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第262章

“观察何坤杀人的过程。”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赵鸣远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大人,你想想,何坤家离汝宁城刑房只有两条街。一个刑房官员,晚上换一身便服从衙门走到那儿,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可以在何坤行动的时候站在暗处,亲眼看着整个过程,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衙门,第二天照常上班。”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赵鸣远沉默了许久,久到雪芽以为他哑巴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发紧。

“李道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人真的在府衙,那我查案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何坤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何坤说‘他在看着我’,一个杀人犯,在杀人的时候能够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看着自己,说明那个人的目光非常强烈,强烈到连一个精神快失常的人都无法忽视。”

赵鸣远看着那几个血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的意思是,这个人的眼神有问题?”

“不是眼神,是气场。修道之人身上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场,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像何坤这种长期处于极度紧张和恐惧状态的人,会本能地察觉到。他把那种感觉归结为‘被看着’,但实际上,他感觉到的是修道之人的气场压迫。”

赵鸣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只要找出汝宁城刑房里身上有这种气场的人——”

“对,但你不能亲自去查,因为你的目标太大,他一看到你就会起疑。你需要派一个他注意不到的人。”

赵鸣远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陈捕头。

陈捕头被他看得一愣:“大人?”

“陈捕头,你在衙门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一年了。”

“你觉得你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陈捕头挠了挠头:“属下愚钝,请大人明示。”

“不起眼。”赵鸣远轻轻道,“你在府衙干了这么多年,每次议事都坐在角落里,从不主动说话,出去办案也从不出风头。整个汝宁城官场,认识你的人不超过十个。”

陈捕头的表情有些微妙,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赵鸣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夸你,你去帮我查一件事,去汝宁城刑房,以协查何坤案的名义调阅近两年的案卷。你不需要查别的,只需要注意一个人。”

“什么人?”

“两年前忽然调入刑部,来历不明,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但又没人说得清他具体做什么的人。”赵鸣远说完,看向李令曦,“李道长,你看这样行吗?”

李令曦点了点头。

出了府衙,雪芽终于憋不住了。

“大人,您觉得那个白袍人真的在刑部吗?”

“不一定。”李令曦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赵鸣远说得对,如果那个人在官场上,刑房是最合理的选择。刑房掌管一州刑狱之事,能够接触到何坤案的卷宗,随时掌握案情的进展。而且刑房官吏可以调动下属部门,如果他想掩盖什么,很方便。”

“那陈捕头去查,不会打草惊蛇吗?”

“会,所以我让陈捕头去查刑房,只是声东击西。”

雪芽一愣:“声东击西?”

“真正要查的地方,不是刑部。”李令曦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来到一扇紧闭的黑色木门前。没有匾额,也没有门环,只有一个小小的铜制兽头,嘴里衔着一个铁环。

李令曦伸手在兽头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开了,门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旧家具、破箱子、生锈的铁器,像一个废弃的仓库。院子深处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屋里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令曦走过去,推开了小屋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佝偻着背对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打算盘。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李令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凳子都被带倒了。

“大、大国师?!”老头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您怎么来了?”

“来查点东西。”李令曦走到他的桌前,“老胡,汝宁城这两年的当铺、药铺、棺材铺的交易记录,你这里有没有?”

老胡是汝宁城城里最大的地下消息贩子。他明面上经营着一家杂货铺,暗地里却做着一门特殊的生意——买卖消息。只要在汝宁城城里发生的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有有有,当然有。”老胡手忙脚乱地从架子上搬下一摞摞账簿,“大国师要查什么?小的给您找。”

“两年前,汝宁城城里有没有人大量购买过锯子、凿子、麻绳这一类的东西?”

老胡翻了翻账簿,摇了摇头:“锯子凿子麻绳都是常见的东西,每天都有几百个人买,查不出来。”

“那就查另一样。”李令曦说,“安神类的药材,比如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远志、茯神,专门治疗失眠、焦虑、心神不宁的那种。”

老胡的手指在账簿上飞快地翻动,在某一页停住了。

他指着其中一条记录:“天佑五十九年八月到十一月,汝宁城城南的济世堂药铺,每隔三天就有人来买大量的酸枣仁和茯神。买药的人每次都要五斤以上,这个量太大了,不像是自己吃的,倒像是……”

“倒像是给很多人吃的。”李令曦接过话头。

“对对对!”老胡点头,“所以当时药铺的掌柜还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买药人的名字,您猜这人是谁?”

李令曦眼神微闪,静静地看着他。

老胡悄声道:“买药的人叫张德胜,是汝宁城刑房的一个文书。”

空气忽然安静了,雪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李令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果然,此人就在府衙的刑房。”

——

当天晚上,陈捕头从刑房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一进府衙就把赵鸣远拉到后堂,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大人,查到了。”

赵鸣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谁?”

“张德胜,汝宁城刑房的文书,四十二岁,两年前调到刑部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背景。他在刑放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每天把自己关在档案库里整理卷宗。他的顶头上司说,这个人干活很利索,从来不惹事,但总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怪在哪里?”

“说不上来。”陈捕头皱着眉头回忆,“就是那种……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总会觉得他在看别的地方,但仔细一看,他的眼睛确实是看着你的,让人感觉怪怪的。”

赵鸣远想起李令曦说的“气场”,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何坤案的卷宗在刑房档案库里放着,看守档案库的人说,张德胜偶尔会半夜三更去档案库,一待就是一整夜。问他去做什么,他说是整理卷宗。可第二天去看,卷宗的位置根本没有动过。”

赵鸣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去请李道长,本官要连夜去刑房。”

陈捕头一愣:“大人,现在去?都这么晚了——”

“越晚越好。”赵鸣远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白天去,他会看到我们。晚上去,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陈捕头领命而去。

赵鸣远站在后堂的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起李令曦今天跟他说的一句话。

“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被何坤埋在枣树下的十二具尸骨,为什么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赵鸣远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他想通了。

因为有人一直在暗中销毁证据,有人在保护何坤。

有人想让何坤继续杀人,继续吃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而这个人,就藏在汝宁城刑房的档案库里,日复一日地“整理”着那些永远不会被人翻开的卷宗。

赵鸣远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今晚,他要把这只老鼠从洞里揪出来。

——

汝宁城刑房的档案库在衙门的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窗户又小又窄,从外面看不太清。

赵鸣远带着李令曦、雪芽和陈捕头,以及二十名精干的衙役,在亥时三刻赶到了刑房。刑房的值夜官员看到赵鸣远这个知府大人深夜造访,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

“赵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本官奉旨查案,需要调阅刑部档案。”赵鸣远亮出了御赐金牌——这是李令曦借他用的,见金牌如见君。

值夜官员哪敢阻拦,连忙打开档案库的大门,恭恭敬敬地把一行人请了进去。

档案库的一楼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文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味道。李令曦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纸墨之外的,另一种更隐秘更阴暗的味道。

怨气。

“他在二楼。”李令曦小声道。

赵鸣远挥了挥手,衙役们无声地散开,将整栋楼的出入口全部封锁。他带着陈捕头和几个精干的捕快跟在李令曦身后,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李令曦走在最前面,雪芽紧紧跟在后面,赵鸣远和陈捕头在最后面。楼梯上的木板年久失修,虽然众人已格外小心,但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发出“吱呀”的响声。

走到楼梯拐角处,李令曦停了下来。

“怎么了大人?”雪芽小声问。

“小心点,他就在里面。”

雪芽从李令曦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警惕和戒备,也不由得攥紧了手中武器。

“他在等我们。”

李令曦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二楼的格局跟一楼不同,没有密密麻麻的架子,而是一个开阔的大厅。大厅的四壁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张,有泛黄的旧纸,也有崭新的白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像一幅巨大的拼贴画。

大厅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出一个坐在桌后的人影。

那人穿着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文官。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手握一支毛笔正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脸,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记住的那种。但当他看到李令曦的时候,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赵鸣远后背一凉。因为那笑不是被人抓了个现行的心虚和恐惧,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等了好久的人,终于来了。

“你来了。”张德胜放下毛笔站起身来,“比我想的要快。”

李令曦走到长桌前,在对面站定,目光扫过四壁上贴满的纸张。那些纸上写满了字,或大或小,或工整或潦草,但全都是同一个字——“正”字。

成百上千个“正”字。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四面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都是你记录的?”李令曦问。

张德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每一起,我都记下来了。地点、时间、手法、受害者的反应,所有的细节都在这里。”

赵鸣远忍不住厉声喝道:“张德胜!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何坤是什么关系?!”

张德胜转过头看了赵鸣远一眼,眼中毫无波澜,但赵鸣远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被无形之物攥住,闷得喘不过气来。

“赵大人,请稍安勿躁。”张德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是什么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的事情。”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你们看,这些‘正’字,每一个都代表一个被吃掉的脑子。每一个脑子背后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这些故事,我花了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收集、整理、记录,才有了你们面前的这一切。”

雪芽看着满墙的“正”字,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攥紧了李令曦的衣袖,声音颤抖:“你……你疯了吗?这些都是人命!你看着他们被杀,你不但不阻止,还把这些当成你的收藏?!”

张德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在收藏,我是在研究,研究人性,研究人在极端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何坤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研究对象,他有头疾,有犯罪前科,有强烈的求生欲,而且缺乏道德约束。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提示,至于剩下的,全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强词夺理!”雪芽气得脸都红了,“你告诉他‘以形补形’,你明明知道他会理解成吃人脑!”

张德胜摇了摇头:“不,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是他自己选择了吃人脑,选择了杀人,选择了变成怪物。我没有逼他,没有胁迫他。我只是说了一句很平常的‘以形补形’,这四个字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雪芽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直跺脚。

李令曦开口了。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罪犯,你敢说你有没有暗示何坤,动物的脑子与人相比,不够聪明?”

张德胜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有没有告诉何坤,他家是个安全的地方,不会被人发现?”

张德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有没有在何坤杀人的时候,站在暗处,亲眼看着他锯开受害者的头颅取走脑髓,然后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当成你的‘研究成果’?”

张德胜沉默了,嘴角微抽。

李令曦向前迈了一步,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做了所有这些事,然后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她的声音冷如数九寒天的冰碴,“张德胜,或者说不管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你不是研究者,你是教唆犯。你不是旁观者,你是共犯。何坤杀了十二个人,你手上沾的血,绝对不比他的少。”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张德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你说得对。”他轻轻一笑,“我是共犯,但我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转过身,走到一面墙壁前,伸手揭下一张纸,那张纸最中间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李令曦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你认识这个。”张德胜笑了,“你当然认识,因为这个符号跟你斗倒的那个国师,用的是同一套东西。”

李令曦声音沉了下去:“你是谁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是一个……追随者。追随一个比你、比皇帝、比任何人都要伟大的存在。是他让我来汝宁城做这个实验,记录这些数据,所以我就做了。”

他微微一顿,“哦对了,也是他让我在这里等你的。”

“等我?”

“对。”张德胜看着李令曦,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他说过,会有一个女人来找我。这个女人会破了我设下的所有局,会找到何坤的日记,会追查到土地庙,会找到这里。她来了之后,我要把这个交给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盒,放在长桌上。

“这是给你的。”

李令曦看着那个木盒,没有伸手去拿。

“里面是什么?”

“答案,你一直想找的答案。关于国师背后,关于血魔教、蛟龙会、黑巫教,还有静玄背后的人、尸陀林的尊者……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雪芽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喊了一句:“大人别碰!肯定有诈!”

李令曦沉默良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木盒。

木盒很轻,她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李令曦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将纸条重新叠好,放回木盒收进了袖中。

“他说了什么?”张德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他让我转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令曦抬头看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张德胜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很快,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就像被某种神秘的强大力量强行从这个世界抹去了一样。

“不——!”张德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说过会保护我的!他说过——!”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件灰色的长袍落在地上,像一条蜕下的蛇皮。

大厅里一片死寂。

赵鸣远脸色铁青,陈捕头的手在发抖,雪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李令曦神情平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弯腰捡起那件灰袍,袖袋里掉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大人……”雪芽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人到底是谁?”

李令曦将令牌收好,转过身:“一个我们迟早要面对的人,但不是现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墙的“正”字,那些刻痕在油灯的映照下像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走吧,案子还没完。”

“还没完?”赵鸣远愣住了,“张德胜不是已经都死了——”

李令曦打断了他:“他不是死了,而是被灭口了。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更多的话,而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她抬脚朝楼梯走去,脚步声在寂静房间响起:“何坤的案子看似结了,但这背后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游历近两年,我们遇到了很多事,现在已经越来越接近最后的真相了。”

雪芽快步跟上去,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夜风吹起李令曦的道袍,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影子长得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所有人的前面。

雪芽心中虽萦绕着诸多疑惑和些许不安,但她觉得,有大人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哪怕前面的路再黑,再难走。

因为大人说过——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6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