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浮世绘 所有第一次
周围稀稀拉拉的人路过,在锃亮的玻璃橱窗上落下斑驳的影子,被不同颜色的玩偶掩映,多出几分浮世绘的意境效果。
倪雾的身体早就随着他话音的消散,钉死在原地,但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不安分地摇晃。
这一刻,她真真切切体会到张爱玲在《半生缘》里说的“有一点心悸,同时心里又感到一阵阵的荡漾”,到底是什么难捱的滋味。
大脑昏蒙得厉害,甚至开始怀疑起刚才的话是不是自己的幻听,她不确定地问:“你真的要再给我夹一个?”
“你不想要啊?”
“我想要。”
这三个字很久以前就消失在倪雾的词库里,这会说起很费劲,嗓音带点微妙的哑。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感动哭了。
她脖颈转动小半圈,定在最里面第二个娃娃机上,“给我夹那个吧。”
陆空走过去,脸上现出一言难尽的反应,“不再想想?”
“这个不好夹吗?”
“有点丑。”
男生半张脸几乎贴到了玻璃窗上,光影都眷恋的眉眼衔接着挺拔的鼻梁,衬得里面黄不拉几、缝合走线极为粗糙的长短脚小鸡仔更丑了。
倪雾摇头,“不换了,你就给我夹这个吧。”
在某些方面,她的思维模式一直挺极端的。
与其去拥有一个漂亮得千篇一律的东西,不如去选择丑到独一无二的,好像这样,也能显得她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
陆空没再多劝,弓下腰,眼神专注地盯住娃娃机里那几个四仰八叉的玩偶看。
搭在操作杠杆上的手指带着犹豫不决,时不时绕着某个点转动,像在计算如何才能在有限的金币里捞起一个少女的期待。
从他做完准备工作到两次投币,再到顺利将娃娃夹到手过程中,倪雾数次想拿起相机,将这一幕永久定格住,但她不能。
这样的行为太明目张胆,而她目前也没有任何将暗恋发展成明恋的念头,只能仰仗自己的眼睛和大脑,将他的脸拆解成无数个代码,存储进记忆匣子。
冗长沉寂里,时间凝固成一面光滑的镜子,直到他含笑的眼睛倒映进来,倏然打破平静,微波在倪雾心湖荡漾开。
陆空拎起小鸡仔脑袋,在她面前晃了晃,一句话没说,但唇角牵起的那抹笑,怎么看都像只晃着尾巴,向她撒娇讨赏的大狗狗。
倪雾接过,用力抱在怀里,郑重地道了声谢。
陆空笑,“你这反应怎么跟得了天大的宝贝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得到玩偶。”她实话实说。
所有第一次都是特别的。
更何况,替她制造出“第一次经历”的人是他。
大概是放了太久,玩偶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毛也没那么柔软,硬邦邦的,有些扎人。
倪雾还是把脸埋了进去,轻轻蹭动几下,等她抬起头,恰好捕获到陆空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怕他误解自己刚才的话,更怕招致他不必要的同情,她连忙解释:“我不是没有童年的孩子,相反在我很小的时候,玩具多到能塞满整个屋子,没有玩偶只是因为我妈妈身体不好,家里不能出现灰尘、毛绒。”
陆空伸手,“这两个先给我,等你以后什么时候一个人住了,我再还你。”
倪雾听懂他的意思,缓慢摇了下头,“我妈妈去年就不在了,毛绒玩偶已经伤害不了她的身体。”
陆空一顿,没说“抱歉”、“节哀”这种话,若无其事地弯唇笑,“那我就不替你保管了。”
他分别拍了拍小鸡仔和小白熊脑袋,“你的童年还没结束,以后会拥有更多比这两个更好的。”
倪雾很轻地应了声。
离开这地方前,她没忍住拿起相机,对着娃娃机拍了张照片,一转身,听见陆空问:“我刚才站那的时候怎么不拍?”
这话配上他慢悠悠的腔调简直像在抱怨:冷冰冰的机器能有我上镜?
她像是被问住了,许久都没有张嘴说话,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索着相机侧部微凸的接口盖。
陆空不逗她了,巧妙地转移走话题:“我每次在学校见你,你都拿着相机,一会拍天一会拍树,怎么都不拍人?”
原来这一个月里,他在学校见过她。
倪雾敛住错愕的反应,说:“我也不是只拍风景。”
她回忆了会,“我拍过坐在爷爷自行车后座抱着足球的小男孩,在路边摊位上过生日的一家三口,借路边一点灯光捧书阅读的拾荒者……”
陆空耐心听完,“能给我看看吗?”
倪雾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就是陆空的背影,镶嵌在湛蓝如洗的天空里,有种落拓孤寂的美感。
后来一捕捉到他的身影,她就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用力摁下快门键。
为了不被发现,和他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会第一时间被她导进私密文件夹里,留下的那些清清白白。
所以这会没什么不能给他看的。
倪雾把相机递给他,陆空接过,他的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频频擦过低垂的睫毛,显得视线都像蒙上一层失焦的滤镜。
长着这样一双自带故事感的眼睛真好,看什么都深情,就连她拍下的那些平平无奇的照片都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陆空一张张翻完,忽而抬眸问:“这里面怎么没有你自己的故事?”
“我很少拍照,不太擅长应付镜头。”
岂止不擅长,一站在镜头前,她整个人双目无神,手脚僵硬,活脱脱一呆头鹅。
“你的故事不一定需要你本人入镜,你拿根枯树枝在沙土里随便画上几笔,创造出来的东西也算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陆空关了相机,递还给她,“你很擅长观察生活,所以总能及时捕捉到别人的故事,但我觉得,你自己的故事应该会更丰富精彩。”
倪雾愣愣看向他,但很快又避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好,索性把目光收了回来。
有光落在她头顶,给她蒙上一层柔软的假象。
陆空和她见面的次数不多,每回见到,她似乎永远是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不争不抢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他觉得,她远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温顺。
有自己的小脾气,在某些事情上比倔牛还要固执,偶尔蹦出一句能把他怼到哑口无言,偏偏又相当有道理的话,好似天生的谈判家。
她的心里像伫立着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她不愿意走出去,也不允许任何人进犯,戒备心强到草木皆兵的程度。
陆空突然问:“倪雾,你现在有没有开心点?”
倪雾又是一愣,不答反问:“我看起来不开心吗?”
“早上见你那会,不是不开心?”
陆空眼前又浮现出几个钟头前看见的场景,她形单影只的背影很熟悉,像极六年前的自己。
带她撒野一天没别的意思,他心里的那一点点惝恍和自怜悲悯,没法让他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走进那片泥沼里沉没。
当然这也是对她在自己生日那天替自己说话、清君侧的报答。
倪雾难得坦诚一回:“是不开心,司机说前面的路不能开,就把我丢在半路了,可明明别的出租车都能开进去。”
陆空多少能猜到原因,让他露出错愕神情的是她话里的委屈。
这面城墙好像也不是密不透风。
倪雾没察觉到自己泄露出了愤怒外的情绪,想到什么,微微挑起唇,“不过没关系,我记下他车牌号了,可以打电话投诉他。”
她是不爱计较,但不代表遇到所有不公正待遇,她都会照单全收,或许睚眦必报才是她柔软外衣里最真实的那部分。
说完这些,倪雾后知后觉自己还没回答他一开始的问题,补充了句:“我现在很开心,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做,非要说起来,我才应该谢你。”
“谢我给了你一个翘课的理由吗?”
“谢你让我今天上午做了一个全是汉堡炸鸡薯条味的梦。”
“……”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两个人漫无目的地乱晃着,最后晃回陆空家。
这次倪雾跟他一起上去了,拿上自己晒干的衣服,装进陆空给的袋子里,“我身上这件等我洗干净后再给你。”
“行。”
陆空将人送到小区门口,打算一会自己去附近面馆吃碗面,见她杵在原地迟迟不动,也不出声,揣测道:“还想去别的地方?”
倪雾摇头。
她的这一天,从不幸开始,却幸运地遇到了想见到的人。
已经足够,不能再贪心。
陆空从鼻尖哼出一声笑,“那你是在准备目送我离开?”
“算是吧。”
“别目送了,我不给你买橘子。”
“……”
倪雾的表达能力并不差,在梁思嘉、向川他们面前总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唯独对上他,总怕词不达意,每次在开口前都要再三斟酌,说完又得默默复盘几遍,徒增不为人知的懊恼。
她迟疑着开口:“一直以来,都是我听别人说再见,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不知道该怎么说。”
习惯了被抛弃的人,并不擅长主动告别。
就像十岁那年,倪文渊说要带她去游乐园,结果半路将她丢到奶奶家,信誓旦旦地同她保证等他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会立刻回去接她,但直到三天后,倪文渊才在灯红酒绿的夜晚回过神,想起自己这位不被母亲待见的女儿。
就像一年前病重到只剩下一口气的向灵,她说她很累,需要好好睡一觉,睡醒她们再久违地一起出门晒会太阳,但第二天早上没有太阳,倪雾也没等来睡醒的妈妈。
她听着他们说完再见,乖巧又安静地等在原地,但最后没有一个人折返回到她身边。
陆空看着她,浸着光的眼睛很亮,“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第一个主动开口说再见的人?”
“我还没说。”
“那我听你说。”他也站直不动了,大有一副她不开口,他就陪她站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倪雾动了动嘴唇,好半会才憋出三个字:“明天见。”
极小概率的事,被她用认真的语气说出,竟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仿佛明天在学校的某个角落,她真的能遇到他,在一种猝不及防的情境下。
“行,明天见。”
倪雾第一次当了回在分道扬镳时,率先转身的那个人。
陆空盯住她背影看了会,还是直挺挺的,仿佛俯下身,脊骨也能变成一把弯刀,顶起她瘦弱的躯壳。
-
晚上睡觉前,倪雾收到裴闻野发来的消息:【相册集到了,我们朝阳真会拍。】
倪雾笑眼弯弯:【哥最喜欢哪一张?】
裴闻野发来一张照片。
日落后的蓝调时刻,天空像被打翻的鸡尾酒,层次分明,透着一股让人醉醺醺的气息,少年游走在静谧的蓝色里,干净得不像话。
倪雾愣了下,心里有些慌乱,她怎么把这张一并收进去了?
yeah:【这人的背影有我半分神采哦。】
见他没有多问,倪雾松口气,回了个“嗯”。
yeah:【敷衍。】
朝:【哥宇宙最帅。】
yeah:【截图存证,以后发给你男朋友看,嫉妒死他。】
“……”
裴闻野又发来几张照片:【你拍的天空我也喜欢。】
倪雾捏了捏微微发烫的耳垂:【哥,你有没有觉得,南台的天空好像比沪市的更高、更广阔。】
裴闻野没有直面给出回答,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包,然后说:【那我们小朝阳要抓住机会自由自在地飞哦。】
明显的话里有话,倪雾看得有些失神。
半分钟后,手机屏幕自动跳灭,映出她清瘦的脸。
她视线转了一圈,落在床头规规矩矩坐着的玩偶上,没来由想起陆空说的那句话:要去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事实上,这样的故事她并非没有拍过,只是被她藏进他的背影、飞扬的衣袂和草稿纸上频频出现的名字之间。
——她那局促的青春里,和他有关的一切,就是她最隐秘的故事。
这一晚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倪雾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餐桌前,胃口也好,比平时多吃了两个小笼包。
昨天傍晚一回到家,她就把赵婶女儿的那套衣服洗干净了,大晴天,气温又高,衣服干得很快。
她另外用袋子装好,把陆空给自己的那顶棒球帽也放了进去,打算去学校后找个机会还给他。
机会没找到,去六楼时,又跟英语课代表许何思撞了个正着,数不清第几次,许何思甩手掌柜般的把一沓作业丢给她。
倪雾莫名觉得自己在许何思眼里,就是最肥的那头羊,能薅一点是一点。
不过她愿意当这头肥羊。
路过一班教室门口前,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视线七拐八绕,没看见陆空。
可能去上洗手间了,或者去小卖部,没来学校也不是没可能,正这么想着,靠走廊的最后一扇玻璃窗突然被人打开,在看清对方的脸前,清冽的气息先同她撞了个满怀。
倪雾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同他对视。
陆空一阵好笑,“吓到你了?”
心脏都差点被你吓停。
倪雾强装镇定,“还好。”
陆空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在意,没再多说,从手里抛出一个网球,丢给她身后的秦盛,“不用还。”
倪雾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不是因为看见她,才打开窗户想跟她打招呼的。
和她的这次碰面,纯属巧合。
短短一分钟内,欢喜和失落对冲,勉强达成平衡。
然而过去不到五分钟,又被错愕包装的期待占据,源于陆空发来的一条消息。
syhkdn:【今天放学后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是晚上10点左右更新,没更就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