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你冷静些。”李令曦轻声安抚水鬼,“你弟弟的冤屈,我来替他申,但你需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水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慢慢诉说。
“大志失踪那天,是去年三月初九。他早上出门去送货,说晚上回来吃饭。我等了一夜,他也没回来。第二天我去找他,找遍了整个汝宁城,但没有人见过他。我去府衙报案,衙门说失踪不满四十八个时辰不给立案。我等到第四十八个时辰再去,他们说查了,没有找到线索,让我回去等消息。”
水鬼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愤怒:“等消息?等什么消息?等我弟弟死了的消息吗!?”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你是怎么找到何坤的?”
“我没找到他,是他自己露了马脚。大志失踪后的第四天,我在街上碰到了何坤,问他有没有见过大志。他说没有,表情特别自然,语气特别真诚,甚至还安慰了我几句。”
“但是?”
“但是我无意间发现他的袖口上有一块血迹,很淡很淡的一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我那时候已经疯了,我满脑子都是大志,可能是他的冤魂无意中指引着我,我注意到了一切不正常的东西。就是那块血迹,让我认定了何坤跟大志的失踪有关。”
李令曦微微颔首:“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跟踪他。”水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我跟着他去了顺安客栈,看着他跟老板谈笑风生,看着他住进二楼左手第二间房,看着他在深夜偷偷摸摸地走出房间,把一个大包袱扛出院子里,埋在自己那棵老枣树底下。”
水鬼说到这里,轻轻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又干又涩,听的人心里发酸。
“我当时就想,那包袱里装的,一定是大志的尸体。我要去衙门告发他,我要让他给大志偿命。”
“你没去。”
“我没能来得及。”水鬼的笑容僵在脸上,“何坤发现了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用一根绳子套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雪芽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水鬼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双手:“何坤把我也杀了,他把我扔进了小凌河,绑了块大石头沉在河底。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李令曦问:“他杀你的时候,有没有锯开你的头骨?”
水鬼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勒死了我,绑上石头沉了河。”
李令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对。
按照账簿上的记录,何坤杀了十二个人,每一具都被锯开了头骨。可刘货郎的哥哥,却被用不同的方式杀死,而且没有取脑髓。
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个受害者刘货郎的哥哥,会成为一个例外?
李令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跟踪何坤那天晚上,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水鬼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看着李令曦,眼中盛满了恐惧。
“我……”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看到……客栈的院子里,不止何坤一个人。”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李令曦的眼睛微眯了起来,声音低沉:“还有谁?”
水鬼张了张嘴,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在水面上剧烈地扭曲翻滚。河水沸腾起来,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浑浊的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都在无声地尖叫。
“不好,有人在他的魂魄上下了禁制!”李令曦厉声道,同时右手飞快地掐了个诀,一道金光从她掌心射出,直直地打在水鬼身上。
水鬼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僵住,然后似一摊烂泥倒在河面上。
雪芽吓得腿都软了:“大人!他怎么了?”
李令曦收回手,脸色比之前凝重了许多:“他被人封了口,在他死的时候,有人在他魂魄上种了禁制,只要他想说出那个名字,禁制就会发作,让他魂飞魄散。”
“那……那怎么办?他还能说话吗?”
“不能了。”李令曦站起身,看向河面上渐渐恢复平静的水波,眼中寒意凛然,“但种禁制的人,也因此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跟何坤的案子有关。”李令曦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房屋和街道,落在某个她还没有找到的人身上,“而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何坤一个人干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
“何坤背后这人,不简单。”
——
天色已晚,李令曦和雪芽还未回客栈,两人快步穿行在汝宁城夜晚的街巷中。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挂在某些大户人家的门楣上,映出一片光晕。
“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啊?”雪芽小跑着追上前面的李令曦。
“去何坤家。”
“还去?那地方不是被封了吗?”
“封了也能进。”李令曦头也不回,“我要去何坤住过的房间,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雪芽咽了口唾沫,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被挂在树上的尸体,那被锯开的天灵盖和空荡荡的头骨……她打了个哆嗦,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
李令曦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害怕了?”
“我、我没有!”雪芽挺了挺胸,可声音明显在发抖,“我就是……就是觉得那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怕对身体不好。”
“那你在门口等着。”
“不要!”雪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死死抓住李令曦的衣袖,“我要跟着大人!万一我被恶人抓走了,大人还得救我呢。”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放心,鬼见了我都绕着走,恶人你就更不用怕了。”
雪芽想起刚才小凌河上那个水鬼见到她时的反应,不得不承认这话还真不是吹牛。
何坤家的门上贴着府衙的封条,两条白色的纸条交叉贴在门缝上,在风中轻轻晃动。李令曦伸手一揭,封条无声无息地脱落,连浆糊的痕迹都没留下。
雪芽压低声音:“大人,您这不是破坏官府封条吗?赵大人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他知道也不会说什么。”李令曦推门进去,语气平淡,“他比我们更想知道真相。”
里面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随手一抖,符箓燃起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悬浮在她掌心上方,照亮了周围一丈方圆的地方。
何坤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个掉了漆的衣柜。床上的被褥已经被衙役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窗户紧闭着,窗纸上糊了一层灰,透不进一丝月光。
李令曦走到房间中央站定,闭上眼睛。
雪芽知道大人在用神识感知这间屋子里残留的气息,不敢出声打扰,乖乖地站在门口等着。
符火在空气中无声地燃烧着,李令曦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雪芽迫不及待地问。
“这间屋子里死过人,不止一个,怨气很重,盘踞在床板下面,渗进了木头里,怎么都散不掉。”
雪芽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光秃秃的床板,只觉得那木板上的木纹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在幽蓝色的光线下冲着她无声地笑。她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何坤在这间屋子里杀过很多人?”雪芽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光是杀人,还有折磨。”李令曦走到床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板。
雪芽愣了一下:“折磨?”
李令曦站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你看这间屋子的布局,床在最里面,离门最远。桌子堵在窗边,挡住了唯一的逃生通道。墙角的衣柜是斜着放的,制造出一个视觉死角。这间屋子不是为了住人,而是为了关人。”
雪芽仔细一看,果然如此。这间房的布局处处透着一股不合理的意味,简直就像一间牢房。
“何坤把什么人关在这里?”雪芽问。
李令曦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什么也没有,但在柜子内侧的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是“正”字。
雪芽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正”字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柜门内侧,少说也有四五十个。每一个“正”字都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好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
“这……这是什么?”雪芽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令曦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缓缓开口,说出的话让雪芽毛骨悚然。
“这很可能是何坤的计数方式,每一笔都代表他杀的一个人。”
雪芽的后背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柜门上那密密麻麻的“正”字。一个“正”字是五笔,这上面少说也有两百多笔。
两百多个人,两百多个脑子……
“不对。”李令曦突然开口,打断了雪芽的联想,“这些刻痕的笔迹不是同一个人。”
雪芽一愣:“什么意思?”
“你看。”李令曦指着柜门上的一行“正”字,“这一行的刻痕很深,下笔很重,每一笔都恨不得把木板戳穿。但旁边这一行,刻痕相对浅了一些,笔画也捎细,像是不同的人刻的。”
雪芽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了差异。不只是刻痕的深浅粗细不同,连“正”字的写法都有细微的不同:有的横平竖直,工工整整。有的稍显歪扭,像小孩写的。
“何坤一个人,应该不可能写出这么多不同的字迹。”李令曦关上柜门,眼中的神色变得复杂,“这些不同的‘正’字,是很多人刻的。”
“很多人?”雪芽脑子转不过来了,“您的意思是……除了何坤,还有别人在这间屋子里住过?他们也刻‘正’字?”
李令曦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猜应该是被关在这里的人,何坤把他们关在这间屋子里,不给他们吃喝,不让他们睡觉,用各种方法折磨他们。这些人为了保持神志清醒,或者为了记录自己熬过了多少天,就在柜门上刻‘正’字。”
雪芽只觉浑身寒冷,如坠冰窟。
被关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锯开脑袋,只能靠刻“正”字来记录日子,维持最后一丝理智。这简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可是……”雪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些‘正’字是被关在这里的人刻的,那何坤杀了十二个人,为什么柜门上有好几十个‘正’字?难道他关了那么多人?”
“问得好。”李令曦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但这赞许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凝重取代,“有两种可能,第一,何坤杀的人远不止十二个,埋在枣树下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冷冽:“第二,何坤不是第一个用这间屋子的人。”
雪芽瞪大了眼睛:“您是说,在何坤之前,就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做过同样的事?”
“我只是说有可能。”李令曦重新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一个圆。符火的幽蓝光芒在空中凝成一面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模糊的影像。
那是这间屋子里残留的记忆片段。
影像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纸。
雪芽看到了一张扭曲的脸,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一双被绳子勒得发紫的手腕……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但最后一个画面,雪芽看清了。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浑浊布满血丝的、充满了疯狂和绝望的眼睛。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雪芽下意识地去读那双唇语,读出来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双眼睛在说:“不是我……不是我……是那个人让我这么做的……”
光幕碎裂,符火熄灭,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雪芽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她听到李令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看来,何坤确实不是第一个被‘那个人’盯上的人。”
——
两年前。
那年深秋,北风渐起,街上的行人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何坤从汝宁城大狱的大门里走了出来,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光线。
他在里面待了很多年,虽然最后两年因为“表现良好”被转移到了条件稍好的监区,但监狱就是监狱,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站在监狱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重获自由的喜悦,而是略显阴沉。
三十一岁的何坤,人生中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十九岁第一次入狱,判了四年。出狱后没多久又栽了,二进宫判了十年。减去假释的时间,他在监狱里前前后后待了快十二年。
十二年。
何坤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掌心上全是老茧。这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是在监狱的工坊里日复一日打磨石头磨出来的。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迈步朝城里走去。
汝宁城的变化不大,跟他进去的时候差不多。街上的铺子换了几家,但卖的东西还是那些。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着,经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几两碎银,那是他在监狱里攒下的,虽然不多,但够他活一阵子了。
何坤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了。包子不过是普通的猪肉白菜馅,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他却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滋味。这是自由的味道,是活着的感觉。
吃完包子,他继续往家走。
何坤的家在城东的一条破巷子里,是父母留下来的老宅子。他进去之前托付给了一个远房亲戚照看,但那个亲戚显然没怎么上心——院门歪了,院墙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何坤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依旧阴沉,看不出喜怒。
他蹲下身拔了一把草,下面的泥土露了出来,散发着一种潮湿腐败的气息。
何坤轻轻笑了,那笑容既看不出开心,也不是凄惨的苦笑,倒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可以重新开始了。
何坤花了两天时间收拾院子,又花了一天时间修缮屋子。他干得很认真,一丝不苟。
第三天的傍晚,他收拾完屋子累得腰酸背痛,头也开始隐隐作痛,只好瘫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头痛,这是他在监狱里落下的毛病。
说不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四年,也许是第五年。最初只是偶尔的胀痛,后来频率越来越高,痛感也越来越强。到了第七年,他的头痛已经发展到了每隔两三天就要发作一次的地步,每次发作都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的太阳穴,痛得他满地打滚、用头撞墙。
狱医看过,说是“风眩”,开了些川芎、白芷之类的药,吃了跟没吃一样。何坤跟狱医吵过闹过,甚至跪下来求过,可狱医只是叹气,表示“这病治不好,只能养着”。
治不好这三个字让何坤很害怕,他这辈子不怕坐牢,不怕吃苦,更不怕被人看不起。
但他怕死。
他十一岁就开始诈骗,骗了八九年,骗来的钱还没没享受几天就进了监狱。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实在太亏了。他需要时间,需要健康,需要好好地、痛痛快快地活一场。
可他的头不答应。
那天傍晚,何坤收拾完屋子,头痛如约而至。他靠在床板上,咬着牙忍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对抗疼痛。
忍了大约半个时辰,痛感终于慢慢退去。何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套上外衣推门出去了。
他心中实在烦闷,想喝酒。
出了巷子,拐上大街,何坤漫无目的地走着。天色已经暗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他本想去常去的那家老酒馆,但走着走着,不知怎的拐进了一条他没走过的巷子。
巷子尽头,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竹竿上,灯下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块画着八卦图的黄布。
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坐在桌后,低着头看不清脸,似乎在打盹。
何坤本来没打算搭理这种江湖术士,但那个白袍男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忽然说话了。
“这位施主,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
何坤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白袍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消瘦的脸。他五官极其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出挑,幽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你说什么?”何坤皱了皱眉。
白袍男人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施主请坐,贫道略通相术,见施主面色不佳,故而提醒一句。信与不信,全在施主。”
何坤本来想走,可不知怎的,那双眼睛像有钩子似的勾得他迈不开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你接着说。”
白袍男人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何坤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施主可是刚从牢里出来?”
何坤的瞳孔猛地一缩。
白袍男人似乎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贫道观施主面相,天庭有纹如刀刻,这是牢狱之灾留下的痕迹。施主至少坐过两次牢,第一次在弱冠之年,第二次在而立之前。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年。”
何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