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相拥 似爱非爱
“伤口都这样了才想着来医院?”
自助清创台细微的嗡鸣声伴随着医生的责问响起。
江澜的右臂被一团微凉的凝胶裹住,从操作屏中可以看到仿生机器人正在为她清创,血淋淋的皮肉与毛巾碎屑黏连在一起,堪堪分开后便是坑坑洼洼的创口。
“真不是恶性伤害事件?”医生抱臂看着操作屏,还是不放心地再度追问。
“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江澜坦然自若敷衍。
医生往她脖颈上扫了一眼,摇头叹了口气,没再打破砂锅问到底,操控仿生机器人执行缝合步骤后,抽空问她。
“普通缝合会留疤,面积比伤口略小一些,精缝合可以把疤痕缩小一半,植入仿生皮肤可以无疤痕。”医生拨动显示着三个拟态结果图片的虚拟屏到她眼前,“选哪个?”
最昂贵的选项也不到万元,她手中揣着季岁安之前结的“工钱”,选哪个自然不用多加思考。
“普通的。”江澜果断开口。
医生也不多劝,选定缝合方式后就坐回办公桌后更新她的就医档案。
“以后想祛疤了,去做仿生皮手术,你的普通缝合记录可以优先安排。”
江澜道谢几声,拢了拢领口掩住颈侧若隐若现的片片齿痕,随着机器人指引离开医院。
缝合后的手背上覆了层透明贴层,能清晰看出整个伤口的纵横走向。
从翘出的腕骨盘亘而上,蔓延到无名指指根。
刚被划伤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么大。
江澜抬着手挡住倾洒而下的刺眼阳光,端详着那道横贯的伤。
她又想起了沾染在他的身体上、将他点缀得斑驳可怜与淌入他体内的、将他润透后向她展开的,属于她的那一部分。
和那张看到她伤口再度撕裂后惊惶的脸。
悬浮车在身前停下,江澜坐入车内后,虚拟屏个人端虚虚铺开。
她的指尖悬在消息通知界面最顶端那个对话框上,半晌,只轻轻滑动选择了隐藏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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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
时樾托着她的手腕仔细看着,眉心拧得深深凹下去。
听完江澜简单阐述昨天发生的事后,时樾几经叹息又抬眼,只甩出这两个字。
“还好吧,思考方式不一样而已。”江澜收回手,往后仰靠在沙发上,“我没想到他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
她忽然想起季岁安素来对自己身体不甚在意的态度,话在喉间噎住,捏了捏眉心继续说:“说来说去,只是理解和表达方式不一样。”
刚说完,肩头骤然挨了一巴掌。
“你倒还有闲心给他开脱上了?”时樾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的手,“我说你们两个都是疯子,两个里面挑不出一个爱惜身体的!”
江澜看看她,再看看自己的手,恍然大悟。
说的有道理啊。
“你跟他到底有什么可争的?两个人弄得两败俱伤能证明什么?证明你们两个有钱看病?”时樾再怎么看她手背上那个蜿蜒的疤痕都觉得骇人,摆了摆手,偏过头去图个清净,“你要是对他没那份心,走了不就行了,非把自己弄成这样。”
证明什么?
大概她是想证明,她真的在意他吧。
江澜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幼稚。
在意和喜欢或爱有任何关联吗?
“行了,这种事还得你自己想明白。”时樾转过头来看向她,“这几天你能移交单子,那以后呢?准备换个地方?”
江澜没否认,“等特级职称审批过了再看看。”
“那你这段时间……”时樾思索着,“出去走走散散心?”
江澜向来对旅游没什么兴趣。
以前是被日子逼得紧没时间没心情,现在闲下来了,整个人都翻起股颓靡劲,提不起精神。
“我要在家大睡一场。”她说着,还打了个哈欠,满是一副懒散模样,“下周又要出发去培训了,没几天能多喘气的。”
时樾被她逗乐了,轻飘飘拍一把她的腿,站起身往外走,“那你好好睡几天吧,有事给我发消息。”
走到门口,时樾又把室内恒温温度调高了些,“智网预报说今晚有雪,天越来越冷了,当心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江澜随口应着。
“最后一句。”时樾半开着门,指尖遥遥点了点她,“当断则断。”
门被关上,最后一丝不属于她的声音也被湮没,耳畔只余下恒温系统运作的细微嗡鸣声。
早些年还在学校里,时樾身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日子过得比她滋润得多,整天上完课做完实操作业,还有时间和精力和同龄的男生出去玩玩。
越是年轻的人越是容易在感情里吃亏,时樾也躲不过去,纷纷乱乱的感情缠在身上,总把她折腾个够呛。
江澜那时候听她讲完乱七八糟各种感情中的小打小闹,总是重复一句话。
当断则断。
江澜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为了工作上的声誉和向上爬的机会,在无数或隐晦或直白抛出的“橄榄枝”中游走,落得了时樾口中很会逢场作戏的名头,但即便是前期为了后续合作辛苦维持的联系,在真正走向与爱或喜欢相关、不得不与利益联系起来又难辨的东西时,她都会选择早早抽身。
毕竟在牌桌上,别人赌一把推出去的是筹码,她手中能推出去的,就只有后半辈子人生和一条命。
真是冲动了。
她也许一开始就不该……
江澜望着天花板上那圈倒扣的圆,是她昨晚睡不着换的新灯罩,澄净不染纤尘。
灯罩换完是凌晨三点,她整理好工具,又坐在沙发上等到天亮。
消息通知里,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始终没有顶上来。
她慢慢翻过右手,看着自己覆着层茧的掌心,似乎还留着扇落在季岁安颊侧的痛感。
当时她没收着力,一巴掌下去,连带着她自己的伤口都纵向裂得更深,他的皮肤薄,脸怕是要肿上几天。
江澜双手交叠着握住,指腹轻轻摩挲着蜈蚣似的游动在皮肤上、凹凸不平的疤痕。
她走回卧室,把自己砸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闷堵的黑暗之中,又想起自己问季岁安的那句话。
清醒了?
她现在真是清醒了。
清醒认识到,一巴掌下去,竟能让两个人都痛到这种地步。
指尖蓦然缠上点儿沙沙的布料,挑起来看了眼,是小安的小衣服。
蕾丝花边的睡裙,还是她和季岁安一起选的。
往旁边看去,枕侧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小衣服,上面压着几条精致的链子,都是小安上次窝在床上玩的时候,自己挑出来最喜欢的,放在她床头方便给它换。
小安和小江都不在她身边。
这几天也没有任何通感传来。
……
也许季岁安把那两只人偶关了吧。
还留着做什么呢,碍眼。
江澜脑中涌出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萦萦绕绕扯着她的思绪往下坠,陷入茫茫无尽头的晕沉中。
咔哒——
门锁弹开的脆响响起的瞬间,江澜在一片昏暗中骤然睁开眼。
这个时间,时樾怎么可能过来?
啪嗒啪嗒连串的脚步声从卧室门方向传来,逐渐靠近。
江澜保持着侧躺面对门口的姿势没动,注视着那扇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两个小身子灵活钻进来,一前一后地直奔床的方向跑来。
小安攀着床单往上爬,短胳膊短腿绷得直直的,爬到一半没抓住,圆滚滚的身子顺着被面滑下去,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江从后面拽住它的后领,把它重新拎起来,两只小家伙并排站在床沿,仰着圆脸看着她。
[人T-T]
对话框冒出来,晃晃悠悠飘散。
它往前挪了半步,短手抬起来,够到她垂在床沿的指尖,轻轻握住。
那短小的手指拢不住她整个指节,只能堪堪搭在上头。
江澜敛眸看下去,对上小安盈盈闪着水光的豆眼,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小安见她没有反应,又往她手边凑了凑,短手搭在她爬着疤痕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怕弄疼她似的,拍几下就停下来,重新仰着脸看她。
[痛痛飞飞O-Q]
江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两只小家伙立马撅着屁股顺着垂落的床单往上爬,挨个钻到她颈侧,蜷成两个团子,微凉的小身子紧紧贴着她。
她的视线缓缓抬起来,遥遥望向伫立在门口、快要被黑暗完全吞噬的身影。
季岁安。
江澜想。
你为什么要来呢?
两个人之间明明只是从床到门的距离,不过三四步,可那些看不到的东西隔在中间,又太多,将她们推得太远。
身份、家庭、难宣于口的过去、渺茫难辨的未来……
季岁安,你总不能蠢到觉得这世界上真的有什么真爱抵御一切的傻道理吧?
江澜快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如果两颗心的距离真的能打破那些繁繁琐琐的隔阂,人心隔皮肉又相交错,两个人又要怎么拥抱才能同频?
那道停滞在门口的身影晃了晃,迟缓地压着脚步朝床边走来。
江澜借着窗帘缝隙间透出的一抹微光,安静看着。
他站在床边,抬手搭在扣子上,一颗,又一颗,衣物件件从他身上滑落,直到最后一件布料从他胯骨上扯落,蹭过膝弯,再砸在地毯上。
季岁安往前迈了半步,膝盖抵在床垫上,微微弯下腰来,将她那只横在床边的、手背上覆着疤的手握住,引着抬起来,悬在半空。
随即他掀开被子,脊背贴上她的胸腹,细瘦的腰像一尾被风拂软的枝条,温顺地折下去,一寸一寸将自己填进她的怀抱里。
那只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而后滑进去,与她交扣在一起,指腹搭在那道盘亘的疤痕上,轻缓地抚过去,从腕骨到指根,缠绵眷恋。
季岁安。
江澜无声轻唤。
当肉.体太早地彼此交融,我们尚未靠近的灵魂是否就不再能看到对方的迟疑和痛苦?
窗外极轻地“簌簌”了一声,随后就是接二连三成片的碎响。
江澜抬眼看过去,越过窗帘的缝隙,看见灰蒙蒙的夜色里,有细碎的白在飘。
初雪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还没来得及堆积,就被风卷散了。
江澜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怀中人发顶。
窗外雪势渐密,细碎的白色在黑暗中无声扑落。
她微微收拢手臂,合上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儿空隙。
相贴的皮肤之下,隐隐的搏动顺着交融的体温一点点漫开。
一下,两下……
和她的心跳并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