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他竟然连自己老婆都杀了?”赵鸣远的声音有些发涩。
负责调查的捕头姓陈,是个老江湖了,此刻也是一脸凝重:“已经确认了,赵氏的娘家人三天前来报过失踪,说她嫁过去有半年了,上个月忽然就没了音信。我们去何坤的住处搜过了,在床底下发现了血迹。”
赵鸣远闭了闭眼。
十二具尸骨里,有五具还没能确认身份。这意味着还有五个人的家属,至今不知道自己家的亲人已经没了。
“何坤这个人,是什么来路?”他问。
陈捕头翻着手中的笔记:“何坤,汝宁城本地人,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十九岁的时候因为诈骗被判了四年,出狱后不久又因为诈骗二进宫,判了十二年。在狱中表现良好,加上患病,被提前放了出来。去年刚出来,今年年初娶了赵氏。”
赵鸣远注意到卷宗中的一个细节:“患病?什么病?”
“卷宗上只写了头疾,具体是什么病症没有详细的记录。”陈捕头说,“但根据狱卒的回忆,何坤在监狱后期经常喊头痛,有时候痛得满地打滚,甚至用头撞墙。狱医去看过,说是‘风眩’,开了些药,但没什么效果。”
头痛,又是头痛。
赵鸣远想起昨天那女道士说的话——“他头痛欲裂,想吃人脑来治自己的头痛。”
当时他还觉得这话荒唐至极,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女道士呢?”赵鸣远问。
“一大早就出去了,带着她那个徒弟。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去查一件很重要的事,让大人您先审着王娘子和其他住客,她晚上回来跟您碰头。”
赵鸣远皱了皱眉,有心说一句“本官凭什么听一个道姑的安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道姑昨天露的那一手让死尸流血泪,实在是太邪门了。他赵鸣远当了这么多年官,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可昨天那种事,他是真没见过。
算了,由她去查吧。查得出东西最好,查不出来也没什么损失。
赵鸣远这么想着,站起身理了理官袍:“走,去提审王娘子和住客。我倒要看看,这家客栈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此时的李令曦和雪芽,正在汝宁城的大街小巷中查探线索,两人边走边聊着。
“大人,你说那个何坤怎么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竟会把人的头骨锯开,吃人的脑髓,简直是变态杀人魔!”雪芽想着那些尸体的惨状,仍然心有余悸。
“不过恶人有恶报,他自己最后也死于同样的手法,真可谓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这世间之恶,不仅种类繁多,程度也不一,你永远也想不到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像何坤这样的变态杀人犯,更是难以常人之心揣度。”李令曦顿了顿,眉头微皱,“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
“何坤锯开头骨的手法,太熟练了。十二具尸骨,锯口的角度、深度、走向,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练两三次就能达到的水平,他要么有医术的背景,要么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雪芽张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正是冲她们而来。
果然,没多久就看到陈捕头从对面一路小跑着过来,累得气喘吁吁,但表情是又惊又喜:“李、李道长……可找着您了!”
李令曦停下脚步:“何事?”
“李道长,您快去府衙!赵大人让您赶紧回去!”陈捕头喘着气,“我们审出东西来了!那个何坤,两年前假释出狱的时候,在回家的路上碰见了一个人——”
“一个江湖术士。”李令曦替他把话说完了。
陈捕头瞪大了眼:“您怎么知道的?”
李令曦抬脚就往外走,雪芽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问:“大人,那个江湖术士就是给他开药方的人吗?”
“是。”李令曦的脚步很快,“而且我怀疑,那个术士不只是开了药方这么简单。”
“那还有什么?”
李令曦没有回答,因为她还不确定。
但她有一种直觉,一种修道之人特有的直觉——这桩案子何坤不是真凶,或者说,不只是真凶。
他只是一把刀,而握刀的手,另有其人。
府衙后堂,赵鸣远把一杯热茶推到李令曦面前,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
“根据王娘子和几个住客的证词,何坤大约是在一年前开始频繁出入顺安客栈的。”赵鸣远翻开案卷,指着其中一页,“一开始他只是偶尔来住一晚,后来入住的频率越来越高,最近半年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三四次,每次住两三天。老板娘说,他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很大的包袱,不让人碰,也不让伙计进他的房间打扫。”
李令曦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放下:“包袱里装的是工具,锯子、刀、凿子之类的东西。”
赵鸣远点了点头,脸色有些难看:“本官也是这么推测的,但老板和住客们都说,何坤这个人看起来挺正常的,话不多,见人就笑,从不跟人起冲突,谁能想到……”
“变态杀人狂往往都看起来很正常。”李令曦淡淡地说,“若是表现得不正常,早被官府抓了。”
赵鸣远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你昨天说的那个给他开药方的人,本官让人去查了。何坤两年前假释出狱那天,确实在路上碰见了一个算命先生。据何坤同监室的一个狱友回忆,何坤出狱后曾经跟他提过这事,说那算命先生一眼就看出他有头疾,还给他开了个方子。”
“什么方子?”
赵鸣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简单,就四个字——吃以形补形。”
后堂里一下变得极为安静。
过了一会儿,雪芽才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就……就这么简单?以形补形?那意思不就是让他吃猪脑羊脑什么的吗?怎么就能扯到吃人脑上去了?”
赵鸣远苦笑:“那个狱友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何坤当时跟他说的是,那算命先生并没有明确说是动物还是人。”
李令曦放下茶杯,眼神锐利起来:“狱友亲耳听到的?”
“亲耳听到的,他说何坤当时喝多了,拉着他说了一堆胡话,什么‘虽说吃什么补什么,可只有人脑才是最聪明的,只有吃人脑才能治我的病’、‘这是天意,老天爷让我碰见这位高人,就是为了救我’之类的。狱友以为他喝醉了说疯话,没当回事。直到我们昨天去查访,他才想起来这件事。”
“那个算命先生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李令曦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赵鸣远摇头:“狱友说何坤没提过这些,只说那人是个高人,穿着一身白袍,仙风道骨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李令曦冷笑一声。
仙风道骨?
她修道多年,四处游历,见过的“仙风道骨”的骗子比谁都多。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往你心坎上戳,你想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何坤想要治头痛的药方,他就给了一个药方。至于这个药方是让人去吃猪脑还是吃人脑,全看接药方的人自己怎么理解。
不,不对。
李令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个说不通的地方,一个寻常的江湖术士,骗人钱财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给出这样一个危险的暗示?“以形补形”这四个字,如果被对方理解成吃人脑,那就是怂恿杀人。除非——
除非那个术士,本来就是要怂恿何坤杀人。
“那个术士有问题。”李令曦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他知道何坤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他会把‘以形补形’理解成吃人脑。他给这个方子,就是在给何坤递刀。”
赵鸣远愣住了:“你的意思是,那个术士是故意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令曦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大人,何坤杀的十二个人里,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赵鸣远想了想:“目前确认身份的七个人,身份背景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曾入住过顺安客栈。”
“顺安客栈。”李令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对,何坤专门挑顺安客栈的住客下手。”
李令曦沉默片刻,忽然站起来:“我要去一个地方。”
赵鸣远也跟着站起来:“去哪儿?”
“去何坤第一次犯案的地点,我要知道,他的第一个受害者是谁。”
“为什么?”
李令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像两颗燃烧的寒星。
“因为第一个受害者,会告诉我们真相。”
——
何坤的第一个受害者,是一个姓刘的货郎。
这个消息是陈捕头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翻遍了何坤住处所有能找到的纸片,才拼凑出来的。何坤只识得几个字,所以他平常习惯记账——用一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记录每一笔“生意”。
那些符号被画在一本旧账簿上,歪歪扭扭的像鬼画符。陈捕头拿着那本账簿跑了三家当铺、两个账房先生,没有一个人能看懂。最后还是李令曦接过去看了两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不是字,这是符。”
“符?”赵鸣远凑过来看,“什么符?”
“最粗浅的那种,连入门都算不上。”李令曦把账簿翻了几页,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屑,“就是一个杀人犯自己鼓捣出来的东西,用来记录杀人的次数和受害者的特征。你看这里——这个圆圈代表男性,这个三角代表女性,这个叉代表已经处理完毕。”
赵鸣远仔细一看,果然,每一页上都画着不少符号,有的被圈起来了,有的被划掉了,有的旁边还标注着日期。
陈捕头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他这是在筛选合适的人选?”
李令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符号,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三个字——“刘货郎”。
“这是第一个。”李令曦指着那行符号,“日期是去年三月。”
赵鸣远迅速心算了一下:“去年三月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杀了十二个人,平均一个多月杀一个。”
“而且越往后频率越高。”李令曦继续翻着账簿,“你看,前三个月只杀了一个,之后两个月杀了两个,再往后每个月都要杀一到两个。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越来越熟练,胆子越来越大,欲望也越来越难以控制。”赵鸣远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不只是这些。”李令曦合上账簿,目光落在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他专门在第一个受害者的名字旁边,写下了汉字。这说明这个刘货郎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赵鸣远皱了皱眉:“什么意义?”
“可能是第一个,所以记得最清楚,也可能……”李令曦顿了顿,“这个刘货郎,就是让他产生‘吃人脑可以治头痛病’这个念头的原因。”
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雪芽小声问:“大人,您的意思是,何坤不是先有了吃人脑的想法才去找目标,而是杀了刘货郎之后,意外发现头疾有所缓解,才坚定了这个想法?”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聪明。”
雪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赵鸣远却皱紧了眉头:“李道长,你的推测虽然合理,但有一个问题——何坤为什么会杀刘货郎?按照你之前的推断,他是先碰到了那个江湖术士,得到了‘以形补形’的药方,然后才开始杀人吃脑。可按照这本账簿的记录,他杀刘货郎的时间是去年三月,而他从狱友口中说出‘高人’和‘药方’的时间,是前年冬天。中间隔了将近半年。”
“大人说得对。”李令曦点了点头,“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如果何坤前年冬天就拿到了药方,为什么直到去年三月才第一次动手?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
赵鸣远沉吟道:“也许他一直在犹豫,直到某个契机出现,才下了决心。”
“什么契机?”
“比如说……”赵鸣远的目光落在账簿上,“他遇到了刘货郎,而刘货郎做了什么事激怒了他,或者让他觉得这是个合适的下手对象。”
李令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赵鸣远一眼。
这个知府大人,比她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陈捕头。”赵鸣远转头吩咐,“去查那个刘货郎,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做什么买卖,去年三月之前跟何坤有没有过交集。越详细越好。”
陈捕头领命而去。
李令曦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大人,我要去一趟城隍庙。”
“城隍庙?”赵鸣远一愣,“去那儿做什么?”
“何坤这案子不简单,除了挖出来的十二个人,背后极有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我需要去城隍庙查一查汝宁城这几年的阴阳簿,看看这座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不干净的东西。”
赵鸣远张了张嘴,想说“阴阳簿这种东西也能查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天那具尸体流下血泪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悠,他决定不再用常理去衡量这位道姑的本事。
“那本官就不送了。”赵鸣远拱了拱手,“李道长,有消息随时来府衙。”
李令曦点了点头,带着雪芽转身离去。
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雪芽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您真的要去城隍庙查阴阳簿?”
“假的。”
雪芽脚下一个趔趄:“啊?”
“城隍庙的阴阳簿是地府的东西,我一个活人怎么查?”李令曦面不改色地说着,脚步丝毫不停,“我那是说给赵鸣远听的,他太聪明了,我得给他一个能接受的解释,不然他迟早会怀疑我的。”
雪芽听得一头雾水:“那您到底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一个死了的人。”
——
汝宁城城西有一条河,叫小凌河。
河水不宽,水流平缓,河面上长满了浮萍,绿莹莹的一片,看着倒是挺养眼。可雪芽跟着李令曦走到河边的时候,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盯着她看。
“大人,这河里……”
“淹死过人,不少。”
雪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令曦站在河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两指夹住,在空气中轻轻一抖。符箓烧成一小撮灰烬,落入河中。
河水开始起了变化。
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似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涌。浮萍被涟漪推开,露出底下深绿色的河水。那颜色深得不太正常,像掺了什么颜料似的,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雪芽攥紧了李令曦的衣袖,声音发抖:“大、大人,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李令曦静静地看着河面。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终于,在河中心的位置,水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一个灰白色的东西从下面浮了上来。
是一只手。一只泡得发白发胀的人手从水底下伸出来,五指大张。
雪芽差点叫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那只手越伸越高,紧接着是胳膊、肩膀、头颅……最后一个完整的人形从河水中慢慢升起,站在水面上,浑身湿淋淋的往下滴水。
那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衫。他的脸浮肿得厉害,五官都变了形,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直直地盯着李令曦看。
“你是什么人?”那水鬼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为何召我上来?”
“李令曦。”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想找你问点事。”
水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忌惮。他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年轻道姑身上有一股让他本能地想逃的力量。
“你想问什么?”水鬼的声音软了几分。
“何坤。”李令曦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水鬼明显颤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水鬼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显得很苦涩。
“认识,何坤杀的第一个人,是我的弟弟。”
李令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弟弟叫刘大志,是个货郎。”
雪芽猛地反应过来:“你……你就是那个刘货郎的哥哥?”
水鬼点了点头,浮肿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泪水在打转。只是他现在的身体全是水,眼泪流下来也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
“大志比我小八岁,爹娘死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水鬼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性子憨厚,心眼实,谁对他好他就掏心掏肺地对谁好。那年他去何坤家送货,何坤对他特别客气,留他吃饭,还送了他一壶酒。大志回来跟我说,何坤这个人真好,比亲哥还亲。”
说到这里,水鬼的声音哽住了。
李令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平息了好一会儿心绪,水鬼才继续说下去:“后来何坤隔三差五就叫大志去他家,每次都好吃好喝地招待。大志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跟我说他交了个好朋友。我那时候还替他高兴,觉得他总算有了个靠得住的朋友。谁知道……”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而凄厉。
“谁知道何坤对他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是为了让他毫无防备地走进那个院子,走进那间屋子!然后——”
水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河水在他脚下翻涌,掀起一人多高的浪花。雪芽被这阵势吓得连连后退,李令曦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抬起一只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浪花瞬间平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