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见有人来,王秋菊连忙擦擦眼泪站起来:“二位是……”
“贫道李令曦,这是小徒雪芽。”李令曦简单行了个道礼,“路过贵村,见有怨气萦绕,特来看看。”
王秋菊一听,好不容易擦干的泪又激动地涌了出来,上前拉着李令曦的袖子哀求:“道长,求您救救我当家的!”
她哭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李令曦听完,沉默片刻后问:“他现在何处?”
“在屋里躺着……”
进屋后,看到床上的严东,李令曦眉头微皱。
短短几天的时间,严东已经瘦脱了形,脸色青黑,眼窝深陷,胸口那个鼓包正如心跳一般微微颤动。
“道长……”严东睁开眼,声音虚弱,“我……是不是要死了?”
李令曦没回答,走近了些,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又伸手按了按那个鼓包。
“啊——!”严东惨叫一声,差点疼晕过去。
“大人!”雪芽不忍看。
李令曦收回手,神色凝重:“这是精怪的本命刺,带有极深的怨念。刺进入你的体内,怨念也随之侵入,正在侵蚀你的五脏六腑。”
“道长,还……还能治吗?”王秋菊忧惧交加。
“能,但很难。需要先找到那刺猬精的魂魄,化解怨念才能拔刺。否则强行拔除,怨念反噬,会死得更快。”
“可、可它已经死了啊!”严东说。
“精怪修行到一定程度,魂魄可以离体。”李令曦道,“你煮死的是它的肉身,魂魄应该还在附近。”
她走到院子里取出罗盘,罗盘指针不停旋转,最终指向村东头——时恩庙的方向。
“在庙里。”李令曦收起罗盘,“你们在此等候,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严东忍着痛挣扎着要起来,“我……我想跟它道歉……”
李令曦回头看他一眼:“你这样子,能走得了吗?”
“就算是爬……我也要爬过去……”严东咬牙,“是我害了它……该我受的……”
王秋菊哭着扶他起来。
一行人慢慢挪到时恩庙。
庙门紧闭,蛛网横生,一片死寂。
严大德听说有道长来了,也带着几个村民赶过来。
李令曦轻轻推开庙门,灰尘扑面而来。庙里更破败了,神像还立在那里,空洞的眼窝直视前方,像在嘲笑世人的愚昧。
她在庙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神像后,指着墙角一个鼠洞:“在这里。”
严大德让人拿来铁锹,挖开鼠洞。挖了约莫一尺深碰到了硬物,村民上前扒拉开碎土,里面露出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
李令曦让众人推开,上前小心翼翼取出陶罐,揭开蜡封。罐子里有一团微弱的白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白光中隐约能看到一只刺猬的轮廓,蜷缩着瑟瑟发抖。
“这就是它的魂魄?”严东声音发颤。
李令曦点头,将陶罐放在供桌上,对着白光说:“出来吧,我们谈谈。”
白光闪烁了几下,慢慢飘出陶罐,在空中凝成一只半透明的刺猬虚影。
正是那只刺猬精。它看起来比生前小了很多,魂魄极为虚弱,仿佛随时会消散。
刺猬精魂魄看了看李令曦,又看向严东,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还有一丝悲哀。
“你……你们想怎样?”它轻轻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不想怎样。只想弄清楚真相,化解这段恩怨。”李令曦道,她转向严东:“你有什么想说的?”
严东看着刺猬精虚弱的魂魄,想起它被沸水煮烂的样子,心里涌起强烈的愧疚。
他挣扎着跪下,磕了个头:“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偷金眼珠,更不该害你性命,你要报仇就报在我身上,别牵连我的家人和其他无辜的人……”
刺猬精沉默许久才缓缓说:“我修行三百年,从未害过人。平日里给村民治病送药,换点香火供奉,只是想早日得道。你偷了金眼珠,断我修行之路,我恨你,可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妻子……”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想吓唬你,让你还金眼珠……或者,帮我找个替身……”刺猬精声音越来越低,“我修行到了瓶颈,需要借人身突破。但我保证只是暂时借用,用完就还,还会给好处……可你不肯,还……”
它看向严东身上的伤:“这些刺本是我最后保命的手段。你把我逼到绝路,我只能拼命……现在好了,我肉身被毁,魂魄将散,你也活不久……两败俱伤……”
严东愣住了。
他以为刺猬精是邪恶的,是一心要害人的。可现在看来……
“你……你真的没想害人?”他又问。
“我若想害人,三百年间有多少机会?”刺猬精反问,“村里那些生病的人,那些得我草药的不都活得好好的?”
严东看向严大德和村民们。
严大德点头:“确实,村里好多人都受过它的恩惠。刘大娘的腿、张老三媳妇的肚子疼,都是它治好的。”
“可你为什么要装神弄鬼?”有人问。
“因为……”刺猬精低下头,“我想让你们继续供奉我,我需要香火修行,可我只是一只刺猬,如果不用神明之名,你们还会供奉我吗?”
众人沉默了。
是啊,如果知道庙里的“神明”是只刺猬,谁还会来上香?
“那你后来威胁严东,要借英子的身子……”
“那是我错了。”刺猬精承认得很干脆,“修行到了瓶颈,迟迟不能突破,我心里着急所以生了恶念……可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借用,不会伤害她……”
听到这里,李令曦叹了口气:“修行之人,最忌心浮气躁。你起了恶念,便是入了魔道,也难怪落得如此下场。”
刺猬精不说话了,本就微弱的魂魄又黯淡了几分。
严东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一切,始于自己的贪婪,终于双方的执念。
他偷金眼珠,是贪。
刺猬精起恶念,也是贪。
两个贪婪的灵魂,撞在一起,酿成了这场悲剧。
“道长,”严东抬头问李令曦,“这一切还有救吗?救救它,也救救我……”
李令曦沉吟片刻:“救,可以。但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严东忙说。
“第一,你要诚心忏悔,用余生行善积德,弥补罪过。第二,你要承受刺毒反噬之苦——刺可以拔,但毒素已深入骨髓,会留下永久病根,每逢阴雨天便会疼痛发作,伴随你一生。”
严东毫不犹豫:“我接受!”
“第三,金眼珠的钱你要加倍奉还,用于重修庙宇,塑真正的神像。此外,每年庙会你要带头捐钱捐物,供养庙宇十年。”
“我都答应!”
李令曦点头,又看向刺猬精:“至于你……魂魄已弱,无法久留人间。我可为你超度,助你入轮回,但来世投胎需先入畜生道,再修三世方可为人。你可愿意?”
刺猬精苦笑:“我还有选择吗?”它看向严东,眼神复杂:“其实,我也不全怪你。是我自己修行不够,心性不定,才会起恶念,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吧。”
顿了顿,它又说:“道长,超度之前,我能否再为村民们做最后一件事?”
“何事?”
刺猬精的魂魄缓缓飘到严东面前,释放出最后的力量。点点白光融入严东体内,那些黑刺慢慢软化、溶解,随着白光排出。
刺毒解了。
但正如李令曦所说,毒素已深入骨髓。严东能感觉到,骨头里还残留着阴寒的痛感,怕是永远也去不掉了。
刺猬精的魂魄更加透明,快要看不见了。
“谢谢你道长……”它轻声说,“让我在最后,还能做件善事……”
话音落,最后的一丝怨念随风消散了。
李令曦开始念诵超度经文。
刺猬精的魂魄化作无数光点,升上空中,慢慢消散。
在彻底消失前,它看了严东最后一眼,眼神平静,再无怨恨。
“来世,希望我们都好好做人……”
它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光点随即彻底消失。
庙里恢复平静。
严东瘫坐在地上,摸着自己不再鼓包的胸口,却感觉不到喜悦。刺毒虽然解了,命也保住了,但病根留下了,债也欠下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的那份愧疚怕是这辈子也抹不去了。
李令曦看着他,说:“记住你的承诺。我会在村里住三天,监督你还债修庙。之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严东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严东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田地、房屋、甚至王秋菊的嫁妆。
王秋菊没拦着,只是默默收拾东西,准备搬回娘家住。
凑够了钱,重修庙宇的工程开始了。
村民们见严东真心悔过,也都来帮忙。新的庙比原来更大更气派,请的是真正的城隍爷。
开光那天,严东和王秋菊跪在最前面。严东磕了九个头,额头都磕破了。
“神明在上,小人严东诚心忏悔,从今往后定当行善积德,弥补罪过...”
庙修好了,李令曦和雪芽也该走了。
临走前,她给了严东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镇痛散’,阴雨天疼痛发作时服用可缓解痛苦。但治标不治本,你要学会忍受。”
严东接过,深深一揖:“多谢道长。”
师徒二人离开了严家沟。
严东找了份苦力活,每天起早贪黑地干。虽然累,但心里很踏实。
每逢阴雨天他骨头里的旧伤就会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但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服下镇痛散,咬牙忍着。
他戒了赌戒了酒,甚至戒了荤——说是要为刺猬精赎罪。挣下的钱除了维持生计,全都捐给庙里或帮助穷人。
村里人起初还议论,说他装模作样。但一年两年过去,看他真心改过,也就慢慢原谅了。
每年庙会,严东都带头捐钱捐物,十年不曾间断。
又过了很多年。
严东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阴雨天时疼得更厉害,但他从不吭声。
现在的时恩庙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来到神像前,跪下上了三炷香。
“神明在上,小人严东,来还愿了……”
他还清了所有的债,赎完了所有的罪,可以安心走了。
当晚,严东在睡梦中去世,面容安详,嘴角带笑。
而时恩庙里,城隍神像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神龛。里面供着一只泥塑的刺猬,憨态可掬,嘴里还叼着一株草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