些事做威胁。
不管是资金筹募还是款项转移,林曼都已深处在这条灰色地带中摘不清了。只要她不愿,陆向琮随时可以将她作为一个弃子,林曼被逼无奈,只好妥协。
……
“之后的事,你们应当也知道差不多了。”赵明澜叹息。
林曼怀了孕。
赵明澜与之决裂。
起初的时候,赵明澜还想装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豪门的浮华靡丽之下几乎都是肮脏隐晦,只要她永远是陆向琮法律上的妻子,把控着陆氏集团,陆氏就不会落入他手。
直到那年陆向琮贪得无厌,想要林曼在二级市场秘密收购转移一笔股权。
那股权高达陆氏集团的2%,林曼自己心中也明白,如果这一次她仍旧按照陆向琮所吩咐的去做,那么一旦东窗事发,等待她的就只有牢狱之灾。
所以那年,她抱着高烧的林秋野,跪在赵明澜的身前求她救救她。
救她——跳出这个泥潭。
赵明澜起初不肯救。
后来,她给她开了一个条件。
她可以将他们母子俩秘密安排送去英国,给她一笔钱安顿她后半生的生活,但她必须要将那2%给她。
并且保证这辈子,她和她的儿子都不许再回国!不许再出现在她和陆向琮的面前!
林曼同意了。
可当她辗转托人带她们落地伦敦后,林曼却就此不见踪影。
赵明澜找了她许久,陆向琮也曾心急地去寻找过她,逼问她他们母子在哪儿?
实际是为了那2%。
于是某一日,赵明澜与陆向琮之间那粉饰多年的窗户纸终于捅破,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她疯狂哭着笑着对陆向琮喊道:“你还想找到她?哈哈哈哈你再也别想找到她了!”
“我的儿子淮颂……就是被你们给间接害死的!你们都是始作俑者!我的淮颂死了,你们这些始作俑者还想好过?你就当她死了!她死了!”
……
陆淮予深怔住了,脸色一片苍白,呼吸微屏一时难以消化。
时笙和徐商聿、韩安生几人也深怔,默默地对视了一番眼神不知何言。
许久,陆淮予先涩哑声说:“那……那2%呢?”
赵明澜顿了顿从手中的包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这是陆氏如今所有详细的股权组成部分,当年你爸的股份被强行稀释拍卖,证监会核查时就发现少了2%,官方仔细核查过,那2%……应当还在林曼的名下。”
陆淮予翻了翻文件脸色更苍白了,喉结微滚。
一声窸窣响动忽然从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就这么看见林秋野。
他不知是何时过来的,孤身站在楼梯底下。
楼梯的阴影在他的身上也打上了一层阴影,显得他整个人此刻也格外森冷阴鸷,淡漠地看过他们每一个人低沉道:“不可能。”
赵明澜的视线在看清他的刹那微动了下。他抿紧唇角冷声说:“我妈……不是那样的,你撒谎。”他盯向赵明澜,“她从不会做恶毒的事,是你刻意污蔑她。”
赵明澜微眯眼,眼神也有微微的转冷。
在他身上仔细打量了下才语气不辩地说:“倒是和林曼有几分像。”接着又轻哂了下缓缓摇头。可惜……
“你不许说她的名字!”她这一举像是猝然惹恼了林秋野,忽然猛地冲上前来。
赵明澜大惊失色赫然向后退。时笙和韩安生两人也大吃一惊,连同徐商聿连忙拦住他。
“秋野!”
“所以是你……是你逼得她去英国,逼得她不能回家!”林秋野在他们三人的阻拦下目眦欲裂盯着赵明澜,“所以是你害死得她!要不是你……我妈不会病死他乡!是你害死的我妈!”
“是你们……你们陆家的每一个人害死我妈!你们就是杀人的刽子手!你们害死我妈!害死我妈——”
“秋野!”时笙几人几乎就要拦不住了,疯狂地拦着他的腰高声劝解。
仓促间,却是陆淮予突然起身大步朝这走来,抬起手就狠狠给了他一拳!
“淮予!”时笙惊异。
拳头结实打在林秋野的左脸上,林秋野跌跌撞撞地向后退,整个人歪倒在一旁。
他抬手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似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下一秒才反应过来爬起身就要冲向他时,陆淮予已经率先一步揪住他的衣领森寒道:
“你要想追溯冤有头债有主……那也是你和你妈先害死我哥的!你想要算账?我还想找你和你妈算账呢!来啊!来啊!”
林秋野怔了怔眼神瞬阴也抬起手来一圈挥向他,与他扭打在一起。
“淮予!”
“秋野!”
时笙徐商聿几人懵了,连忙上前努力将他们俩分开,场面一时乱成一团……
赵明澜默默站在一旁,怔忡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们扭打,脑海里不断盘旋着林秋野的话。
她似乎在努力消化着什么,错愕而难以置信。
林曼。
你怎么就……真的死了呢?
-
晚上安顿好一切后,夜色已深,时笙和徐商聿几人送赵明澜率先回去了。
林秋野和陆淮予最终还是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直打得客厅碎片凌冽一片狼藉。
最终还是时笙劝架时险些被误伤到,韩安生疯狂喊着“时笙受伤了!”他们两人才不甘心地停下来。
前来查看她伤势的时候,两人险些又打了一架。
最后林秋野不顾自己的伤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摔上门,任由韩安生如何敲门让他出来处理处理伤口也不肯应声。
时笙拿出药箱为陆淮予擦过药。又跟韩安生和徐商聿拿了扫帚拖把将屋里的碎片残骸全部打扫干净,所有东西回归原位。
收整好一切后,徐商聿也离去了,让他们有任何事再随时叫他。
时笙也送陆淮予出了门。
冬季的别墅园区静悄悄的,夜晚更是阒寂,两人一道并肩向前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时笙一路都时不时地侧头看看陆淮予,想知道他此刻的状态和心情。
他始终神色淡漠眼神也渺淡,看不出情绪。
时笙便暗暗叹息先不说话了,就默默跟着他一道往前走。
许久,陆淮予才似察觉到身旁的时笙一直没有动静,侧眸看看她不禁笑道:“不开心?”
“不开心的好像不是我吧?”时笙闻言立刻抬起头来,语气幽怨,眼神也有点闷气的埋怨。
他便不禁笑得更深伸手轻捏捏她的脸颊,歉意说:“抱歉。”
他声线也有些低,“刚才我有些冲动了,没顾得上你。今天我心情也有些乱……也没能怎么顾得上你,抱歉。”
冬季的冷空气将两人的呼吸都氲成白雾,他略显失落的面庞在夜色灯光下更显凌冽清俊。
时笙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来轻碰碰他脸颊的红痕,心中的闷气也消散了,轻轻说:“疼吗?”
他摇头。她便顺势握住他的手,在掌心里摩挲回暖,“淮予,对于秋野这件事……你怎么看?”
他一贯温热的手掌这刻却冰凉,她话问的很缓,“你……恨他吗?”
陆淮予深黑的眸动了一动,语气却极平静,“其实我也不知道。”
白雾氤氲,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寥寥的星星,“就是觉得心里很乱,还觉得这件事很荒谬,好像做梦似的……但要问我恨不恨他,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一切太突然,也有些不知所措。还……突然有点想起我哥了。”
时笙怔了怔不解。他对上她的眸笑笑,“我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从小几乎是跟着我哥长大的。”
时笙回忆了一下记得他隐约说过的,点点头。他也像忽然坠进了一段从不愿多回忆的回忆里,说着:
“听说我出生的时候,我父亲就已经与外面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我懂事的时候,我父母的关系就已经降到了冰点,我家中的氛围也总是很差,要么冷冰冰的谁都不说话,要么就是无休止的吵架。只有我哥一直陪着我。”
“所以他一直很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我很早明白这些,也不让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传到我的耳朵。”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其实只知道我父母的关系很差,并不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多的玩绕恩怨,所以我也算是还有一个,虽不算完美,但好在完整的童年的,这些,都得得益于我哥。”
时笙默默听着心中陈杂,不禁笑笑。他也笑笑说:
“再后来,我就长大了。”
“有些事,渐渐久了也能明白了。”
“是他告诉我说这些事情和我没关系,他们上一辈的恩怨,也不该由我们这些做小孩子的来承担的。所以小时候吧,我会有点讨厌那个阿姨、有点讨厌我爸,甚至有点讨厌我妈把负面情绪和坏心情宣泄到我们身上来,但……对于那个小孩,反倒没什么实感。”
他对上她的眼再次笑笑眨眨眼。时笙明白了,复杂地紧了紧他的手故意逗他开心,“陆小哥哥可真好~早知道,我应该定个娃娃亲的!”
陆淮予不禁失笑又重捏了下她的脸颊,又隐约想到什么,低缓唤道:“笙笙。”
“嗯?”
他对上了她灯光下清凌凌的眼,这一刻目光似乎也有了几分迟疑与不忍,终说:“我知道,林秋野对你而言,是一个很特别也重要的朋友。”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一天,他一定要和我争抢什么,或者……是要做一些损害陆氏利益的事,我可能……还是……”
早就发过誓言,再不会伤害到她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没想到,还是……
时笙怔了怔心底也涩然了,少许,轻叹息上前抱抱他,“淮予。”她说:“我知道,这些事不怪你。”
“虽然,上一辈的恩怨,秋野也会有很多不想和无辜,但……有些事就是这么说不清的。”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不会怪你。”
“我只是突然有点心疼……当初那个十五岁的小孩子,一下子必须承担了自己本不该承担的。我想如果淮颂哥还在,他也会心疼的。而我……只想抱抱他。”
陆淮予的眼睛红了,心口忽然像有一阵暖流流过,原本被冻得有些失去知觉的身体也忽然滚热。
蓦地用尽全力将她拥进怀里!
他力气很大,双臂死死地在她的后背搂着拥着,仿佛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
他呼吸也滚烫,在冬季的夜里都呼成急促的白雾。
蓦地辗转着,用力地吻在她的唇上。
时笙被他吻得几乎要无法呼吸,只能哼哼唧唧地回应着,大脑有些缺氧,只能不由自主地回拥着他抓紧他背后的衣料,在细密的冰凉的亲吻里轻轻道:“淮……淮予……”
陆淮予黑眸深幽,眸中灼灼的光却如淬了一把火,呼吸滚在她的耳畔低低说:“今晚……不回去了好不好?”
“跟我走吧,好不好?”
时笙大脑晕乎乎的,空气升温,一旁松枝上的积雪仿佛都在慢慢融化,氤氲着,从半空坠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