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戏弄 你还会回来
江澜已经仰躺在床上,头侧过去,直勾勾盯着卧室门。
她已经醒了半个多小时。
也盯着这扇门看了半个多小时。
怀中的温度早就被重新涌入的室温泯灭得无痕无踪,空荡荡的怀抱、被抻平的被角、紧闭的卧室门,这个空间就好似从未有第二个人来过。
季岁安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怎么就恍若无实感一般就任由他离开了呢?
雪落了整夜,只斜斜扫去一眼,便能看到窗台上聚出的那层雪,往外便是连天的白,成团的从天上往下落,成片的在地上晕开遮住所有色彩。
江澜疲缓地合上眼,无声叹了口气。
真是睡傻了。
咔哒。
隔着层薄薄的门板,透进来一声不甚明显的异响。
江澜的呼吸随之停滞一瞬,搭在枕边的手指蜷了蜷。
咔哒。
她撑着床面坐起身,随意拢了拢睡衣领口,走到门边,抬手搭上去,蓦然转开门把手。
被雪蒙得映衬出冷调的光从半敞的窗边斜洒进来,将整个客厅照得仿若是笼在一层浅淡的蓝白之中。
江澜不经意抬眼朝厨房方向看去,唇刚张开准备喊出那个名字,在看到那边空荡荡的瞧不见半个人影时,又蓦然咽了回去。
几个小对话框晃晃悠悠飘起来,掩埋在略显杂乱台面上摆放着的各类速食后。
[人O-O]
[牛奶,好重OoQ]
[救救小安Q-Q]
江澜缓步走过去,轻轻拨开几个堆叠的杂物,露出后面那团小家伙。
小安正弓着圆身子,两条短胳膊死死箍住那盒将近一升的牛奶,露在外面的小腿绷得笔直,脚尖抵着台面边缘微微发抖。
它想把牛奶抱起来,奈何那盒子比它整只都大,每往上提一寸,身子就往旁边歪一寸,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瞬就要被压个腿朝天倒下。
小江就站在旁边抱臂看着,头顶冒出一个对话框。
[笨]
小安不搭理它,咬着牙又使劲往上提了提。
[OoQ]
江澜看它折腾了一会儿,才拿起那盒牛奶放在一边,指尖轻轻按住它的后脑勺揉了揉。
“想喝牛奶?”
小安仰起脸来看她,豆眼里还挂着点没干的潮气,短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牛奶盒。
[人喝O-O]
江澜把坏笑着想戳它屁股的小江拎到另一个台面上,附身去看它的表情,“没和他一起走?”
小安的圆脑袋偏了偏,两条短手绞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只憋出一个对话框。
[人,想你了Q-Q]
江澜轻轻戳破那个小对话框,“噗”的一声炸开成细碎的小光点,看得小安委委屈屈抬手抱住圆脑袋。
她走到流理台边,拧开喝了口牛奶,还是温的。
小安见她不理自己,拉着小江一起,噔噔噔跟着跑过去,两个小家伙并排扒着边沿,踮着脚看她。
“他什么时候走的?”江澜问。
小安扭头和小江对视一眼,歪了歪脑袋。
[很早Q-Q]
[人走的时候……哭了好久……]
[人让小安留下T-T]
江澜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骗子。
连带着小家伙也一起骗她。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屈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纷扬飘落的雪。
小安和小江顺着沙发扶手爬上来,一左一右地挨着她静静靠着。
雪又下了大半天,也没停的意思,在窗户上凝结了层淡淡的水汽,将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显得屋里暗沉沉的。
雪这么大……
他那么早就走了……
江澜看向趴在她腿上的小安,指尖点着它的脑门戳了戳,“笨。”
虚拟屏蓦然在面前弹开,几条消息提醒蹦出来。
时樾:睡醒了吗?
时樾:云顶有个上门的单子,我刚过来看了眼,不是大问题,但我手头没能换的零件,刚才看了智网也没上配送渠道。
时樾:你配件全,看看有没有,有的话过来给我送送?
江澜的指尖顿了顿,点开图片看了眼,把两只小家伙塞在一边,站起身在旁侧墙上挂着的配件中选出一个正适配的。
她打字回复:一会儿到。
指尖顿了顿,她又补了句:哪一家?
时樾回的很快:不是A区8,订单详情发给你了,过来干活吧。
江澜欲盖弥彰摸摸鼻尖。
谁问是不是了……
她多少还是想不开,慢吞吞打字问:你说要是一个人只留宿前半夜,是什么意思?
时樾哪能猜不到她指的是谁,没一会儿就抛过来个回复。
时樾:老叟戏顽童。
没个正形。
江澜不再指望她,利落关了虚拟屏。
她把两只张望的小崽子挨个套上加绒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像两个面团子,才揣在兜里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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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樾等在B区3栋别墅的侧门口,正弯腰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朝她扬了扬下巴,“配件带了?”
江澜递过去,“我那边还有多的,你有空去我那边多拿点儿。”
“得嘞,真是省事了。”时樾乐呵呵抛了抛配件,“就属你那边全了,智网没的你都能弄来。”
腰侧的口袋拱了拱,露出半个圆脑袋,抖了抖,随即又另一个也冒出来,叠在一起往外看。
江澜虚虚压着将两颗脑袋按回去。
时樾挑挑眉,“孩子归你了?”
这话说的江澜不知道该怎么接,感受着掌心下蹭来蹭去的动静,嘴角抽了抽,艰难反驳:“哪门子孩子……”
时樾啧啧两声,“脸色差的跟失恋了似的。”
说完也不等江澜再反驳,时樾晃晃手中的配件,转身往门口走,“我先进去换。”
人影消失在门口。
江澜就靠站在墙边,手揣在口袋里,被两团凉凉的脸颊贴着,挨个在她掌心里蹭来蹭去。
她盯着被覆了层白的阔木看了半晌,视线飘忽着往旁侧飘去。
栋栋幢幢把那个古板通黑、格格不入的“盒子”掩得漏不出半分,她就是再怎么往远了看,都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边角。
她在那栋房子里住了近一个月,从最开始的略带陌生到逐渐熟悉,外来者的身份刚消融几分又被彻底隔绝在外。
它把她推开了。
他也是。
被寒风卷着缠上来的雪粘着在裤边,晕开圈圈深色的湿痕,斑斑点点缀着。
江澜再抬起头,时樾已经出来了,手中提着工具箱,“收工。”
她应了声,跟着一起往外走。
“今年过得真快啊,总感觉还是夏天呢,一眨眼又要过年了。”时樾扯着大衣裹紧些,偏过头看她,“你那个培训会,我记得是后天去?”
江澜点头。
“后天啊……”时樾同她一起神游似的望着天,“你跨年好像很少在我身边,我妈还说要喊你一起吃饭呢,没想到今年又有事。”
与其说是很少。
不如说是几乎每次跨年,她都是一个人。
旧一年的结束,新一年的伊始,有什么可庆祝的?
来来去去,不过还是过同样的日子。
“忙。”江澜含糊其辞。
“你就是爱给自己找事干,一年结束了也不让自己清闲几天。”时樾摆摆手,指尖隔空点点她鼓囊囊的口袋,“现在还有心带上孩子了。”
江澜下意识抬手盖住那团鼓起,苍白解释:“真不是孩子……”
时樾笑了笑,“捂什么,我又不抢你的。”
悬浮车停在两人身前,她弓着腰刚坐进去,又撑着门探头出来,“对了,我家过年准备去云居寺,你有空一起?”
云居寺。
江澜眼睫颤了颤,抖落些许挂着的碎雪,“前几天去过了。”
时樾不置可否,“寺庙可不能什么愿都许啊。”
她说完,抛出一句“早点儿回去”,就关上门驱车离开了。
悬浮车驶出停车区,尾灯在雪幕里拉出一段模糊的红,很快就消失在岔路尽头。
越是被当作愿望说出来的东西,就越是迫切想得到的。
越是迫切想得到的,就越容易急于求成走错路。
人一旦贪婪起来,脚下的路就会骤然间分出千千万万条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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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澜在外面漫无目的转了几圈,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雪稍微小了些,笼罩在天边的阴色退开,翻出点儿浅淡的暖。
两只小崽子站在茶几上脱去厚衣服,脸蛋都红彤彤的,抱着盛了温牛奶的杯子小口小口喝着。
江澜又打开虚拟屏看了眼,消息提醒依旧安安静静。
她关闭虚拟屏,慢慢把自己窝进沙发里。
小安喝完牛奶就蜷在她颈侧睡着了,小江坐在她手边,抱着自己的短腿,靠着她的手背,豆眼半阖着,像是也困了。
直到暮色完全沉下去,江澜才轻轻动了动,把小安从颈侧捞起来拢在掌心里。
小东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她,又安心地闭上,往她掌心里窝了窝。
江澜低头看了一会儿,连带着小江一起,拢着两只回了卧室。
夜色卷着困意侵袭翻涌,扯着本就昏沉的身体逐渐坠入混沌。
窸窸窣窣的轻响,身前的与窗外的交叠在一起,搅弄得混沌着分不清。
江澜强撑着想要睁开眼看看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梦境,偏偏眼皮又沉得纹丝不动。
半梦半醒之间,颈侧贴过来一道温热的呼吸,随即便是寸寸相贴的皮肤。
微凉的指尖小蛇似的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滑去,蹭过她的腕骨,绕着那圈盘旋的疤痕没入指缝,与她相扣在一起。
湿润的触感清浅落在手背上。
沿着疤痕蔓延开。
他如昨夜一样,将自己嵌入她的怀抱里。
垂在床面上的那只手被牵引着覆上他的胸口,乱糟糟的心跳便隔着薄薄的肌肉撞上来,她的指尖搭在锁骨那汪浅凹里,触到点儿湿润,大抵是化了的雪。
再逐渐往下,停在那道向内收束的腰线里,窄窄一段微颤着,脆弱得恰如他这个人一般,偏又承托着其下丰腴的弧度。
怀中人靠的更近,与她交握的那只手缠得更紧。
江澜停顿一瞬,搭在他腰侧的手径直往上抬去,重新落回他的胸口,微微收紧了将人往怀里带。
他像是没料到,身体猛地僵硬着由她摆弄,可在她的唇贴上那段微凉的后颈时,又似是被抽去全部力气,软软嵌回她怀中,没再有任何动作。
嗒——
有什么温湿的东西落在她的手背,洇开一小片,很快被渗出的凉意覆过去,只余一点干涸的涩。
江澜的心忽地隐隐抽痛。
她似乎一直都想错了,从一开始季岁安主动走向她、向她低下头那天开始,她只以为这是颗迫切需要关注与在意浇灌、快要濒临枯死的娇贵植株。
于是她只是怀揣着某种类似怜悯的恶劣心思,自以为站在高处地为他施加些许他可能需要的甘霖。
可她却完全忽略了他本身生长的泥土到底有多干涸枯败。
那点儿杯水车薪甚至不够真实的“爱”于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时至今日她才恍然他先前说过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太傲慢了]
她怎能这么高高在上去俯视他即便七零八碎仍要高高捧起的心?
而她居然还一次次觉得他贪婪。
江澜沿着唇下细腻的颈一点点吻下去,最后一下,慢而缓地落在他与自己相握的手背上。
不怪他贪婪,应该怨她实在不够慷慨。
即便他想要的少之又少,她给出的太吝啬、太偏颇。
/
季岁安又走了。
江澜呆坐在床边,看着还抱着蜷在床头的那两只小家伙。
现在才凌晨五点。
他昨夜是什么时候来的?
在这里待了有三个小时吗?
一直坐到两只小家伙揉着眼睛醒过来,江澜才慢腾腾带着它们一起去洗漱、吃早餐。
天气真是奇怪。
雪下得比昨日还大。
她把碗和杯子收进洗碗机,又回卧室换了件厚实的毛衣。
小安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下来了,趴在鞋柜旁,仰着脑袋看她换鞋。
[人,你要出门吗?O-O]
江澜弯腰把它捞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出门买点东西。”
小安扒着口袋边缘露出半颗脑袋,豆眼眨了眨。
她回头看了眼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小江,终究是没喊它。
风卷着细碎的雪拍打在脸上,刺刺的疼。
江澜在附近的小超市转了几圈,提了一袋速食面和几盒鸡蛋出来。
回来的时候路过楼下那个小花园,矮冬青的枝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都白白胖胖地蜷着,像一团团卧着的小绒球。
小安在口袋里拱了拱,探出半张脸。
[人,我可以玩雪吗O-O]
江澜看了它一眼,“去吧。”
小安立马从口袋里翻出来,打着滚啪嗒一声砸落在雪地上,陷进去一小截,两条短腿蹬了几下才站稳。
它试探着踩了踩雪面,又蹲下去,两只短手捧起一捧雪,小心翼翼地拢成一个小团子,举到眼前看了几秒,又啪嗒一声丢回地上。
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刮人骨般的疼。
江澜就站在旁边看着它,把毛衣领子往上拢了拢。
小安转过身,豆眼里亮晶晶,鼻尖上沾了一点雪,冻得整张脸都红红的。
[人,你看我!^o^]
它张开两只短手,在雪地里转了一圈,圆滚滚的小身子在雪面上碾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江澜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唇角翘了翘。
她俯身把它捞起来,拍掉它身上沾的雪屑,重新塞进口袋里。
“天冷,回家了。”
小安也不反抗,乖乖缩在口袋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冒出一条小小的对话框。
[人笑了O-O]
江澜没有回答。
她拖着脚步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深陷的印,又很快被新落的雪埋平。
口袋里又冒出一条对话框。
[想你]
江澜的脚步顿了顿。
她把手伸进口袋,松松盖在小安的脑袋上。
“你不就在我身边……想我做什么……”
雪还在下。
层层落在肩头,又簌簌地滑落。
江澜也不知道自己是揣着什么念头,硬生生坐在床边,从傍晚熬到了夜半。
她留不下清晨想走的人,就只能更早地遇到他。
可她似乎想太多了。
虚拟屏徐徐展开。
[02:35]
已经是第二天了。
季岁安还没有来。
江澜关闭虚拟屏,仍旧僵坐在床边。
是觉得在她身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所以不愿再来了吗?
还是……
咔哒——
锁舌弹开的脆响炸开。
江澜微微偏过脸,视线落在门缝里透进来那一线光上。
投射进来的影子沿着地板一路拖到床边,歪歪斜斜地爬上来。
季岁安站在门口,黑色大衣裹得严实,下面却露出截裸露在外、微红的小腿。
江澜的喉结滚动一下。
“雪下的很大。”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季岁安没动,稍稍歪过去倚靠在门框上,“你今天就要走了吧。”
“嗯。”
“去几天?”
“七八天。”江澜说不准。
他没同以前那样追着说“不许去”或者“带我一起”。
斜倚着的身形晃了晃,半晌漫过来道清浅的声音。
“你还会回来吧。”
江澜默不作声。
这本来就不是一个问题,季岁安也就没多等江澜的回答。
厚实的大衣叠着落在地上,露出他藏在内里的穿着。
……
他穿了件黑色针织裙,面料软而薄,尺码偏小,舒展的肩将领口撑开,胸口就无端拢出点儿不甚明显的弧度,腰身收得紧,沿着他本就窄细的腰勒出圈圈浅痕,面料往下骤然撑开,被臀.线托起一道满而紧的弧。
男人穿裙装应当是奇怪的,可他盈软微曲的大.腿绷出几道褶痕,恰恰好撑起片空余,顺着小.腹漫下去,将那处藏得丝毫不显,独余些许丰腴。
江澜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裙摆随着步子贴着他的腿侧小幅地荡,软薄的布料贴住他大.腿时,便更显出那截丰盈的轮廓。
“买小了。”他停在江澜面前,闷声说。
江澜垂眼凝视着他泛红的小腿。
雪这么大,他就穿着这么一身过来,也不知道在门口踌躇了多久。
该有多冷。
但她的心也随之灌入一股彻骨的冷意。
她想。
季岁安,你想要的难道就只有这个吗?
你的所有“喜欢”、“在意”和“爱”,难道都只是出于肉.欲吗?
在这近乎漫长的沉默对峙中,他很难不感受到她的抗拒与抵触,却仍旧不甘般往前又凑近半分,将她的手顶得微微侧过去贴在那段盈软的脂肉上。
江澜迟迟没动。
他似是终于放弃,轻颤着往后退开一步,站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她。
要离开了吗?
江澜缓缓抬眼看上去,看到他转身那一瞬荡开的裙摆。
她张了张唇,没能发出声音。
手下意识微微抬起,探出去,在一片昏暗之中,准确无误勾住了他的尾指。
“季岁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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