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169章

秋月被打得狠,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翠兰不准张婶给她请大夫,只丢了一小罐劣质的药粉,洒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疼得秋云死去活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被角默默流泪。

张婶偷偷给秋云送饭,看着那孩子背上的伤,老眼含泪,忍不住叹气:“造孽啊,真是造孽……”可她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她在这个家做了十几年,从陆夫人在世时就来了,亲眼看着这个家从温馨和睦变成现在这般可怖窒息。

她知道翠兰不是善茬,知道阿冉在受苦,可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厨娘,能做什么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在给翠兰炖补品时偷偷多留一小碗,趁人不注意端给秋云或者塞给躲在柴房的阿冉。

然而张婶的这点善心很快也被翠兰察觉了。

那天午后,翠兰突然说要查厨房的账,她冷着一张脸坐在厨房外的石凳上,让张婶把最近三个月的采买记录都拿出来。

“夫人,这……”张婶有点慌,厨房的账目一向是她自己记的,虽然大事上没有误差,但难免有一些细项模糊,比如偶尔多买点肉,给秋云和阿冉补补身子。这钱自然不能明着记在账上,只能从别的项目里匀。

翠兰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一页页划过,涂着丹蔻的指尖停在某处:“腊月初八,采买猪肉三斤。张婶,我记得那天只炖了一锅腊八粥,没有做肉菜吧?”

张婶额头冒出了汗:“是、是……那天是没做,但、但后来做了……”

“后来是哪天?”翠兰淡淡地掀起眼皮,目光如刀,“后面几天的账上可没记买肉,这三斤肉难道自己长腿跑了?”

“是……我、我记错了,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翠兰啪一声合上账本,声音冷了下来,“张婶,你在沈家十几年,我敬你是老人,没怎么管束,可这账目不清不楚的,叫我怎么跟老爷交代?老爷信任我,把沈家交给我管理,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她站起身走到张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实话,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到底去哪了?是自己贪了,还是给了不该给的人?”

张婶吓得腿一软跪了下来:“夫人明鉴!老奴不敢贪,只是……只是看秋云伤的重,小姐瘦的可怜,偶尔、偶尔给她们些吃的……”

“哦?”翠兰挑眉,“这么说,你是承认私自动用家里的东西了?”

“老奴知错了!求夫人饶恕!””张婶惊慌不已,连连磕头。

翠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伸手扶她起来:“张婶,你这又是何必呢?我难道是那样不通情理的人?秋月伤着是该补补,至于阿冉那孩子……虽然不讨喜,但终究是老爷的骨肉,我又怎么会苛待她呢?”

她语气很温柔,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只是错觉。

张婶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翠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钱袋,塞进张婶手里:“这些钱你拿着,以后要给她们添补什么,就从这里出,不必动用公账。咱们沈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差这口吃的,只是账目一定要记清楚,这是规矩,你说是不是?”

张婶看着手中的钱袋,沉甸甸的足足有四五两,她又是愧疚又是感激,连声道谢:“夫人……是老奴糊涂,老奴不该私自做主,谢夫人宽宏大量!”

“起来吧,”翠兰微笑着,“以后若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张婶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翠兰看着她佝偻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冷却,变成一抹讥讽。

恩威并施,这才是御下之道。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些下人就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至于那些小钱,不过是钓鱼的饵罢了。

她转身,目光投向柴房方向,那个小贱种这几天倒是安分,天天躲在柴房劈柴,不敢出来见她。也好,就让她再多活几天,等沈渝回来,还有场好戏要演呢。

五日后,沈渝从杭州回来了。这次出门不算顺利,货款又被拖欠了,他心情不太好,一路风尘扑扑,脸上满是疲惫。

傍晚时分,马车在沈家门前停下,沈渝下了车,正欲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翠兰抱着儿子笑盈盈地站在门内,她穿着件淡粉色的袄子,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脸色红润,眉眼温柔。而怀里的孩子裹在锦缎襁褓中,露出粉嫩的小脸,正睡得香甜。

“老爷回来了。”她柔声道,“路上辛苦了吧,热水已经备好了,饭菜也温着,就等您呢。”

这一声声问候,这一幅妻儿盈门的画面,瞬间抚平了沈瑜心头的烦闷。他点点头,疲惫的脸上绽出笑容:“嗯,回来了。”

他伸手接过儿子,小家伙被惊动,懵懂地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咧开嘴冲他笑了。

沈渝的心顿时软了,所有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承宗会笑了?”他很惊喜。

“可不是吗?”翠兰也笑着道,“这孩子多机灵啊,知道爹爹今天回来,特意等着呢。”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进了门。

饭桌上,翠兰一边亲自给沈渝布菜,一边说着家里的琐事:承宗最近长了多少,会做什么动作,家里哪些东西该添置了,前几日张婶不小心记错了账她已经处理好了……

她有条不紊地说着,沈瑜听的很是舒心,连连点头:“家里有你,我省心多了。”

饭吃到一半,沈渝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冉呢?怎么没见她?”

一听见阿冉的名字,翠兰脸上的笑容顿时滞住了。她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老爷,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沈瑜见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但说无妨。”

“阿冉这孩子……”翠兰眉头紧蹙,面露忧色,“您不在的这段日子,她越发的古怪了,整天躲在房里不跟人说话。给她送饭也不好好吃,都瘦成一把骨头了,我说她两句,她就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亏待了她似的……”

沈渝不禁皱起眉:“怎么会这样?”

“我也纳闷啊……”翠兰眼圈泛起了红,“我自问待她不薄,吃穿用度从没短过,可她许是心里还念着亲娘,容不下我。前几日秋云看她可怜,偷偷送了个馒头,被我发现说了秋云几句,结果阿冉就记恨上了我,竟然在秋云的伤药里掺灰,害得秋云伤口溃烂,高烧了好几日。”

“什么?!”沈渝脸色一沉,“有这种事?”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烦心,”翠兰拿帕子擦擦眼角,“可那孩子,性子越来越偏了,若是再不管教,将来肯定会出大乱子的!”

沈渝的脸色越发凝重,重重地放下碗筷:“把她叫来!”

翠兰迟疑道:“老爷刚回来,还是先吃饭吧,等会儿我让她来给您请安。”

“现在就叫!”

翠兰只好让秋云去叫阿冉。

没过多会,阿冉来了。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怯地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沈渝沉声道。

阿冉踌躇片刻,慢慢走进来,头垂得很低,手紧紧攥着衣角。

看着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沈渝心头气不打一出来,他想起翠兰说的那些话——怨恨继母、苛待下人、性子乖戾……

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苍白的女儿,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什么?”

阿冉张了张嘴想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旁边的翠兰,翠兰正温柔的看着她,可那眼底深处有她熟悉的警告。

她打了个寒战,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个劲地摇头。

“说话!”沈渝提高了声音。

阿冉吓得一哆嗦,眼泪掉下来:“我、我……劈柴,凿冰,洗衣服。”

“还有呢?”沈渝盯着她,“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往秋云的药里掺东西,是不是你干的?”

阿冉愣住了,茫然地摇头:“没、我没有……”

“还敢撒谎!”沈渝一拍桌子,碗碟震的匡当响,“翠兰都告诉我了,你恨她对不对?所以趁机使坏害人!”

“我没有!”阿冉哭着辩解,“爹爹,我真的没有,是娘她——”

“够了。”沈渝打断她,“娘,你叫谁娘?你亲娘早死了!现在这个娘对你不好吗?给你吃给你穿,教你道理,你还不知感恩,反而记恨她,陷害她身边的人,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这些话像把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刀子,狠狠扎进阿冉心里,疼得她没了知觉。

她呆呆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说“爹爹永远疼阿冉”的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不相信她,他信继母。

眼泪汹涌而出,可她却不再辩解,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翠兰这时起身走到阿冉身边,蹲下身子,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阿冉不哭,爹爹不是故意凶你的,只是你做错了事就要认错。来,跟爹爹认个错,以后改了还是好孩子。”

她背对着沈渝,所以沈渝看不见,在她给阿冉擦眼泪时,指甲狠狠掐进了孩子的手臂。阿冉疼的一哆嗦,却不敢叫,只是拼命摇头。

“你看看!”沈渝更气,“死不悔改!”

他站起身,指着门外:“滚出去,到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阿冉被秋云拉着,跌跌撞撞走出门,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抱着弟弟,继母依偎在他身边,一家三口温馨美满,而她像个多余的人,被驱逐,被厌弃。

祠堂里又冷又黑,里面摆满了牌位。最前面那块写着“亡妻沈门陆氏婉娘之灵位”。阿冉跪在蒲团上,看着母亲的排位,眼泪无声地流:“娘,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

牌位沉默着,只有烛火微微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翠兰。

她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阿冉面前,叹了口气:“吃吧,你爹就是脾气急,其实心里是疼你的。”

阿冉看着那碗粥,不敢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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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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