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年 习惯真是一
一个吻的重量,够不够让两颗飘忽不定的心落回原处?
江澜微微偏开头去,鼻尖擦过他的唇边,嗅到点儿浅淡难辨的甜腥气。
季岁安好像很喜欢带着些许血腥气的吻,无论是她的还是他的,彼此的唇在过于激烈的缠吻中尝到甜锈味时,他都会变得更加兴奋,连带着身体都在颤抖。
此时再低头看下去,就能对上他灿灿蓄着激荡情绪的眼眸和那对稍稍扩大后更显澄润的瞳孔,浅色的,像一池被日光映射得波光粼粼的湖泊。
他还在软着嗓子重复,“亲亲我呀……”
想要一个吻。
季岁安想要的是她不再计较、在意那段不愉快争执的答案,是愿意再次主动亲近、纵容他“冲动行为”的信号。
还是一如既往的贪心又幼稚。
她分明觉得自己对他实在过于吝啬,但在这种时候,她还是选择更加吝啬一些。
江澜的下巴缓缓落在他的发顶,压着那团凌乱的脑袋,将人按着压进怀中。
他湿漉漉的脸颊紧挨着她的颈侧,依恋地蹭动着,也不再执着于非要那个没有回应的吻了,蜷着疲软的身子不断往她身上贴,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恨不得把自己锁在她身上。
“江澜……”
他小声喊着。
“等你回来了,还回去住好不好?我还想每天被你抱着睡……客厅的落地灯被我不小心弄坏了,你帮我修修好不好……那些机器人好讨厌,总是提醒我在智网预约上门.服务,但是你的预约申请不能选呀……”
季岁安方才自顾自忙活半天,如今一陷入温暖的怀抱里,身体就不自觉放松下来,困意逐渐翻涌,说出的话也越来越含糊。
“你之前说……院子里太空了……我们去多买点儿别的花草好不好?你买的床单好舒服……我买的太滑了,躺着好难受……等你休假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我想和你去海边……等你回来……我们再去一次云居寺……我们……”
清浅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代替了那道含混的声音。
江澜被他翘起的发梢蹭得有些痒,稍稍往后挪开些,下一秒,本该在睡梦中的人又粘糊地贴上来,将那点儿刚分开的距离重新拉到紧密难分。
她索性没再动,视线越过枕面,落在床头蜷着睡着的两团。
小江的短手搭在小安背上,小安的脸埋在小江的肚子上,滚成两只交叠的圆团。
它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江澜迟缓地回忆着。
她怎么记得小江之前对小安都爱搭不理的,最多也就是欺负它玩玩……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窄窄一条横在地板上,缓慢地往前移,寸寸靠近床边。
江澜动了动被压得发麻的胳膊,小心翼翼往外抽。
怀里的人皱了下眉,手臂收得更紧,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她立即停住,等他重新松了劲儿,才一点点把自己从他桎梏中剥出来。
两只小家伙还睡着。
她走过去,给它们把滑落到屁股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出了卧室。
江澜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才勉强压下淤堵在喉间的干涩。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银白的裹了满层,将涌入的天光都衬出股发青的冷。
虚拟屏缓缓在她面前展开,智网发来的消息通知跃到顶端。
[服务提醒:您日程计划内的监修特级职称申报培训会安排于星纪元109年12月28日开始,课程时长为6天,于110年1月2日结束,培训地点位于明海市。请您做好临行准备,祝您一切顺利!]
她轻轻拨弄屏幕关闭消息提醒,随后打开个人权限授予设置,关闭了和小江的通感绑定。
行李箱很早就收拾好了,只放了几件换洗衣服,拉在手中轻飘飘的。
“咔哒”一声,门在身后合上。
季岁安居然以为他能用简单一次单方面的表演,就能掩盖过他说的话做的事,甚至还能坦然躺在她的床上规划着与她有关的未来。
江澜无法理解。
在她看来,对于季岁安这种简单直白的思维逻辑,唯一合理解释就是他有精神病,还得是病得很严重那种。
悬浮车就在楼下等着,她弯腰坐进去,关门时带进一小股冷风,吹得她眯了眯眼。
选定好行驶路线后,江澜最后看了眼那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公寓,最终还是收回视线,落回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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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工,下午的实操展示你有空接一下吗?我看了申报的监修资料里,在青年组中你的实操经验最丰富,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协商再安排时间。”
说来也是巧,之前江澜参加培训会时的带教老师本次也参加了申报会,不过是以评委助理的身份。
江澜再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感慨监修这行业真是人少得可怕,还是该庆幸自己递交了职称申报。
“有时间的。”她笑着回应,“麻烦陈助理了,下午我会准时去的。”
陈助理见她应下,利落在智网上传了行程安排,看着江澜确认后,与她挥手告别。
距她开始培训已经过去了三天,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31号,过了今夜,又是新年。
在明海培训的时间过得很快,职称申报培训的严格远不是之前的入职培训可以相比的。
三轮审核,监修知识笔试考核和监修技能实操考核两轮结束后,取平均成绩排序,再交由十位评委对于最后一天的综合表现进行评估,最后取前五名评定特级职称。
目前已经结束了两轮考核,江澜目前排名第三。
陈助理此时提出的实操展示,就是她在评委面前争取更高评分的最佳时机,她必须调整好状态去面对。
明海的冬日下午比云京清透些,没有那种灰蒙蒙的压顶感,不过待了几天,她就觉得那团郁结已久的心绪稍散了些,一身轻松。
实操展示区设在酒店附楼的一层,几间改造成的模拟检修间,内里是全封闭的沉寂式场景,全程操作无死角录音录像,会选取优秀操作作为指导视频上传智网。
如果能成功被评选上指导视频,也算是监修职业生涯中值得夸赞的成绩。
门口已经站了四五个人,陈助理正和另一个评委交谈,见她来了,抬抬手示意。
“第三间,普通住宅标准管线布局,模拟故障是智网随机生成的,你按正常流程走就行。”陈助理说,“评委通过单向拟态屏看,不会影响你。”
江澜点点头,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三十来平。
墙面裸露着管线槽,配电箱在入门左手边,洗手台和地漏在靠窗位置,布局乱而真实,和她在云京跑过的那些老小区相差无几。
她放下工具箱,拉出检测仪,蹲下来先从总闸开始测。
这活儿她做过太多次,闭着眼也知道该先看哪里再摸哪里,下手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她做完所有检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工具一件件收进箱子。
前后三十五分钟,比她预估的还快一些。
推门出去时,陈助理正站在走廊尽头等她,面上带着笑。
“评委那边评价不错,说你的实操流程很干净,是青年组少见的利落。”陈助理递了杯水给她,“今晚跨年安排了聚餐,要不要来?”
江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好。”
她其实没什么过节的心思,但不去反而显得刻意躲着什么。
不合群总归不太好。
陈助理抬眼扫了一圈,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
“云京大学的考核组对你很满意,问你有没有想法入职,你要是有意愿,她们在智网给你发了私人邀请,你可以先接下,等过两天职称评定结果下来了,再考虑要不要入职。”
江澜闻言挑了挑眉。
云京大学,她的母校。
但她又不是那种为了稳定不要高工资的人,她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
看着虚拟屏上那个薪资预估数字,江澜果断点下同意选项。
都顶她现在工资两倍了,不选的是傻子。
眼看着她的个人资料上工作单位后加了个尾缀,“待变更”,陈助理这才分外热情握住她的手晃了晃。
“江工,期待你的入职!”
聚餐设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自助形式,人不多,几十个,都是来参加职称评定的监修和几个评委。
江澜夹了点菜坐到角落,低头慢慢吃。
有人过来敬酒,她就举杯碰一下,不多喝也不多聊。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了眼腕表。
没有新消息。
但属于季岁安的消息框,始终牢牢挂在最上面。
她指尖划了一下,聊天框弹开,密密麻麻都是季岁安发来的消息。
……
季岁安:小安在哭。
季岁安:它问我,你是不是不要它了。我说不是的,你只是去工作。它问我怎么知道,我说我就是知道,它就跑了。我在客厅坐了一下午,没有人跟我说话。
……
季岁安:我以前觉得一个人住也没什么,把门关上就是自己的世界。现在门关上了,我总觉得你还在沙发上坐着,在看那些无聊的帖子。但我打开门,沙发是空的。
……
季岁安:我昨天去你公寓了。你门口那个脚垫被雪泡湿了,我帮你换了新的。灰色的,和你原来那个差不多。
……
季岁安:那件裙子我买了两条,我今天试了试另一条白色的,好像没有黑的那件好看,显胖。
……
季岁安:我晚上煮了枣粥,枣是之前你买的那些,我查了教程跟着一起做的,做的好难喝,就全部倒了。
……
季岁安:小江不说话也不动,是不是生病了?小安问我是不是欺负小江了。现在小安也不理我了。
……
距离他发来的上一条消息,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明海的跨年灯展惯来是足以登上智网首报的靡美,几个评委提出一起去露台观赏,众人便随之跟上。
露台在酒店顶楼,寒风卷着拍在面上,吹得江澜的大衣下摆都翻卷起来。
目前只是预热,天幕上红的绿的蓝的光线交织在一起,映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模糊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江澜想起上次跨年,自己一个人窝在公寓里,泡了碗面看智网推送的跨年晚会,看到一半睡着了,醒来已是新一年。
今年至少她还站在风里看了一场灯。
身边有人举着酒杯在小声聊天,她听了一耳朵,是说明海这几年的灯展规模越来越大,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拢了拢领口,将手插回口袋。
没有触到那个不安分的圆脑袋。
胸腔之中缓缓漫上熟悉的淤堵,一点点儿满溢出来,将她的心淹得发寒。
习惯真是一件让人恐惧的事。
习惯了身边有人陪伴,就会在孤身一人时感到无尽的空虚。
江澜甚至开始无聊到在发呆着想。
究竟要季岁安做什么,她才会“原谅”他。
关于他的记忆,原本只应当是被蒙上层模糊纱层隔开的怅然,却在那天她面对他准备离开的背影,主动勾住他的尾指时,变得宛若一场潮湿的雨夜。
不似江南那样的连绵细雨……是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无论向前一步还是停在原地都会显得太狼狈的骤雨。
她想,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季岁安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选错了人,把过于偏激的情感寄托在过于麻木的她身上。
灯展持续到深夜,直到最后几簇光在天幕边缘散尽,人群才渐渐散去。
江澜回到房间时,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两侧的壁灯还亮着,在深色的地毯上投出圈圈暖黄的光。
她抬手搭在门把手上,垂眼下去看到自己手背上那道疤痕,盘亘横贯着,像攀着只银白色的蜈蚣,狰狞可怖。
稍稍压下打开一条缝隙,她隐约听到些许震动的嗡鸣声与低浅的呜咽,还不待她分辨出那声音到底从何而来,身后忽然响起声轻快的呼唤。
“江工。”陈助理停在江澜身侧,“李教授也是你的毕业指导老师吧?我之前也上过她的课呢!今晚她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多劝劝你,让你赶紧同意入职。”
江澜收回搭在门上的手,朝陈助理笑了笑:“李老师还惦记着我呢。”
“那可不,年年都跟我们提你,说你当年干活利索,脑子转得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随意聊着天。
“入职的事你再多考虑考虑,云京大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陈助理退开半步,朝她挥挥手,“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还有最后一天评审,保持状态。”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咔哒。
房门在身后合上。
震动的嗡鸣与细微的呜咽再次灌入耳中。
江澜慢慢走向卧室方向,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作者有话说:
这周再被锁我就要惹上大事了(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