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第258章

六月的一天,李令曦二人一路车马劳顿,来到了汝宁城。

天色将暗未暗,李令曦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斑驳的城墙砖,眉头微微拧起。

雪芽怀里抱着个包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大人,您走慢点儿……虽说天色已晚,可眼看就要进城了,也不用这么着急呀。”

李令曦垂眸不语,她本想着在这座北方城市歇息几天,看看风土人情,却不料刚进城就闻到了一股味儿。

一股普通人闻不到,但她这种修了玄门正宗功法的人隔着三条街都能嗅到,是怨气。

雪芽见她不说话,很有眼力见地也闭目感受了一番,片刻后睁开眼:“大人,这座城里好像有怨气。”

李令曦收回目光,抬脚前行:“没错,我们先找地方住下再说。”

汝宁城虽不及京城和金陵那般繁华,却也热闹。街面上商铺林立,行人往来,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说书唱戏的,一派太平景象。

越往城中去,李令曦的眉头皱得越紧,那股怨气在城中盘踞着,越来越浓,而且已经开始一点点往外渗透。

雪芽虽然道行尚浅,但跟着李令曦这一年多也练出了一些感知力。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大人,我怎么觉得……这地方阴气有点重啊?”

六月的天气热得人动动就出汗,可这条巷子里的风却像从冰窖里刮出来似的,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李令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巷子深处。巷子尽头有一扇掉了漆的黑色木门,门楣上写着“顺安客栈”四个字。

“今天就住这儿。”她说。

雪芽瞪大了眼睛:“大人,这条巷子阴气这么重,要不换个地方吧?”

“住别的地方不方便查案子。”李令曦已经决定了。

雪芽无奈笑笑,自家大人的性格她最了解,哪儿有案子往哪儿凑,每到一个地方住几天准能扯出不少悬案异事。她连忙小跑几步跟上去,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大人,咱还是先吃点东西吧,我都三四个时辰没进食了……”

顺安客栈上下两层,楼下是吃饭的堂屋,楼上住人。李令曦推门进环视一周,堂屋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缩在角落里喝闷酒,另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眼眶下一片乌青,像是很久没睡过囫囵觉了。见有人进来,她勉强挤出个笑容:“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李令曦说。

妇人翻了一下账本,面露难色:“上房只剩一间了,您看——”

“一间也行。”李令曦打断她,“我二人挤一挤。”

妇人点点头,报了个价钱,然后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过来:“楼上左手第三间,天字号房。热水晚上烧好了给您送上去,吃食的话——”

她正说着,李令曦突然打断了她:“老板。”

“啊?”妇人一愣,结结巴巴道,“您……您还有什么事?”

李令曦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你这客栈里近日恐怕不太平,你身上有怨气。”

大堂内的空气霎时安静了。

角落里喝闷酒的那个客人猛地抬起头,看了李令曦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趴在桌上打瞌睡的那个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

妇人的脸色刷地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账本,半天才挤出一句:“客官……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令曦接过钥匙,“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身上沾的东西若再不处理,三日内必有大祸。”

说完,她便转身上了楼。

雪芽赶紧跟上去,一边爬楼梯一边小声问:“大人,您在她身上看见啥了?”

李令曦推开天字号房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拔步床,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构树,树冠遮住了大半边天。

“那棵树底下埋着东西。”李令曦说。

雪芽凑过来看了看,只见大树的根部有一片泥土颜色比别处深。她吸了吸鼻子:“血腥气?”

“不只是血。”李令曦关上窗户,“还有更浓的东西,今晚别睡太死,有事。”

雪芽用力点头。

她现在已经相当淡定了,跟了李令曦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再说了,有大人在,她很安心。

师徒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雪芽下楼去买了不少当地特色吃食回来,两人在一楼的大厅里大快朵颐起来。期间那个老板娘再没露过面,倒是那个喝闷酒的客人,在李令曦她们吃饭的时候偷偷往这边看了好几次。

李令曦装作没看见,慢悠悠地喝粥。

天黑得很快,汝宁城的夜晚不像繁华之城那样灯火通明,一到戌时街上就没什么人了。顺安客栈坐落在巷子深处,更显得冷清,连打更的梆子声都隔了好几层墙才传进来。

雪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总觉得耳边有什么声音,呜呜咽咽的,不知风在嚎还是人在哭。她想叫李令曦,又怕打扰她打坐,只好把被子蒙在头上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不知从何处起了一股风,冷飕飕的直往人脚底钻。她被惊醒了,以为是窗户没关好,嘟囔着掀开被子起身。

她看了一眼大人,李令曦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目微阖,一动不动,呼吸悠长而均匀。

雪芽咬了咬嘴唇,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窗前。

“咦,窗户关好了呀,怎么还有风透了进来,莫不是没关紧……”她有些疑惑,把窗户推开准备重新试一下。

淡淡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她不经意地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直接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一口凉气冲到嗓子眼里,差点窒息。

客栈院子里那棵大树的枝干上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灰蓝褂子,脖子被一根麻绳勒住,挂在树最粗的那根树枝上。他的脸正好朝着她们房间的方向,月光将那张脸照得白中泛着青灰,他的眼皮耷拉着,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而且令人无比惊骇的是,他的头顶被打开了。

天灵盖被整整齐齐地锯开,像个盖子似的掀在一旁。月光照进那个窟窿,里面空空荡荡——

脑髓,不见了。

夜风骤起,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直扑雪芽面门,她胃里一阵收缩,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静夜。是老板的声音,她起夜时发现了这惊悚无比的一幕,差点吓晕了过去。紧接着,整条巷子的狗都开始莫名其妙地狂吠起来。

雪芽无力地跌坐在墙边,浑身发抖,嘴张张合合好几次,终于挤出了声音。

“大、大人……”她嗓音有些干涩沙哑,“这树上……”

李令曦睁开了眼睛,并没有问“怎么了”,站起来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树上的尸体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李令曦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大人……那个人死了,而且死的方式好骇人……”雪芽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我知道。”李令曦关上窗户。

雪芽愣住了:“您知道?您怎么知道的?”

李令曦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他不是被人杀的,是被自己招来的东西弄死的。”

雪芽的脸更白了:“什么……什么东西?”

“怨气。”李令曦放下茶杯,“这个人杀了很多人,吃掉了他们的脑子。那些人的怨气没有散,一直跟着他到了这间客栈。今晚,由于一些契机,那些怨气同时爆发了,用他自己的方式,还给了他。”

雪芽听得浑身发抖:“杀人食脑……怨气反噬……”忽而又想到什么,“那您……您知道他要死?”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从进城的那一刻,我就闻到了怨气。我之所以住进这家客栈,是因为怨气的源头在这里。那间房里住着的人,身上沾了十二条人命的怨气。那种怨气浓到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到不对劲。”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雪芽皱眉不解。

“我阻止不了。”李令曦语气淡然,“怨气反噬,是天道。他杀了十二个人,欠了十二条命。那些怨气要找他讨债,谁也拦不住。我也一样。”

雪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令曦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就算我能拦,我也不会拦。”

雪芽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李令曦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泠然寒光,“他杀了十二个人,还残忍地锯开他们的头骨,吃掉他们的脑子。那些人死的时候,没有人救他们。他死的时候,凭什么要人救?”

雪芽擦了擦眼泪,李令曦走到她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别哭了,先去楼下看看老板怎么样了。明天,去衙门报官,这案子我一个人管不了,须得官府出面才行。”

雪芽一怔,她跟了李令曦这么久,头一回听见大人说这种话。

——

汝宁城府衙的知府叫赵鸣远,四十出头,是个精干的老刑名。他在这位子上坐了十几年,自问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可今天早上衙役来报的事,还是让他脊背发凉。

顺安客栈里死了人,而且死法极其诡异。

赵鸣远带着仵作和捕快赶到现场的时候,那具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摆在院子中间的一块门板上。

仵作姓刘,干这行已经二十年,方圆百里的大小案子都是他经手,什么腐烂发臭的、面目全非的、被野兽啃得只剩骨架的,他都没皱过眉头。

可今天,刘仵作蹲在尸体旁边,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人,”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这人的天灵盖是用锯子锯开的,凶手手法非常精细,锯口整齐,说明下手的人对此极为熟练。而且……”他咽了口唾沫,“他脑子里的东西,是活着的时候被取走的。”

赵鸣远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大人您看这里。”刘仵作用手指着尸体头皮上的创口边缘,“这里有明显的出血痕迹,而且肌肉组织有收缩反应。如果人死之后再锯开脑袋,血管里不会有这么活跃的出血点,肌肉也不会收缩得这么紧。这说明锯开天灵盖的时候,此人还活着。”

院子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鸣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能判断死亡时间吗?”

“大约在昨夜子时,也就是两个时辰之前。”

两个时辰前,这家客栈里住着七八个人,却没有一个人听到异常动静。那棵树就在院子中间,楼下就是老板娘的房间,楼上住着客人,可尸体被挂上去的过程,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赵鸣远转头看向老板:“死者是谁?”

老板姓王,此刻吓得都快站不住了,她张了几次嘴,才断断续续地说:“他……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姓何,叫何坤。做小买卖的,常年在汝宁城和周边几个县跑生意,每次来汝宁城都住我这儿。昨几个下午他刚住进来,还跟我说这次要多住几天,谁、谁知道……”

赵鸣远皱眉:“他住在哪间房?”

“二楼左手第二间,天字号房隔壁。”老板娘说完,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加难看,“昨几个下午,住天字号房的那位女道士……她、她一进门就跟我说,说我身上沾了东西,三日之内必有大祸。我当时还以为她胡说八道,没想到……”

赵鸣远眼睛一眯:“女道士?”

“对,挺年轻的,带着个徒弟,昨儿傍晚来投的店,她住的就是何坤隔壁那间天字号房。”

“人呢?”

老板娘指了指楼上:“还在房里,没出来过。”

赵鸣远挥手叫来两个捕快,让他们上去请人。不多时,李令曦带着雪芽从楼上下来,神态从容自若,仿佛院子里那具开颅的尸体对她丝毫没有影响。

赵鸣远打量了她一眼,心中暗暗称奇。

这女道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一双眼睛却像是活了不知多少年似的,沉静如深潭。她身上穿的不过是寻常道袍,可周身气度绝不是普通修道之人能有的。

“贫道李令曦。”李令曦走到赵鸣远,先开了口,“知府大人,这桩案子,我想你应该需要我的帮助。”

赵鸣远皱眉:“什么意思?”

李令曦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死者何坤的眉心。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赵鸣远清清楚楚地看到,何坤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行血泪。

红色的泪水顺着惨白的脸颊缓缓滑落,这诡异的场景让在场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赵鸣远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李令曦站起来,回头看着他,表情依旧平静:“此人死得不甘心,怨气很重。他试图告诉我们,这桩案子的凶手不止一个人。”

赵鸣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李令曦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那棵大构树上,轻声道:“这不是第一个死者,何坤曾杀过很多人,但他自己不是被人杀死的。”

赵鸣远愣住了:“什么意思?他不是被人杀死的?那他怎么死的?”

李令曦转过身看着城东的方向,那是怨气最浓的方向,从昨天进城开始她就一直能感觉到。

“何坤的家里还有更多的东西。”她说,“大人,你召集人手,跟我走一趟。”

何坤家在城东的一条破巷子里,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很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院门没锁,李令曦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片凌乱,到处是落叶和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正对着院门是三间矮房,左右两间厢房。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冠很大,枝繁叶茂。

李令曦一进院子脚步就停了下来。

那股怨气在这里浓得快要溢出,正从枣树根部的泥土下面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赵鸣远跟在后面,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院子很冷,冷得不正常。明明是夏天,毒辣的太阳挂在头顶,可他站在这个院子里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挖。”李令曦指着枣树根部,“从这里挖。”

衙役们开始挖。土不算硬,但挖下去不到一尺,铲子就碰到了硬物。

第一具尸骨露了出来。

是一个女人,尸体腐烂了一部分,依稀能看出生前的轮廓。她的天灵盖被整整齐齐地锯开,颅腔里空荡荡的。

赵鸣远的脸色变了。

衙役们继续挖。

第二具,男尸,中年,头骨打开。

第三具,女尸,青年,头骨打开。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

衙役们从枣树底下一共挖出了十二具尸骨。

十二具。

每一具的天灵盖都被锯开了,颅腔里空空荡荡。

赵鸣远站在那些尸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哆嗦。他在汝宁当了这么些年官,审过的命案不下百起,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丧心病狂的连环杀人案。

十二个人,全都被活活锯开脑袋,取走脑髓,埋在了何坤家院子的枣树底下。

而凶手何坤,昨晚死在了顺安客栈的院子里,死法跟他杀死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李道长,”赵鸣远的声音发干,“何坤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李令曦蹲在枣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上有一道一道的勒痕,是绳子勒出来的。树皮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发黑,有些地方发暗红,那是血渗进树皮之后干了留下的颜色。

“没有人杀他,他是咎由自取。”李令曦站起来,看着赵鸣远。

“咎由自取?何意?”

“怨气反噬。他杀了十二个人,锯开他们的头骨,吃掉他们的脑髓。那些人的怨气没有散去,一直附着在他身上。昨天晚上那些怨气同时爆发了,它们用何坤作恶的方式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赵鸣远瞳孔骤然放大,嘴唇一张一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转过身,看着那棵枣树,那些暗红色的勒痕像一道道张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何坤死了,但这案子还没完。”她语气凝重。

赵鸣远一愣:“什么意思?”

“他杀人的手法很特殊,锯开头骨、取脑髓,这应该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李令曦的目光移回到在赵鸣远脸上,“是有人告诉他的,有人给了他一个‘以形补形’的药方,告诉他只有吃脑子才能治他的头疾。那个人,才是这桩案子里真正的凶手。”

赵鸣远脸色一变:“那个人是谁?”

李令曦抬起头,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目光幽深而清冷。

“一个我们迟早要找到的人。”

——

何坤活着的时候,是个很难让人记住的人。

他今年三十三岁,中等个头,偏瘦,长相普通到扔进入堆里就找不着,走在街上也没人会多看他一眼。在顺安客栈住了这么多回,老板娘对他的印象也就是“做小买卖的,人还算老实,从不赊账”。

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人,在过去的两年里,至少杀了十二个人。

赵鸣远翻着初步整理出来的案卷,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何坤的社会关系正在逐一排查中,目前已经确认身份的有七名死者,分别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两个青楼女子、一个在汝宁城做小生意的商人、一个赶大车的车夫,还有一个是何坤的妻子,赵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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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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