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第234章

“然后?”雪芽撇撇嘴,“然后他就莫名其妙成了‘通匪劫粮’的同伙了。至于证据,那钱师爷弄出来的假证词和假物证一套一套的。铁嘴张在堂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硬是把萧大侠说成了勾结城外黑风寨,劫夺粮饷的匪首!”

“还有那个刘捕头,就是现在县衙的捕头,他当时带人去搜查,愣是从应大侠租住的小院里搜出了赃银和匪徒的信物。赵扒皮那时候跳得可高了,联合了好几个乡绅,一起上书说应大侠包藏祸心,扰乱地方!”

“应大侠百口莫辩,据说在公堂上气得都吐血了。没过多久案子就定了,斩立决,行刑那天……”

雪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忍,“好多老百姓偷偷抹眼泪,但没人敢站出来。再后来,新县令来了,旧县令升迁走了,这事儿就慢慢的没人提了。”

“应大侠在镇上可有至交好友?或者,特别亲近的人?”李令曦问。

雪芽想了想,摇摇头:“都说应大侠是独行侠,好像没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有两个说法,不知真假。一个是说,应大侠出事前曾帮倚红楼的头牌萦风姑娘解过一次大围,好像是有个外地来的豪客要强行赎她做妾,闹得很凶,是应大侠出面摆平的。萦风姑娘为此很感激他。”

“倚红楼?”李令曦眸光微动。

“嗯,就是镇东南角最大的那家青楼。”雪芽点头,“还有一个说法,是说应大侠有次在城隍庙看戏,正好碰上庆喜班的台柱子谷寄春被以前的仇家找上门寻衅,差点被打断腿,是应大侠出手打跑了那帮人,还出钱请大夫给谷寄春治伤。谷寄春是唱武生的,据说性子很傲,但从此对应大侠十分敬重。”

“庆喜班……谷寄春……”李令曦记下了这个名字。

倚红楼的萦风,庆喜班的谷寄春,一个青楼女子,一个戏子,都是身处下九流。

但二人有个共同点——都曾受过应平波的大恩。

“还有,”雪芽又补充道,“镇上的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还有此刻正怕得要死的刘捕头,就是当年构陷应大侠最卖力的几个人!如今已经死了三个,就剩刘捕头了!镇上的人都说,下一个肯定是他!”

李令曦若有所思。萦风,谷寄春。怨气源头在东南和镇北,与这两人所在之处隐隐吻合。还有乱葬岗那简陋却用心的祭品,连环凶案那带有强烈个人情感色彩和仪式感的复仇手段……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去倚红楼还是庆喜班?”雪芽摩拳擦掌。

“不急。”李令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清茶,“今晚,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城西旧校场。”

旧校场在城西边缘,紧挨着乱葬岗,早年是驻军操练之地,后来军队调防,此地便荒废了,只剩下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和一个破败不堪的木头戏台。

据说当年应平波就是在这戏台前的空地上被公开处决的。

入夜,乌云遮月,四野漆黑。

李令曦只带了雪芽,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旧校场边缘。荒草过膝,夜风呜咽,如鬼哭狼嚎。远处乱葬岗的方向飘荡着几点幽绿的磷火,更添阴森。

雪芽紧了紧衣领,虽然跟着李令曦见过不少世面,但这地方的气氛实在有点瘆人。

“大人,我们来这儿干嘛?看鬼吗?”

“看戏。”李令曦淡淡道,目光投向那座黑洞洞的破败戏台。

“看……看戏?”雪芽一愣,这鬼地方哪来的戏?

李令曦没有解释,只是示意雪芽收敛气息,隐身在荒草丛中。

她手掐印诀,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层隔绝气息的障眼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至。

突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校场另一端传来。

雪芽立刻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望去。

黑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荒草,朝着破戏台走来。走得近了,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能勉强看清来人的轮廓。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子,身姿窈窕,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外罩一件暗红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她手里似乎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

跟在后面的是个男子,身材挺拔,穿着深色的劲装,步伐沉稳,背上背着个长条形的布包裹。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戴着一张面具,在黑暗中显得颇为诡异。

两人走到戏台下,女子将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香烛、纸钱、几样简单的果品,默默摆好。男子则解下背上的包裹打开,里面竟是一套折叠整齐的戏服和几件简单的刀枪把子。

女子点燃香烛,袅袅烟雾升起。她静静地站着,望着漆黑空旷的校场,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却有一股深沉的悲哀与刻骨的恨意,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男子则走到戏台边,动作利落地换上了那套戏服,那是一套黑色带有银色纹路的箭衣,像是武生或武士的打扮。他拿起一杆白蜡木的长枪,戴上面具,静静地立在戏台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像。

女子对着空气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然后,她开始用一种极其哀婉凄凉的调子低声吟唱起来。听曲调像是民间小调,歌词含糊不清,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悲伤与怨愤却清晰地弥漫开来。

伴着她哀伤的吟唱,戏台上的男子动了。

男子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抖,挽出一个凌厉的枪花,随即身形大开大合,竟在狭窄破败的戏台上舞起了一套杀气腾腾、充满悲壮意味的枪法。

他的动作迅捷如风,刚猛有力,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刺挑,都带着一股不惜此身,誓要荡尽仇寇的决绝。黑色的戏服与银色的纹路随着动作翻飞,宛如暗夜中复仇的幽灵。

女子的低吟渐渐转为压抑的哽咽,哽咽中又透出无比的坚硬。男子的枪舞越来越急,越来越狠,枪尖刺破夜空,发出尖锐的“嗖嗖”声响,仿佛要将这无尽的黑暗与冤屈都刺穿搅碎!

荒草丛中,雪芽看得大气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

这场景太诡异了!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破戏台上。一个戴面具的男人舞着杀气腾腾的枪,一个红衣女子哀声低吟祭奠……

这分明不是唱戏,而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说是排练。

李令曦的目光异常冷静她看到的不只是表象。在她的灵觉中,随着女子的低吟和男子的枪舞,两人身上正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女子身上有一股精纯偏阴柔的灵力在流转,与空气中弥漫的怨煞之气隐隐共鸣引导。

男子身上则是旺盛的血气与一种经过残酷锤炼的锐气,这锐气中包裹着深沉的悲伤与愤怒,引动了冥冥中那无主的冤魂煞气,并与之结合,产生了某种质变。

“借怨炼煞,以情御气……”李令曦心中了然。

这女子怕是身负某种偏门传承,能以自身情绪和灵力,引导并驾驭无主的怨煞之气。

而这男子,凭借一身过硬功夫和强烈的复仇执念,将自己的“势”与这被引导的煞气结合,化作了复仇的利刃。

两人配合,方能完成那看似鬼斧神工,实则控制精妙的复仇手段。

只是,此法凶险,极易反噬自身,且杀戮过重,必损阴德。

台上的枪舞和低吟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渐渐止息。

男子收枪而立,气息微乱,似乎消耗不小。女子停止了吟唱,静静地看着香烛燃尽。

两人沉默地收拾好东西,男子换回常服,重新背好包裹,女子提起竹篮。

临走之前,女子忽然抬起头,朝着李令曦和雪芽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兜帽的遮挡下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李令曦能感觉到,那一瞥中除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伤。

然后,这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荒草深处。

校场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破戏台的呜咽。

“大……大人,”雪芽这才敢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他们……他们就是……”

“嗯。”李令曦站起身,撤去障眼法,“倚红轩萦风,庆喜班谷寄春。”

“那……那刘捕头他,岂不是死定了?”雪芽问。

李令曦回头望向镇子方向,刘捕头宅邸的上空的怨煞之气已然凝聚成形,蠢蠢欲动。

“明日,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刘捕头。也该会一会,这两位‘义士’了。”

刘捕头,本名刘魁,人送外号“鬼见愁”。倒不是说他长得多凶神恶煞,相反,他方脸阔口,身材高大,穿上一身皂隶公服,颇有几分官家威严。

这外号,是说他办案手段狠辣,特别是对上头交代下来的“要紧”案子,或是整治那些没背景的刺儿头,那真是鬼见了都发愁。

可这几天,“鬼见愁”自己倒是先愁上了,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三个当年一起做局扳倒应平波的“老伙计”,接连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惨死,下一个轮到谁,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刘捕头整日里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直冒凉气,睡觉都得睁半只眼。

他比赵扒皮更信邪,也更怕死。

赵扒皮死了,但家产还在,他刘魁要是死了,剩下孤儿寡母,在这世道可怎么活?

他把自己关在县衙后院的班房里,门窗紧闭,点着好几盏油灯,怀里抱着从不离身的腰刀,面前摊着一本临时抱佛脚的《金刚经》,是从庙里和尚那儿硬讨来的。

可经书上的字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总是产生幻听,一会儿像是算盘珠子响,一会儿像是铁嘴张那破锣嗓子在喊冤,一会儿又仿佛是赵扒皮被金子噎住喉咙的“嗬嗬”声。

“他大爷的!是人是鬼,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刘捕头烦躁地把经书扫到地上,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应平波,应大侠……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当年我也是奉命行事!上头压下来的铁案,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小小捕头,还能翻了天去?!”

他对着空气低吼,也不知是试图说服看不见的仇敌,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砰、砰、砰。”

忽然,房门被敲响了三声。

刘捕头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手猛地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衙役战战兢兢的声音:“头儿……外头,外头有位道士求见,说是能解您眼前之困。”

道士?刘捕头心里一紧,第一个念头是明真观那老道士,这老家伙又来骗钱了?

可转念一想,明真观的老道前几天就称病不出门了。他狐疑地问:“什么样的道士?多大年纪?叫什么?”

“是个女道士,看着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气质特别好,像画儿里的神仙似的,旁边还带着个挺清秀的姑娘。她说她姓李,从外地云游来的。”衙役回道。

姓李?年轻的女道士?

刘捕头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但“能解眼前之困”这几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他现在就是溺水的人,哪怕一根茅草也想抓住。

“请……请她到前头花厅稍候,我这就来。”刘捕头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平日里的官威,只是眼神里的惊惶怎么也藏不住。

县衙花厅,李令曦端坐椅上,雪芽和青黛站在她身后。青黛本不愿来衙门这种地方,但李令曦说白安服了药正在熟睡,让她跟来见见世面,她便默默跟来了,只是低着头,不太敢看那些穿着公服的人。

刘捕头大步走进花厅,目光先在李令曦脸上扫过,心中不禁暗惊。这女道士果然气度不凡,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清丽脱俗,眼神平静无波,看他进来,只微微颔首,既无巴结,也无惧色。

左边那年轻道童眼睛滴溜溜转,透着股机灵劲儿,右边那姑娘则垂首敛目,很是恭顺。

“这位便是……李道长?”刘捕头抱了抱拳,在主位坐下,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不知仙驾光临,有何指教?衙役说,道长能解刘某之困?”他开门见山,实在是没心思绕弯子。

李令曦抬眼看他,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直看到他心底的恐惧。

“刘捕头近日,可是寝食难安,惊惧缠身?”

刘捕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干笑两声:“道长说笑了,刘某吃得好睡得香……”

“是吗?”李令曦语气淡淡的,“那为何捕头印堂发黑,双目晦暗,气息虚浮,似有阴秽缠身?且这花厅之中,虽点燃檀香,却依旧掩不住一丝淡淡的血腥与铜锈混杂之气,正与钱师爷、赵府惨案现场残留的气息,隐隐相合。”

刘捕头脸色“唰”地白了,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椅子扶手。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气息!本官听不懂!”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雪芽忍不住插嘴,声音清脆,“钱算盘丢了按黑手印的手指头,铁嘴张没了搬弄是非的舌头,赵扒皮被自己最喜欢的金子撑死!下一个,谁知道会轮到哪个‘亏心’的?这鱼泽镇上空的怨气都快凝结成乌云了,难道刘捕头您就一点感觉不到?”

“你住口!”刘捕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色厉内荏,“哪里来的小道士,竟敢在此妖言惑众!信不信本官把你们当妖人抓起来!”

李令曦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刘捕头,掩耳盗铃,并不能让索命的无常转身离去。贫道此来,并非为了恐吓,也非为了替谁申冤。”

“只是见此地怨气冲天,煞结已成,若再不化解恐有更多无辜牵连,乃至一方气运受损。故而来问捕头一句:三年前,应平波大侠之案,当真铁证如山,毫无冤屈?”

“应平波”三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刘捕头的心窝。他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陈年旧案早已了结……朝廷定论……岂容置疑!”

“朝廷定论,或许不假。”李令曦缓缓道,“但人心公道,自有衡量。捕头可知,为何那复仇之火独独烧向钱、张、赵,以及……您?”

刘捕头冷汗涔涔而下,官威再也撑不住,颓然坐回椅中,声音沙哑:“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不少。”李令曦看着他,“只知当年搜查应大侠住处,找到‘赃银’与‘匪信’的,是刘捕头你;在公堂上作证,咬死应大侠与匪类有来往的,也有你一份;行刑之时,监刑的,还是你。”

“刘捕头,你说,那含冤而死之人若有灵,最恨的会是谁呢?”

“我……我那也是奉命行事!”刘捕头嘶吼道,“是钱师爷拿了假证物给我,让我去搜出来。是铁嘴张在堂上说得有鼻子有眼。是赵扒皮他们联名施压!县令大人……县令大人也点了头的!我一个捕头,能违抗上命吗?!”

李令曦目光如炬:“所以,你便明知有冤,依旧做了那把刀?做了那最后推应大侠上断头台的其中一只手?”

刘捕头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是啊,他当时难道真的毫无怀疑吗?钱师爷那闪烁的眼神,铁嘴张过于流畅的证词,赵扒皮等人急不可耐的态度……

可他只是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不得罪上官和地方豪绅。

“我……我……”他抱住了头,痛苦地低吼,“我能怎么办?!我不做,自然有别人做!说不定连我自己都得搭进去!这世道……这世道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花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刘捕头粗重的喘息声。

雪芽和青黛听着,心情复杂。雪芽是又是气愤又有点不是滋味,气这捕头助纣为虐,可看他这副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怜。

青黛则想起了玄心观里那些麻木或助纣为虐的道士,默默垂下了眼帘。

良久,李令曦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世道如此,便可随波逐流,泯灭良心吗?刘捕头,你手上的血,洗不干净。那索命的因,也早已种下。”

刘捕头猛地抬头,眼中充满血丝和恐惧:“道长,李道长!您是高人!您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娘,有老婆孩子,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愿意赎罪,我愿意把当年知道的内情全都说出来!我愿意去应大侠的坟前磕头认罪!只求您……只求您保我一条性命!”

他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下来,就要给李令曦跪下。

李令曦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

“赎罪,并非只是磕头认错。”李令曦看着他,“真正的赎罪,是弥补过错,是让真相大白,是让冤屈得以昭雪,是让该受惩罚的人受到应有的制裁。而不是仅仅为了保住自己性命,才做出的权宜之计。”

刘捕头愣住了:“道长的意思是……”

“将你知道的,关于当年如何构陷应平波的所有细节,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乃至已经升迁离任的县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们之间如何勾结,证据如何伪造……一五一十,写成供状。”

李令曦一字一句道,“然后,我会设法让你见到该见的人。你的命,不在我手里,也不在应平波的亡魂手里,而在你自己手里。”

刘捕头脸上闪过挣扎和恐惧,但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我写,我这就写!可是道长……那……那报仇的……他们会放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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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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