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李令曦心里一沉。
也许,张大发说的是真话——他走的时候,老太太的确还活着,但之后可能还有别人来过。
而这个人,可能才是真正的凶手。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女人的声音,凄厉刺耳。
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只见老四媳妇瘫坐在院门口,手指着远处,浑身发抖:“鬼……鬼啊……”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村道尽头隐约有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往前走。那身影很熟悉,花白头发,灰布衣衫,步履蹒跚。
正是张老太!
“娘……”老三失声叫道。
那身影停了一下,缓缓回过头来。那张脸枯瘦苍白,眼睛空洞,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然后,那身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汗毛倒竖。
李令曦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转身对雪芽说:“看好这里,我去追!”
说完,她抓起桃木剑,纵身跃出院子,朝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夜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李令曦心里清楚,那绝不是张老太的魂魄,魂魄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形。
她追出张家院子时,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村道尽头。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她提着一盏从村民手里接过的灯笼,橘黄的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前方丈许的路。
李令曦的脚步很快,一路小跑。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颤动,指向西北方向——那是村子后山的方向。
后山是乱葬岗,村里穷人家买不起坟地,死了人大多草草埋在那里。张老太原本也该埋在那儿,只是现在棺材还没下葬。
追出约莫半里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田间,右边通往一片小树林,树林后面就是后山。李令曦停下脚步,仔细辨认地上的痕迹。
泥土路上有新鲜的脚印,很浅,不大,确实像是老太太的。
李令曦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脚印旁的泥土,有股淡淡的腥气,像香灰混合着某种东西腐烂的气味。
她站起身,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边的小路。
树林很密,灯笼的光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李令曦握紧了桃木剑,左手捏了个辟邪诀,口中默念净心咒。寻常妖邪不敢近她的身,但这林子夜间的阴气确实重得反常。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到了林间一片空地。
空地荒草丛生,散落着几座孤坟,坟头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用歪歪扭扭的木牌刻着名字。这里就是张家村的乱葬岗。
而在空地的正中央,赫然站着那个佝偻的身影!
李令曦停下脚步,灯笼举高,光终于照清了那“人”的模样。
看起来确实是张老太,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子。身上穿着那身灰布衫,肘部和膝盖处打着补丁。她背对着李令曦,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对着其中一座坟。
但李令曦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那身影太“实”了,真正的魂魄应该是半透明的,在夜里会有淡淡的荧光。可眼前这个,在灯笼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衣摆甚至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而且,空气里没有阴魂该有的寒气,反而有股活人的气味。
“你是谁?”李令曦沉声问。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和灵床上张老太的遗容一模一样。
但李令曦看得更清楚:那“脸”的边缘,有些不自然的褶皱。
“装神弄鬼。”她冷笑,右手一扬,一张驱邪符激射而出。
黄符在空中燃起金色火焰,直扑那身影面门。那身影似乎吃了一惊,急忙侧身躲避,动作竟出奇地灵活,完全不像个七旬老妪。
符火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点燃了鬓角几缕花白的头发。那身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是女人的声音,但绝不是张老太那种苍老的嗓音。
“现形吧。”李令曦持剑上前。
那身影见暴露了,也不再伪装,一把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三十来岁女人的脸,眉眼清秀,但眼神里透着股狠厉。
李令曦不认识她,但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村里人。
“你是何人?为何假扮张老太太?”李令曦剑尖指向她。
女人没回答,反而问:“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女道士?”
“是又如何?”
“劝你少管闲事。”女人冷笑,“张老太是自己上吊死的,跟别人没关系。你非要刨根问底,小心惹祸上身。”
“这话该我对你说。”李令曦一步步逼近,“假扮死者,惊扰亡灵,扰乱阴阳,你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世道,好人没好报,坏人才活得久。你看张老太,辛苦一辈子养了一群白眼狼,最后落个什么下场?我这是帮她出口恶气!”
“帮她?”李令曦挑眉,“怎么帮?假扮她吓人?”
“吓死那些不孝子最好!”女人咬牙切齿,“尤其是张大发那个畜生!逼死亲娘,该千刀万剐!”
听这口气,她和张大发有仇?
李令曦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赵老头带着几个村民追来了,手里都举着火把。
“道长!找到了吗?”赵老头气喘吁吁地问。
等他看清空地上的情景,愣住了:“这……这是……”
“有人假扮张老太太。”李令曦简短地说,“此人应该和张家有旧怨。”
赵老头举着火把走近,仔细打量那女人,忽然惊呼:“春杏?怎么是你!”
春杏?李令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旁边一个村民小声提醒:“道长,春杏是张大发的……呃,是他原来的媳妇。”
李令曦想起来了。白天听村民闲聊时提过,张大发原来有个发妻,姓刘名春杏。后来张大发在镇上做生意发了点小财,就休了糟糠之妻,娶了现在的王氏。春杏被休后回了娘家,没多久娘家父母相继病故,她就一个人过,在村里名声不太好,有人说她疯疯癫癫的。
“春杏,你搞什么鬼!”赵老头呵斥道,“大半夜装神弄鬼,吓唬谁呢!”
春杏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我吓唬谁?我吓唬那群畜生!里正你评评理,张大发那王八蛋,当年我嫁给他时他家穷得叮当响,是我起早贪黑伺候公婆,帮他照顾四个弟弟妹妹。后来他爹死了,是我陪着他守灵,是我帮着他操办丧事!可他是怎么对我的?有钱了就休妻娶小老婆!我爹娘被他气得一病不起,先后走了……这仇,我难道不该报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火光中闪着光。
村民们沉默了,春杏说的这些,村里老一辈人都知道。当年那事,确实是张大发不厚道。
“可……可你也不该假扮张老太啊。”一个老妇人小声说,“死者为大,这是对老太太不敬。”
“我不敬?”春杏擦掉眼泪,眼神变得狠厉,“张老太就敬了吗?她明明知道儿子不是东西,可还是偏心!当年张大发要休我,她一句话不说!我跪下来求她,她说‘男人三妻四妾正常,你要识大体’。识大体?我呸!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她被自己最疼的儿子逼死了!活该!”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毒,连李令曦都皱起了眉。
但春杏还没说完:“我今晚扮成她的样子,就是要让全村人都看看,她养的好儿子是怎么逼死她的!我还要让张大发那畜生夜夜做噩梦,梦见她娘来找他索命!”
原来如此,李令曦明白了,春杏假扮张老太,不是为了帮老太太申冤,是为了报复张大发。她要在全村人面前坐实张大发逼死亲娘的罪名,让他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
“那你知不知道,张老太可能不是自杀?”李令曦缓缓道。
春杏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除了张大发,可能还有别人想她死。”李令曦盯着她的眼睛,“比如……某个对她怀恨在心的人。”
春杏脸色变了变:“你怀疑我?”
“我只是说出一种可能。”李令曦说,“你恨张大发,也恨张老太,今晚你假扮她是为了报复。那前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老屋?”
“我没有!”春杏尖声道,“我再恨她也不会杀人!那是要偿命的!”
李令曦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张老太死的那晚,除了张大发还有谁去过老屋?”
春杏沉默了,她眼神闪烁,似乎是知道什么又不敢说。
张老头沉声道:“春杏,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春杏咬着嘴唇,许久才低声说:“我……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有人从老屋后窗翻出来。”春杏的声音更低了,“那天晚上,我心里憋闷睡不着,就在村里乱走,走到张家老屋附近时,看见一个人影从后窗翻出来,慌慌张张地跑了。”
“什么时候?”李令曦追问。
“大概……四更天左右。”春杏回忆道。
四更天,比孙老头听见争吵晚了一个多时辰,那就是张大发离开之后!
“那人长什么样?”张老头急切地问。
春兴摇头:“天太黑,看不清,但看身形……像是个女人。”
女人?
众人都愣住了。
李令曦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女人的脸:王氏,老四媳妇,老五媳妇,老三媳妇……
“你为什么早不说?”张老头质问。
春杏低下头:“我怕说出来,那人会报复我。而且……而且我当时以为那是张大发派去偷东西的人,说了也没用。”
“现在肯说了?”李令曦问。
“现在……”春杏苦笑,“现在事情闹大了,不说也不行了。而且我也想通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该把怨气撒在死人身上。”
李令曦点点头,对赵老头说:“里正,先把春杏带回去吧。事情还没完,我们得回老屋仔细查查。”
一行人回到张家老屋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但村子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张家院子里灯火通明,村民们都聚在那里,议论纷纷。张家兄弟被看管在角落,个个垂头丧气。
看见李令曦他们回来,还带着春杏,人群又骚动起来。
“春杏?她怎么……”
“听说她假扮张老太!”
“这女人疯了不成?”
李令曦没理会这些议论,径直走进灵堂,灵堂里还保持着之前混乱不堪的样子。
她走到灵床前,仔细检查那只手。手腕上的勒痕很深,但正如她之前发现的,周围有些不规则的淤青。她轻轻掰开张老太的手指,发现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是血痂,还有几根细小的、黑色的纤维。
“雪芽,取镊子和白布来。”李令曦吩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