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宜原县是涿州的一座小城,这里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分明。
天高云淡,风里飘着稻谷的香气,街边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香气染得满城都是。
每年这个时候,正是县里最热闹的时节——再过十多天,就是一年一度的“丰收节”,到时候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城门口搭台唱戏,县里的大善人赵良新赵老爷还会在自家酒楼前施粥舍饭,给穷人发衣裳,那场面,别提多红火了。
可今年的热闹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一大早,县城东头的城隍庙门口就挤满了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后来的人挤不进去,就踮着脚尖往里瞅,还有的干脆爬上了墙头树杈张望。
这么多人聚着,却没人高声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会招来好几道责备的目光。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庙门口那个盘腿而坐的和尚。
和尚法号观空,约莫五十来岁,慈眉善目,两道白眉垂到眼角,配着那一身略显破旧的袈裟,看着真有些慈悲为怀之意。
他面前摆着一个木鱼,手里捻着佛珠,双目微阖,嘴唇轻动,正在诵经。
他脸上有道伤疤,从左眼角到嘴角,一道长长的血痕,血迹还没干透,在日光下触目惊心。
可和尚跟没事人一样,照旧念经捻珠,那份从容淡定看得周围百姓心里唏嘘不已。
人群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抹起了眼泪:“阿弥陀佛,这和尚真是善人啊!”
旁边一个卖菜的中年汉子接话:“可不是嘛!昨几个我亲眼看见的,几个地痞在菜市口欺负卖豆腐的老孙头,要收什么保护费,老孙头不肯给,他们就要砸摊子。这和尚正好路过,上前劝阻,结果那几个地痞二话不说,抄起棍子就打!和尚硬是一下没还手,嘴里还念叨着‘阿弥陀佛’!”
“那后来呢?”
“后来?”汉子一摊手,“后来那几个地痞打够了,骂骂咧咧走了。和尚脸上流着血,还去扶老孙头,问他有没有受伤。老孙头跪在地上直磕头,和尚把他扶起来,说‘施主不必如此,出家人慈悲为怀,受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
“哎呀,真是活菩萨啊!”
“可不是嘛!这年头,哪有这样的好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说越玄乎。有人说和尚之前还在别的县显过神通,一碗水能治百病。有人说和尚念经时背后有金光,那是佛祖显灵。还有人说和尚的袈裟是宝物,穿上能刀枪不入……
正说着,人群外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光着膀子,露出胸前一片黑毛,手里拎着根碗口粗的木棍,一看就不是善茬。
胖子往和尚面前一站,棍子往地上一杵,瞪着眼喝道:“臭秃驴!昨几个你多管闲事,今几个老子就来教教你,什么叫少管闲事!”
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惊慌。他看着胖子,轻声道:“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头你娘个头!”胖子抡起棍子就要打。
“啊——!”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有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有胆大的瞪大眼睛想看个究竟。
棍子带着风声落下去,却在离和尚头顶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但并不是胖子自己良心发现停下的,而是他的手腕突然一抖,棍子方向一偏,“砰”的一声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哎呦——!”胖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扔了棍子,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他身后那几个地痞全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
和尚依旧盘腿坐着,双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弥陀佛,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神了!这和尚有法力!”
“肯定是佛祖保佑!”
“高僧啊!真是高僧!”
那几个地痞脸色发白,互相使了个眼色,架起胖子灰溜溜地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胖子嗷嗷的惨叫声。
和尚缓缓站起身,向四周的百姓合十行礼:“诸位施主,贫僧观空,云游至此,只愿以微薄之力,度化世人。这些地痞也是迷途之人,望诸位莫要怨恨。若能度得一人回头,便是无上功德。”
他那慈悲的神态,宽容的言语,再配上脸上那道血痕,让在场的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观空大师!”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挤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您救救我娘!我娘病了三年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家里钱都花光了!听说您有神药,能治百病,求您赐药!”
和尚连忙弯腰去扶他:“施主快快请起,贫僧受不得如此大礼。你娘的病,贫僧虽未亲见,但贫僧这里有自制的药丸,名唤‘大悲丸’,以七十二味草药炼制而成,每日一粒,可治百病,强身健体。只是……”
他面露难色,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沙弥。
小沙弥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瓷瓶,每个瓶上都贴着红纸,写着“大悲丸”三个字。
和尚叹了口气:“只是这药丸炼制不易,耗费药材甚多。贫僧本是出家人,不该以利相求,但若无本钱,也难以为继。这样吧,诸位施主若有需要,给个本钱就行,十文钱一瓶。若实在困难,免费赠与也可。”
十文钱!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寻常药铺里的一帖药少说也得几十文,贵的上百文,这和尚的药丸才收十文,而且还是七十二味草药炼的,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我买一瓶!”
“给我来两瓶!”
“大师,我要五瓶!”
人群蜂拥而上,小沙弥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包袱差点被抢走。和尚连忙高声道:“诸位施主莫挤,一个一个来!贫僧还会在县里停留几日,每日都会在此施药,大家都有机会!”
可这话根本不管用,人们还是不停地向前挤。小沙弥手忙脚乱地收钱递药,不一会儿,一包袱的药丸就卖了大半。
人群里,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朗,眼神澄澈,站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气质。
正是游历至此的李令曦。
雪芽在她身旁,此刻正踮着脚尖使劲往里瞅,嘴里还嘟囔着:“大人,那药丸真有那么神吗?十文钱一瓶,好便宜啊,要不咱们也买一瓶试试?”
李令曦没接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在她眼中,那和尚身上的气息驳杂不堪,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该有的清正之气,反倒透着一股油滑和奸诈。至于他脸上那道所谓的“伤”,看似触目惊心,实则边缘光滑,颜色均匀,分明是用某种染料画上去的。
还有那几个地痞,跑的时候虽然狼狈,可那为首的胖子膝盖压根没破皮,抱着腿惨叫时眼睛还一直在偷瞄和尚,分明是在等和尚的反应。
一伙的。
李令曦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雪芽,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大人,你要去哪……”
李令曦话音刚落,身形一晃,消失在人群里。雪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不见了,她只好继续踮着脚尖看热闹。
不一会儿李令曦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个小瓷瓶。
“大人,您真买了?”雪芽瞪大眼睛。
李令曦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药丸是灰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她拈起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指尖轻轻一捻。
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假药。”李令曦把药丸装回瓶里,递给雪芽,“你闻闻,什么味儿?”
雪芽凑过去闻了闻,皱起眉头:“嗯……有点草药味儿,但更多的是……面粉?好像还有锅底灰?”
“对。”李令曦点点头,“确实加了些草药,但主要成分是面粉和锅底灰,又加了一点止痛的药粉。吃了治不了病,顶多让某些小毛病暂时感觉好点,其实是耽误病情。”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不就是骗人吗?那些买了药的人……”
“有些病,本来吃几帖药就能好,吃了这假药,病情耽误了,可能会越来越重。”李令曦收起药瓶,“更严重的,可能会死。”
雪芽脸色变了:“大人!那咱们赶紧揭穿他呀!”
“现在?”李令曦摇摇头,“没有确凿证据,百姓都被蒙在鼓里,咱们空口白牙说他是骗子,不会有人信的,说不定反被当成了捣乱的。”
“那怎么办?”
“等。”李令曦望着那个还在“施药”的和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既然设了这个局,肯定还有下文,我到要看看,他究竟要唱什么戏。”
接下来的三天,观空和尚的名声在城里越传越玄。
每天辰时,他准时出现在城隍庙门口,先念一个时辰的经,然后便开始“施药”。每天巳时,那几个地痞准时来捣乱,每次都“莫名其妙”地自己打自己,然后灰溜溜逃走。每天午时,总有几个“被治好的人”来磕头谢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和尚夸得跟活佛转世似的。
到第三天,整个宜原县都知道了:城里来了个神僧,法力无边,心肠慈悲,他的药丸能治百病,才十文钱一瓶。
那些买了药的人,有的确实觉得身上舒服了些,但其实那都是止痛药粉的作用。有的呢压根没啥感觉,但听别人都说好,就以为自己也好了。还有的病情加重了,却不敢声张,就怕被别人说“心不诚”。
李令曦每天都在人群里暗中观察,一言不发,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这天傍晚,师徒俩正在客栈房间里歇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雪芽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只见客栈门口围了一群人,中间有个人在大声地嚷嚷。她回头叫道:“大人,下面好像出事了!”
李令曦也走到窗边,朝下望去。
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对着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拼命磕头。那男人四十来岁,衣着光鲜,身边跟着两个家丁,一脸为难。
“陈老爷,求求您了,让我见见大师吧!”妇人哭得很响亮,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儿子病了三个月了,药铺的大夫都看遍了,说是痨病,治不好了!听说大师有神药,能治百病,您就让我见见他吧!”
陈老爷皱着眉,一脸无奈:“不是我不帮你,大师今日在我府上给小儿治病,吩咐了不能打扰。这样,你先回去,等大师忙完了,我立刻让人去叫你。”
“可是我怕等不及啊!”妇人磕头不止,“我儿子都咳血了,大夫说撑不了几天了!再拖下去……”
她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百姓纷纷议论。
“这妇人也怪可怜的,儿子都快死了。”
“陈老爷心善,肯定会帮忙的。”
“听说大师今天去陈家给小少爷治病?小少爷得的什么病?”
“不知道,陈家那么有钱,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看好,这回请了大师,应该能行吧?”
李令曦在楼上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给陈家小少爷治病?
这和尚前几天果然是在铺垫,这陈家恐怕才是他的真正的目的。
陈老爷被那妇人哭得没办法,只好道:“这样,我去问问大师,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你先起来,在这儿等着。”
妇人千恩万谢,陈老爷带着家丁匆匆走了。
李令曦看着陈老爷的背影,对身边看热闹的小二道:“小二哥,这位陈老爷是?”
小二打量她一眼,见她是个道士,也不见怪,热情地解释道:“你说陈老爷啊,那可是咱们宜原县的大户!做香料生意的,家财万贯,人也好,从不仗势欺人。他儿子今年才六岁,得了怪病,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眼看着瘦得皮包骨头快不行了。这不,听说了观空大师的神迹,就给请到府上给儿子治病去了。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昨几个大师在陈宅做法事,听说灵得很呢!”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那方才那妇人是谁?”
“唉,也是个苦命人。”小二叹了口气,“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儿子得了病花光了积蓄,可还是不见好。要是大师真能治好她儿子,那可真是积大德了。”
正说着,陈老爷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小沙弥,正是观空身边的那个。
小沙弥走到妇人面前,双手合十:“施主,大师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愿意见你,只是今日要给陈小少爷治病,走不开。这样,明日辰时,你带孩子到城隍庙,大师在那儿等你。”
妇人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小沙弥点点头,跟着陈老爷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李令曦关好窗户坐回桌边,脸色有些凝重。
“大人,咱们明天要不要去城隍庙?”雪芽问。
“去。”李令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倒要看看,这和尚要怎么治那孩子的病。”
次日辰时,城隍庙。
这庙年久失修,香火也稀落,可今天却热闹得不像话,一大早就挤满了人,人们都听说观空大师要给那妇人儿子治病,来看热闹的比上集还多。
李令曦和雪芽混在人群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辰时刚到,观空和尚在两个沙弥的簇拥下走进庙门。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袈裟,红底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那道血痕已经淡了许多,衬着那张写满慈悲的脸,显得越发令人敬仰。
那妇人已经早早地带着儿子等在那儿了。那孩子十来岁,瘦得跟豆丁似的,脸色蜡黄,不住地咳嗽。不咳的时候就靠在母亲身上,眼神黯淡无光,嘴唇干裂发白。
观空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一刻,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和尚的手白净修长,孩子的手枯瘦如柴,握在一起,对比触目惊心。观空看着孩子,眼中满是悲悯,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孩子,你受苦了。”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和煦似春风。
孩子虚弱地看着他,嘴唇嗫嚅着。
观空站起身,对妇人道:“施主,令郎的病很重,肺里有邪气盘踞,寻常药石难以奏效。但并非无药可医,贫僧这便设坛做法,祈求佛祖保佑,再辅以大悲丸,必能药到病除。”
妇人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观空让沙弥从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个香炉,一束香,几道黄符,还有一个木鱼。他在院中找了块空地,摆了个简单的法坛,盘腿坐下,开始诵经。
现场氛围肃穆,低沉的诵经声与袅袅升腾的青烟相伴,飘散在空气中。周围百姓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法事。
诵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观空忽然睁开眼,双手结了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念着念着,他面前的黄符竟然“呼”的一下自己燃烧起来!
“哇——!”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黄符烧成灰烬,观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妇人:“让令郎服下,半个时辰后,便能见效。”
妇人激动地接过药丸,喂进儿子嘴里。孩子艰难地咽下去,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孩子,等着看神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孩子的咳嗽声慢慢地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缓。又过了一会儿,他竟然自己坐直了身子,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点,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
“好了!真的好了!”妇人惊喜地叫起来,一把抱住儿子,泪流满面。
孩子依偎在她怀里,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确实不再咳了。他轻轻抬起手,替母亲擦了擦眼泪。
人群沸腾了!
“神了!真是神了啊!”
“观空大师真是活菩萨啊!”
“那药丸太灵了!我得赶紧买几瓶!”
观空站起身,双手合十,一脸谦逊:“阿弥陀佛,佛祖慈悲,施主福泽深厚。这药丸虽有效,但还需连服七日方能断根。贫僧这里还有几瓶,施主拿去,分文不取。”
他从沙弥手中接过几瓶药,递给那妇人。妇人跪在地上,接药的手颤抖不停,嘴里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谢谢”。
周围百姓再也忍不住了,纷纷涌上前抢着要买药丸。两个沙弥收钱收得手忙脚乱,一包袱药丸很快卖了个精光。
李令曦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一直落在那孩子身上。
孩子靠在母亲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木木的,像是失了魂。母亲激动地抱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人,这孩子的病真的被和尚治好了?”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孩子的眼睛,眉头紧锁。
良久,她轻声道:“那药丸里有安神镇痛的药,暂时压制住了病情,让他舒服些。但病根还在,等药效一过,该怎样还是怎样。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微暗。
而且,那孩子刚才吞咽药丸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观空的手指在药丸上轻轻捻了一下。
就那一下,定是加了别的东西。
人群渐渐散去。观空在沙弥的搀扶下走出庙门,坐上一顶小轿,往城东方向去了。
李令曦望着轿子远去,对雪芽道:“走,跟上去。”
两人远远跟着那顶小轿,看着它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
朱门大户,院墙高耸,门楣上挂着匾额:陈宅。
观空下了轿,门口早有人迎候,正是昨天那个陈老爷。他满脸堆着笑,亲自扶着和尚进了门,大门随后被关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