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这个人说得分毫不差。
“施主不必紧张。”白袍男人微微一笑,“贫道不过是以相论相,并无恶意。施主若是不信,权当听了个笑话。”
何坤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还能看出什么?”
白袍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施主,你是不是有病在身?”
何坤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什么病?”
“头疾。”白袍男人说得笃定,“痛在两侧太阳穴,发作时如针刺,痛不可忍。此病在施主入狱后不久便有了,如今已有数年之久。”
何坤猛地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白袍男人不慌不忙地扶起凳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贫道说了,略通相术。施主的病写在脸上,藏不住的。”
何坤慢慢地坐回去,盯着白袍男人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见过不少江湖骗子,没有一个能说到这个份上。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有本事,要么就是……提前查过他的底细。
可他今天才出狱,这个人怎么可能提前查他的底细?
“你到底是什么人?”何坤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贫道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修行之人,今日路过汝宁城,见施主面有异相,故而驻足一观。施主若不嫌弃,贫道可以为施主卜上一卦,看看这头疾可有解法。”
何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解法?”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解法?”
白袍男人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递给何坤:“施主摇一卦。”
何坤接过铜钱,在掌心里摇了摇,撒在桌上。白袍男人看了一眼卦象,眉头微微皱起,又展开,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何坤等得不耐烦了:“到底怎么样?”
白袍男人收起铜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施主这病,寻常药石无用。”
何坤的心沉了下去。
“但……”白袍男人话锋一转,“世间万物,皆有相生相克之理。施主这病是脑中之疾,治脑之病,自然要用脑中之物。”
何坤没听懂:“什么意思?”
白袍男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昏黄光芒,像两团幽幽的火。
“以形补形。”
四个字,像一阵轻飘飘的风。可这风吹进何坤的耳朵里,却像一颗种子落了土,无声无息扎下了根。
那天晚上,何坤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以形补形,以形补形,以形补形。
他明白那个白袍男人的一丝。
猪脑、羊脑、牛脑、猴脑……这些动物的脑子,市面上都能买到。他可以去买几个猪脑炖了吃,看看有没有效果。
可是……
可是动物的脑子,真的能治人的病吗?
何坤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房梁,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那个白袍男人说他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印堂发黑,说明他近期会出事。出什么事?是被人害,还是害别人?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白袍男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同情,更像是一种隐隐的兴奋和期待,他在期待什么呢……
——
“大人,大人!”
雪芽的声音把李令曦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嗯?”
“您看这个!”雪芽蹲在衣柜旁边,指着柜子底部的一个暗格。
李令曦走过去,蹲下身子。那是一个藏在柜底板下面的暗格,做得非常隐蔽,如果不是雪芽无意中碰到了那块活动的地板,根本不会发现。
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外面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李令曦解开麻绳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像蚂蚁爬的。
这些纸上记载的是何坤从第一次杀人到最后一次落网的全部过程,是一个杀人魔头亲手写下的、充满了疯狂扭曲心理的最真实的犯罪记录。
第一页:
“十月初九,晴。今天碰见一个算命的,他说以形补形。我觉得他说的对,我吃了三个猪脑,头痛还是没好。猪太笨了,吃了猪脑只会让我更笨。我要吃聪明的东西。”
“十月十五,阴。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货郎,姓刘,人很老实。他对我嘿嘿一笑,我觉得他在嘲笑我。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请我喝了酒。酒很好,人也不错。我觉得他的脑子应该会有效,我想吃。”
“十月二十,大风。我请刘货郎来我家吃饭,他很高兴,带了一斤肉来。我下了药,他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把他绑在树上,他很重,我费了好大的劲。他醒了之后很害怕,哭着求我放了他。我问他你上次见我笑什么?他说他没笑。我说你是在嘲笑我。他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想听他,就用布堵住了他的嘴。”
“十月二十一,晴。刘货郎死了。我还没来得及锯开他的头,他就死了。我很难过,因为我想要吃新鲜的。死人的脑子会不会不好吃?我不知道。但我还是锯开了他的头,他的脑花是粉红色的,软软的像豆腐。我煮了吃了,味道一般,没啥特别的。但很奇怪,吃了后我的头真的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这是两年多来第一次头不痛。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十一月二十,阴。头痛又犯了,我又想吃脑子了。”
日记到这里,后面的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而狂乱,像是写日记的人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
“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头痛,只是想治病。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是那个人让我这么做的,是那个人!他告诉我吃什么补什么!他就是想让我吃人脑!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会去杀人!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我不想杀人了,可是我的头好痛,痛得让我睡不着觉,让我想杀人。不,我不想杀人,我只是想吃脑子,吃了脑子头就不痛了。所以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治病。对,我是在治病。”
“今天又杀了一个,是个年轻的女人,笑起来很好看。我把她挂在树上,她一直在哭,哭得我很烦。我让她闭嘴,她哭得更厉害了。我就直接打晕了她,锯开她的头。新鲜的脑子果然更好吃,嫩嫩滑滑的,像蒸鸡蛋。吃完之后头不痛了,值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一大片空白。但在最后一页的背面,何坤用血写下了几个字。
“他在看着我。”
看完这些,雪芽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大人……这个‘他’是谁?是那个江湖术士吗?”
李令曦合上日记:“应该就是他了。”
雪芽:“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找他?”
李令曦将日记收进袖中:“在找他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城隍庙。”
雪芽一愣:“您不是说城隍庙的阴阳簿活人查不了吗?”
“查不了阴阳簿,但可以查一样东西。”李令曦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汝宁城的土地爷,欠我一个人情。”
雪芽:“……”大人果真不是一般的厉害,您到底还有什么技能是我不知道的?!
——
土地庙在汝宁城城北的一条巷子里,不算大,就一间小瓦房,门口立着两根斑驳的石柱,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社稷有灵民众乐,乾坤正气鬼神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福德正神庙”五个字。
雪芽站在庙门口,看着这破败的景象,忍不住嘀咕:“这就是土地庙?也太寒酸了吧。”
“土地爷本就是基层小神,香火不旺是常事。”李令曦说着,抬脚跨进了门槛。
庙里很暗,只有神案前一盏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神案上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像,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身着红色官袍,手里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前方。
李令曦走到神案前,从袖中取出一炷香,手指一搓,香头无火自燃。她将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凝而不散,慢慢地汇成一道细细的烟柱,直直地飘向那尊泥塑像。
泥塑像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雪芽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那尊泥塑像竟然动了。白胡子老头的脸从泥塑中浮现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个栩栩如生的小老儿,站在神案上笑眯眯地看着李令曦。
“哎呦喂,这不是大国师嘛!”土地爷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热络得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快,坐下说话——哦不对,我这破庙里没凳子,您将就将就。”
李令曦摆了摆手:“不必客套,我来找你查一个人。”
“查人?”土地爷摸了摸白胡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大国师,您也知道,我这小神只管汝宁城这一亩三分地,出了这个圈我可就不知道了。您要查的人在汝宁城吗?”
“在。”
“那就好办了。”土地爷从神案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拐杖站稳了,“您说吧,查谁?”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何坤日记的最后一页,展开在土地爷面前,指着那几个血字:“我要找的就是这个‘他’。”
土地爷凑过去一看,白胡子抖了抖。
他在看着我。
“这是何坤写的,‘他’应该是一个在何坤杀人时暗中观察他的人。何坤在日记里反复提到一个给他开药方的江湖术士,我怀疑就是这个人。”
土地爷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捋着胡子,踱着步子,在神案上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李令曦。
“大国师,您说的这个人……我确实知道一些。”
李令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说。”
“这个人大约两年前出现在汝宁城,穿一身白袍,自称是个修行的道人。他来的时间不长,但干的事可不小。”
土地爷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他在汝宁城城里游荡了大约三个月,专门找那些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人,走投无路的赌徒,欠了一屁股债的酒鬼——总之就是那些活得最不如意的人。”
“找他们做什么?”
“算命。免费算命,不要钱。那些人本来就穷得叮当响,一听不要钱,都跑去算。他算得很准,准得邪门,每个人都说他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雪芽忍不住插嘴:“那他给那些人算完命之后呢?有没有像给何坤那样,给人家开那种……那种害人的方子?”
土地爷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他给大多数人算完命就走了,顶多收几个香火钱。只有少数几个人,他跟他们多聊了几句。何坤就是其中之一。”
李令曦追问:“除了何坤,还有谁?”
土地爷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我记得的有三个。一个是城西的屠户,姓张,因为醉酒杀人坐过牢,出来之后老婆跑了,日子过得很惨。还有一个是南城的赌棍,姓王,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被人追着打。再有就是何坤了。”
“这三个人现在如何了?”
土地爷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那个屠户,去年冬天暴毙,死在自己家里,仵作验出来是心疾发作。可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他的魂是被什么东西吓散的,整个人的精气神被抽走了,就剩个空壳子。”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赌棍呢?”李令曦问。
“失踪了。去年秋天就没了影儿,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查过,他的魂不在汝宁城地界,应该是死在外面了。”
“何坤是第三个。”李令曦接过话头,“他成了连环杀人犯,杀了十二个人,最后自己也死了。”
土地爷叹了口气,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大国师,您觉得这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那个白袍人。”李令曦平静的声音沁着冷意,“那个白袍人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一个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翻身的希望。但那个希望,是一把刀。”
“一把刀?”土地爷没听懂。
“那个白袍人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利用他们。”李令曦转过身,看着庙门外漆黑的夜色,“他给了何坤‘以形补形’的药方,不是出于好意让何坤治病,而是为了看何坤会不会真的去杀人。他是把何坤当成了一只笼中的老鼠,他想看这只老鼠在绝望中会做出什么事来。”
雪芽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个人……怎么比何坤还要变态!”
土地爷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比变态更可怕,变态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呢是控制得太好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没错,他是在做实验。”李令曦补充道。
“实验?”雪芽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他在测试人性的底线,他想知道,一个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会不会突破所有道德和法律的约束,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李令曦眉头微蹙,声音很轻:“而这种人,往往比怪物更可怕。因为怪物至少还知道自己是怪物,而他却认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庙里安静了下来。长明灯的火焰无声燃烧,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土地爷犹豫开口:“大国师,有件事我忘了说。”
“说。”
“那个白袍人离开汝宁城的时候,我偷偷跟了他一段路。他往北走了,出了汝宁城地界我就没法跟了。但他在出城之前,在城北的一棵大柳树下埋了一样东西。”
李令曦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土地爷摊了摊手,“我没敢挖,那东西上面有很重的禁制,我一碰就会被震开。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上面沾了很多人的怨气,不光是汝宁城的,还有别的地方的。”
李令曦沉沉吟片刻,又问:“土地爷,那个白袍人长什么样?”
土地爷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往空中一抛。雾气在空中散开,慢慢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一个穿白袍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看不清,但那双眼睛……
雪芽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浑身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跟何坤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深不见底,像两口黝黑的古井,井底似乎有东西在动。
土地爷收了雾气,叹道:“大国师,我能帮您的就这些了。这个人来头不小,我这等小神不敢惹。您要是真想查,往北走,也许能找到线索。”
李令曦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神案上。铜钱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然后转了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叮”的一声立住了。
李令曦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面,嘴角微微上扬。
“他还在汝宁城。”
土地爷瞪大了眼睛:“什么?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出城的!”
“出城的是他的替身。”李令曦收起铜钱,转身朝庙外走去,“他本人一直藏在汝宁城里,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雪芽小跑着跟上去:“大人,他藏在哪儿?”
李令曦脚步未停:“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衙门里。”
雪芽愣在了原地。
李令曦推门而出,夜风吹起她的衣袖,声音从风中传来:“明天一早,我们去府衙,去找赵鸣远要一个人。”
“要谁?”雪芽反应过来。
“汝宁城里,两年前忽然出现,没有人知道来历,又跟何坤有过接触的人。”
雪芽还是没明白:“可是大人,我们怎么知道谁跟何坤接触过?”
李令曦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何坤的日记里写了,他在看着我,说明何坤感觉到了那个人的目光。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她顿了顿,“而能‘看着’对方却不被发现的,除了鬼,就只有一种人。”
“什么人?”
“官。”
——
赵鸣远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在今天用光了。
一大早,他刚端起碗准备吃早饭,衙役就来报说李道长来了。他赶紧放下碗迎出去,没想到李令曦一进门就扔给他一个天大的消息。
“我之前说过何坤的案子里还有一个人。”李令曦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一个穿白袍的江湖术士,两年前出现在汝宁城,专门找失意的人下手。他给何坤开了‘以形补形’的药方,直接导致了这起连环杀人案。”
赵鸣远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什么?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汝宁城,而且很可能就在你的府衙里。”
赵鸣远的碗彻底端不住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顾不上心疼那只祖传的青花碗,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令曦:“你说什么?!人就在我府衙里?!”
“应该没错。”李令曦在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拿过旁边的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个人两年前出现在汝宁城,身份来历不明。他能在汝宁城藏这么久不被发现,说明他有合法的身份做掩护。而最合法的身份,就是官差。”
赵鸣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停下来问:“你凭什么断定他在府衙?这汝宁城这么大,为什么偏偏不在别处,就怀疑我这府衙?”
“因为何坤的住处。”李令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知赵大人有没有注意到,何坤的屋子离哪里很近?”
赵鸣远皱眉一想,脸色忽而变了。
“府衙的……刑房。”
“对。”李令曦放下茶杯,“汝宁城刑房与何坤家只隔两条街,何坤之所以在家里实施杀人取脑的恶行,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有人给了他指引。”
“你是说,那个白袍人让他这么做的?”
李令曦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没错,白袍人告诉何坤他家是个安全的地方,何坤信了,所以他把行动地点选在了那里。但他不知道的是,白袍人让他选那里并非为了他的安全,而是为了方便观察。”
赵鸣远的声音有些抖:“观察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