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错位 自卑又娇纵
那道仿佛用尽毕生勇气才得以转身走向门口的身影骤然停滞。
季岁安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那根被重力压着与她松松勾在一起的尾指,是她们如今唯一可以真切感受到对方存在的媒介。
从干涩喉间挤出的声音变得嘶哑飘忽,划破两人之间亘久的静默。
“你……”
他似是不可置信。
“你要……我……留下吗?”
话音落,季岁安就迫不及待转过身来,将那只手紧紧握住贴在自己胸口,仅是通过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就能感受到他此时的心跳有多么急促。
江澜忽觉冲动了。
她并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当下怀揣着某种与她相悖念头的季岁安。
只不过是出于本能……或者说她的潜意识。
她不想让季岁安离开。
不想看他如此单薄地踏入这个雪夜。
可她也的的确确不知该对这个问题作何回答,在一瞬之间的犹豫中,她的手往回收了收,想要抽回来。
季岁安却似是整个人都被系在了那只手上,随着往前两步,膝盖稍稍一弯,身子就跟着歪斜着往下坠,堪堪跪坐在她腿间。
他微微仰起脸看她,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面上那层晕开的红,从眼尾漫到鼻尖,衬得那张偶显病白的脸愈发脆弱。
不知是被寒夜冻的,还是什么时候哭过。
那衣服本就绷得紧,设计好的余量在他身上都变成了量身剪裁的“合身”,陷下去衬出窄细的腰腹,撑开来勾勒出饱满的臀腿,每一弯漾出的褶皱层叠着,都像是在展示这具身体最极致的线条美。
“你怎么……不说话啊……”
季岁安弯下腰将凉丝丝的脸颊贴在她的手背上,遮住那道蜿蜒的丑陋疤痕。
“这一身……很难看吗?”
他似是陷入了混沌的惶惶之中,下意识开始断断续续解释。
“尺码太小……穿在我身上是不是很奇怪?腰那里好勒……会不会显得我胖了?大腿也很粗……我……”
未说完的话被蓦然覆上颊侧的温热手掌打断。
江澜缓缓托着他越垂越低的脑袋抬起来,指腹蹭去他眼角逐渐渗出的湿痕,引着他又膝行几步,与自己靠的更近。
“冷吗?”她问。
“冷……”他这才抽抽鼻子,压下翻涌的酸意,偏着头往她掌心又蹭了蹭。
江澜没再问,另一只手顺着他的颈侧缓缓往下,拢着他的肩,将人带得倾过来。
他就这么严丝合缝地紧挨着她的小腿,脑袋轻轻一歪靠在她的膝头。
“但是我也好怕啊……”季岁安垂着头,指尖捻着她的睡裤裤脚揉,“你要是真的生我的气怨我了,我该怎么办……”
他在发抖,细细密密的蔓延全身,止不住的颤。
“我知道错了呀……”
“我不该……总是怀疑你……不该给你下.药……还说那种话……也不该用刀逼你……还害得你受伤……”
嗓音越来越低,噙着含混的哭腔。
做出那些事之后还能坦然坐在她身边哭诉,江澜真是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太过于笃定她一定不会离开他,存着底气;还是太过于恐慌她会离开,才把自己伪装成了只会使用偏激手段的疯子。
季岁安真是个奇怪的人。
一开始只追求及时享乐的肉.欲,后来又耿耿于怀于一段持久又稳定的关系,现如今又来向她寻求那些飘渺不定的承诺或是感情。
“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薄薄的睡裤被点滴砸落的湿痕洇透,混着浓重鼻音的小声抽噎飘上来。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能下那么多……我买的时候真的只是选了助.兴的……我不知道下多了会让人不舒服……我就是想吓吓你……我想……你要是不喜欢那样就可以推开我……反正我也没你力气大……我真的没想到……”
季岁安颠三倒四地喃喃着,脸颊在她膝头蹭来蹭去。
“我就是觉得……肯定没人敢这么对你……要是……要是我做了……你还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那一定就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他忽地不动了,安静靠在她腿侧,捏着衣角的那只手也垂了下去。
“我都搞砸了……你看上去好生气……但我只是想听你说永远只会要我啊……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好吓人……好像下一句就是要我滚出去再也不要见你……我太害怕了……我不能让你那么说……我就拿起了那把刀……我真的……真的没想伤害你……”
江澜第一次直白感受到如潮水般浸上来的疲惫。
季岁安一边对自己的年岁、身体焦虑着,一边又不断试图用身体留下她,试图把那些落不到实处的感情都牵系在肉.体的相触上,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确定她还对他有一丝真心。
自卑又娇纵。
矛盾得可怕。
搭在他肩头那层薄薄的披肩随着他抽泣时的轻颤一点点滑落,露出整片净白的脊背,从瑟缩收拢的肩到微微凹陷翘起的一尾脊.沟袒露无疑,只有几根交错的绳线将那片布料堪堪束在他身上,细得好似一勾就断,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将这身恍若无物的衣服扯个四分五裂。
他的体温总算是被屋内恒温的环境捂热了些,但那压在皮肉下的寒气透出来,又熏得他浑身都在轻微发烫,每一处都是细细啃噬般的痒。
“你怎么不说话呀……”
季岁安见她迟迟没有回应,小心翼翼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睫被凝结的泪珠坠着往下垂,扇动间又汇入面颊上淌出的泪痕。
他从江澜低垂的眼中隐约看到自己过于狼狈的样子,仓促往后仰去,掌心遮住脸颊胡乱抹着,嗓音慌乱又沉闷,“怎么……这么难看……”
像是觉得光是手擦不干净,他又偷偷低下头扯着裙摆拉起来乱蹭。
一片昏暗之中,江澜视野里一闪而过两抹陷在嫩.白中的艳色。
他究竟给自己穿了些什么东西?
江澜抬手松松扣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动作。
季岁安乖乖停下,松开手里被折腾得发皱的布料,被扯起的裙摆便“啪”的一声砸回去裹紧。
她的视线就跟着那片湿痕一起往下,探过手去勾着一角慢慢掀起来。
因坐姿挤压而满盈溢出的腿肉靡靡摊开,将细白的小腿尽数压在其下,皮肉底下晕出的粉浮上来,将整段都衬得嫩生生的软,再往上去……
季岁安眨眨眼,微微后仰着双手撑地,将身子朝她送得更近,抿着唇紧张看着她。
两圈红色腿环嵌在他的腿上,细窄的蕾丝沿着丰腴的弧线勒出一道浅凹,边缘缀着细密的珠链,珠子小而圆,贴着皮肤泛出润润的光。
他总是能猜到她最喜欢什么。
她真是恨透了。
恨他拿这具身体当筹码,又恨自己怎么次次被他拿捏住喜好。
“你喜欢吗?”
季岁安小声问。
“我专门买的……如果好看的话……以后我多买这种穿给你看好不好?”
江澜松了手,裙摆落回去,重新盖住那片红。
季岁安怔住,愣愣看着她始终没什么波动的脸,第一天认识她似的,迟疑又不可置信地轻唤:“江澜……”
那双刚浮现点点期待的眼瞬间被涌出的水汽覆盖,一颗颗凝聚成珠,连串地顺着脸颊滚落,落在她的手背上,碎成圈圈湿痕。
他颤抖的手紧紧攥着她缓缓收回的手腕,执拗地拉着往自己身上贴。
“你摸啊!江澜,你摸摸我。”
季岁安的眼泪越来越多,好似窗外的雪都在他的躯体内融化成了无尽的水,漫过那浅浅的眼眶,一个劲地往外淌,止也止不住。
“你不是总夸我的腰细吗?你摸呀,我没有胖,还是和以前一样……你不是说我的腿好看吗?你看,我专门绑了腿环的,你之前不是最爱咬我这里吗?我……我的屁.股也很翘的,还是和以前一样软,你再摸摸好不好?”
他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上顺了个遍,每说一处就要压着她的手贴上去,让她仔细感受,被泪水遮蔽得满是朦胧的眼睛仍旧一眨不眨看着她,生怕忽略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动容或心软。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江澜始终沉静的目光淡淡笼罩着他,却恍若已经将整个屋顶都掀翻开来,那本该隔绝在外的寒意呼啸涌入,把他的身体连同搏动的心脏都刮得彻骨的疼。
“别……”
季岁安只堪堪吐出一个字。
他慌乱低下头,捧着她的手重新贴回自己的脸颊,跪直了倾身过去,几乎要将整个上半身都靠在她的怀中。
微凉的鼻尖急切地在掌心蹭动,发干起皮的唇不断在手腕摩挲,像是只能靠嗅着熟悉的味道寻求安全感,迫切想要把自己纳入她的怀抱。
“我的脸对不对……你最喜欢我的脸了……”
季岁安现在的表情真算不得好看。
眉心拧着微垂,眼皮微微肿起挤着挑起的眼尾,唇被他咬得发白,偏还要勾起个生硬的笑来,看上去很是别扭。
“我是季岁安啊……江澜……”他重复着,“你看看我、摸摸我。我是季岁安啊。”
江澜抬起空余的手虚虚扣在他的脸上,掩住那双藏着过多情绪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
他立马安安静静不动了,鼻尖贴在她手心,轻轻拱了拱。
“季岁安,我今天天亮就要走了。”江澜平淡阐述,“你现在来,是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季岁安茫然应声,声音小得快要被屋内的杂声盖过去,“我只是怕你不愿意再见我了……”
如果他是真的害怕,就应该和刚分开的那几天一样,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也不敢给她发消息,而不是这样一次次送上门,想着用身体重新和她建立联系。
直到现在还在撒谎。
江澜略显疲惫地闭了闭眼。
他用那套古怪的诡辩逻辑找了不知道多少个借口给自己开脱,用的多了,怕是连他也分不清到底哪一句话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了。
她叹了口气,“我没有说过……”
随即怀中便猛然砸入一团温凉的身子,压着她往后倒去,直直坠进枕头里。
“那就是不讨厌我对不对?就是还要我对不对?”季岁安跨坐在她腿上,双手撑在她肩侧,一句句追问。
“我……”
江澜刚想开口解释,一滴泪珠从上方滑落,砸在她的眼尾,激得她微微眯起眼,没说完的话也止在了唇边。
嘶啦——
布料裂开的声响伴随着“啪”的轻响。
江澜再睁开眼,就是白花花的一片。
“最后一次好不好?天亮之后我绝对不会缠着你了,我就在家乖乖等你回来,就最后一次。”
季岁安说着,也不顾她的反应,握住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抬起来,含住她的指尖细细吮着。
他还颇为贴心地往旁边坐了坐,不压在她身上,含混着说:“你休息吧……我可以自己来的……我不会吵到你的……”
江澜的指尖动了动往外抽,又被他叼着往回吞,齿尖轻轻硌在关节上,没入两段指节。
她的指腹触到他湿滑的口腔,被温热的包裹着,感受着唾液一点点润透她的皮肤。
自知无力再阻止,江澜敛眸不再看,视线转向床边那扇只露出一角的窗。
簌簌的声响被玻璃挡在外面,传到屋里就只剩一层模糊的沙沙声。
耳畔时不时传来他难掩吃痛又强撑的雀跃嗓音。
“你看嘛……我说我可以的……”
好吵。
“你最喜欢用这两根手指……我还记得呢……”
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呢?
“好冷啊……江澜……可不可以抱抱我……”
等雪停了,就又是新的一年了。
“痛痛的……你没有剪指甲……”
江澜脊背僵了僵,默默弯了点儿指尖。
还真是忘了。
过惯了鱼肉生活的人怎么能做到这么青涩的,歪歪扭扭像是个被一吹就倒的充气小人,安了发声玩具似的唧唧响着。
小人电量慢慢耗尽,一点点儿歪下来。
那道灼热的呼吸便随之靠过来,轻轻贴在她颈侧。
“好讨厌……”
他的额头在她锁骨上撞了撞,又往上蹭进她的颈窝里。
“一点儿也不舒服……”
季岁安嘟囔着。
“你还一直不说话……”
前几天她狠了心,红酒和血裹着灌下去,糊成一片,根本分不清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因为她用血……被吓到?会不会根本就是疼的,只是怕她生气不敢说?
病体恢复能力本就弱,不小心磕碰一下都要青紫连片……
那一巴掌落下去,他得有多疼?
季岁安。
江澜闭上眼睛。
真是蠢透了。
……
抱着累得迷迷糊糊的人洗完澡,裹着把他扔回床上,江澜才掀开被子跟着躺进去。
季岁安哼着往她怀里拱,拉着她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再抬起一条腿勾着她的往自己那边带,把她的膝盖夹在中间。
“江澜……”
他的脸埋在她胸口,尾音染着未褪的闷哑。
“你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
两个人身高相差不算多,但即便江澜体型比他稍壮些,成年男人的骨架也天生要宽些,这么躺在一起这么贴着,断然是不舒服的。
他不得不弓着脊背,她也得偏平躺地侧着,才能将这个能最大程度紧密相拥的姿势维持下去。
江澜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没说话,抬手捋着他微长的发尾,将他往怀中又带了带。
“江澜……江澜……”
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
上一声还是轻快短促的,下一声就变得粘糊拖着尾音。
“江澜……”
这一声是懒洋洋的撒娇。
江澜低头看下去,对上双盛着快要满溢出星点的水润眼眸,正一点点试探着往上靠近。
“江澜……”
这一声是细小宛若呢喃的囔囔。
微凉的鼻尖贴上来,与她的相触在一起,像是小动物确认气味般轻轻蹭着。
“我想要一个晚安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