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一进腊月,北风就厉害起来了,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时不时抽打着这个名叫小魏庄的村落。

土坯砌成的房屋匍匐在荒凉的大地上,烟囱里冒出几缕细弱的炊烟,还没升多高就被寒风扯的七零八散。

唯有村中学堂那间还算齐整的青砖瓦房里,偶尔传出几声稚嫩的读书声,给沉闷的冬日添上了几分活气。

学堂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钻。孩子们穿着臃肿的棉袄,冻得鼻头发红,缩着脖子跟着前方摇头晃脑的夫子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靠窗处坐着一个格外醒目的男娃,约摸七八岁的年纪,名叫魏昱。他穿的虽然是打补丁的旧棉袄,却洗得干干净净。

因靠着窗,他小耳朵冻得红扑扑,但一双眼睛却像宝石一样黑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呆呆盯着书本或神游天外,而是微微侧头,认真听着老夫子的讲解,指尖时不时在桌面上划拉着。

夫子念完不到三遍,他就能清晰的复述出来,甚至还能奶声奶气的问上一两个刁钻的问题。常常把老夫子问的是捻着胡须,又惊讶又欢喜。

他叫魏昱,是这学堂里唯一一个不教束脩的旁听生。

他爹娘前些年进城讨生活,据说闹了矛盾,一拍两散,各自纷飞,只留下这么根独苗,跟着奶奶过活。

魏奶奶是个要强的。虽然供不起孙子上学堂,但也拿了自己家中值钱的物事,求老夫子让孩子在窗外旁听。

孩子也很争气,耳朵尖,记性好,竟比屋里那些教了束脩的孩子学得还快还好。

于是老夫子就破例让他进屋来听。

傍晚时分,下了学,孩子们一窝蜂涌出学堂往家里跑。

魏昱小心的帮夫子收拾好散乱的竹简,才背上那个旧布包,蹦蹦跳跳往家走。

此时的村口大柳树下,魏昱奶奶正坐在石墩上,手里纳着鞋底,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她身边围着村里的几个老姐妹,话题的中心,自然就是自家那个宝贝孙子魏昱。

“哎呀,我们家昱儿啊,昨几个又在学堂里学了不少东西呢。听说还会背诗了,什么‘春眠不觉晓’,嘿!他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回来还像模像样地背给我听呢!”

魏奶奶手里的针线活不停,声音却拔高了几分,话里的骄傲溢于言表。

旁边李婶子凑趣道:“真的呀,昱儿这孩子是真聪明,不像我们家那个皮猴子坐不住,先生打手心都不管用!”

“可不是嘛!”魏奶奶越发来了精神,“我们家昱儿,就是读书的料子!他爹娘虽然……唉,但好歹留下这么个聪慧孩子,也是我们老魏家的福气。”

“张夫子都夸他有灵气,说是正经开蒙,将来考个秀才也未必不能呢!”

她口中的张先生正是学堂里教书的夫子,是村里唯一的老秀才,开了个简陋的学堂,收些束脩,教孩子们认字。

正说着,一个略显干瘦的老妇人,端着木盆晃悠悠地走过来,正是武韬的奶奶。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寒暄道:“他魏奶奶,又在夸你们家魏昱呢,大老远就听见了。”

魏奶奶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热情起来:“哦,他武奶奶呀,来来来坐!可不是嘛,我正在说我们家阿昱记性好呢。”

武奶奶把木盆放在脚边,却没坐下,只是拿眼梢瞟了瞟魏奶奶手里明显是给小孩子做的新布鞋,针脚很是细密。

她嘴角扯了扯:“哎呀,真是聪明啊。不像我们家那个榆木疙瘩,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

这叹气声里,带着三分真忧愁,七分假表演。

“同是一个先生教的,人家魏昱一听就会!我们家武韬啊,学了一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那韬字啊,总是写的歪歪扭扭分了家,真是愁死个人了!”

这话听着是自贬,但那语气和眼神,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周围几个老姐妹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没接话。

魏奶奶脸上的光彩也淡了些,她不是感觉不到武奶奶话里话外的那股酸味。

两家毗邻而居几十年,从年轻时嫁过来,她俩就隐隐有些不对付。当年村里选织布手艺最好的姑娘去镇上工坊,但名额只有一个。原本大家更看好手脚麻利的武奶奶,可最后却是性子温婉,花样画得更巧的魏奶奶被选上了。

这事,就成了武奶奶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后来,魏奶奶的儿子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媳妇。虽然后来和离了,但总归是风光过。而武奶奶的儿媳性子泼辣,婆媳关系紧张,整日鸡飞狗跳。

这些前尘旧怨叠加起来,虽然二人平日里表面和和气气,底下却始终憋着一股较劲儿的暗流。

尤其是到了孙子辈,魏昱聪明伶俐,模样周正,人见人爱。

而武韬因出生时呛了羊水,脑子似乎比寻常孩子慢一些,反应迟钝,学东西极慢。

所以武韬的性子也有些拧巴,甚至带着一些说不清的坏,比如会偷偷掐死邻居家的小鸡崽,或者把别人晾晒的菜干给踢翻。

这一对比呀,武奶奶心里那点不平,就如春日雨后的野草,疯狂滋长。魏奶奶每次炫耀孙子的聪慧,就像在她心头的草上浇了一瓢粪,那嫉妒的火苗便窜高了一寸。

“孩子还小,开窍晚,等大点就好了。”魏奶奶终究是厚道人,还宽慰了一句。

武奶奶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端起木盆走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沉沉的郁气。

魏奶奶看着她走远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低头看了看手里给孙子做的新鞋,再想起孙子的聪慧,终究还是喜悦压过了那点不快。

她想,等这双鞋做好,阿昱要穿上肯定更精神了。

不远处,村中学堂散学了,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跑出来。

魏昱脚步轻快,朝他奶奶跑来,小脸因奔跑而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

“诶!慢点儿跑,别摔着了!”

魏奶奶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张开双手迎接孙儿。

而另一边,武韬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出来。他衣服有点脏,脸上还带着墨迹,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看到被魏奶奶搂在怀里笑容灿烂的魏昱,武韬嘴唇抿得紧紧的,小手也握成了拳头。

魏昱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献宝似的递给奶奶:“奶奶您看,今天张先生夸我字写的好,这是我偷偷在旧纸上摹的。”

纸上用木炭写着几个大字,虽然稚嫩,但笔画清晰,结构端正,正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几个字。

魏奶奶大字不识几个,但看着孙子那工整的字迹,听着周围老姐妹的称赞,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好!好呀,我们家昱儿真棒!”

那笑声、那夸赞,就像她手里的绣花针,密密地扎在刚刚走过自家门口的武奶奶背上。

她回过头,冷冷地瞥了那祖孙俩一眼,眼神阴鸷。然后一声不吭推门进院子,“砰”地关上了院门。

很快,门内就传来了武韬带着哭腔的抱怨,和武奶奶不耐烦的呵斥声。

“你个讨债的蠢货!都教了你多少遍了,连名字都写不直溜,吃饭倒是比谁都积极,俺真是倒了八百辈子血霉!”

“呜呜呜……我都上了一天学了,饿得要死,吃点饭怎么了?”

大柳树下的几位老婶子们,听见武家奶奶打骂孙子,都识趣儿地纷纷回家了。

魏奶奶也拉着孙子往家走,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舍不得吃的白面馍馍,塞到魏昱手里。

“来,俺乖孙读书费脑子,得吃点好的。”

这样的场景,入了腊月之后,几乎隔三差五就会上演一番。

风停了,太阳探出头,大柳树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只是这阳光下,似乎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嫉妒的毒蛇已经吐出了信子,潜伏在暗处。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关。

小魏庄里年味渐浓,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院,准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油炸果子,蒸年糕的香气。

孩子们更是兴奋,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几天能穿新衣,放鞭炮,拿压岁钱。

腊月二十三祭灶,按村里的习俗,这天要打扫厨房,祭拜灶王爷。

武奶奶家今年似乎格外重视。

她一大早就起来,将堂屋正中那间老旧的供桌擦的锃亮,摆上了新请的灶王爷画像。

画像两侧燃起了粗大的红烛,香炉里插着三炷清香,烟气袅袅,弥漫在有些昏暗的堂屋里,增添了几分肃穆又有些诡异的气氛。

贡品也颇为丰盛,有糖瓜米糕,还有一小块平时舍不得吃的猪肉。

魏昱奶奶正在自家院子里晾洗衣服,武奶奶端着一盆水走过来,脸上堆着罕见的热情笑容。

“他魏奶奶,正忙着呢。”

“哎,武奶奶,这不快过年了嘛,在家里拾掇拾掇。”

魏奶奶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

“是啊,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清净。”武奶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啊,今天我特意去镇上的道观里求了道符,说是贴在供桌下来年能保家宅平安,还能让孩子读书开窍呢!”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眼神若有若无的瞟了一眼魏奶奶。

魏奶奶心里咯噔一下,孩子读书开窍,这可不就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嘛。

虽然她觉得自家魏昱已经很聪明了,但哪个长辈不希望孩子更好呢?

武奶奶继续道:“就是这符啊,得找个福气厚心眼好的老人家,在祭灶这一天,趁着香火正旺的时候,亲手在供桌底下贴正了,才最灵验。”

“咱们村里呀,就属魏奶奶你福气最好,孙子又争气,你看……能不能帮老姐姐这个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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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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